曾不容++鄧菡彬
安妮(關帶運):
安妮來自新加坡,長期居住在倫敦。她是制作人、獨立策展人、作家和學者,早年在金匠學院學習戲劇、電影,進行文化研究,并取得法學碩士學位。2005年以來,她以獨立策展人和制作人的身份參與了很多英國和國際項目,與倫敦南岸藝術中心、格夫雷博物館、巴比肯中心、現場藝術發展機構等英國重要的文化藝術機構合作過。她于2012年創立了“人性的事”策展團體,并于2014年成立公司。借此平臺,她與藝術家們一起對“穿越邊界”的主題進行批判性的探討,并為東南亞、英國和歐洲的當代藝術家建立共同合作和交流的平臺。“人性的事”策劃的項目在英國、意大利、塞爾維亞、馬其頓、新加坡等國家巡回演出。2015年,她策劃了“五十周年戲劇回顧”的項目,作為新加坡建國五十周年紀念活動的一部分。2016年,她完成了在柬埔寨的策展人駐地項目,收集并翻譯了大量東南亞當代文化藝術的文獻資料。同年,她回到學校,就讀倫敦亞非學院東亞藝術史和文化研究的碩士項目。“人性的事”國際交流項目受到過英國藝術委員會、新加坡國家藝術委員會、馬其頓文化部、斯科普里市基金會、新加坡國際基金會和STEP歐洲文化基金會的資助。
安妮、曾不容,以下簡稱安、曾。
曾:你是如何成為現場表演藝術的策展人的,能談一下現場藝術和你的關系么?
安:一開始我是學戲劇出身。我在新加坡長大,那段時間正好是當代戲劇在新加坡迅速發生的時期。在學校期間我看了很多先鋒導演的戲,比如王景生、陳杰毅、許崇正等,他們都進入了劇場,開始做非常有趣的嘗試。我所在的群體是一群剛剛入校、開始戲劇實驗的學生,并且當時戲劇在新加坡的大學里第一次成為一級學科(A-level),所以我才有機會選擇戲劇專業。這門學科很新,我的朋友、親戚們都難以接受我的選擇,“你以后怎么活得下去”是他們的疑問。即使現在畢業二十年了,他們對我的質疑還是一模一樣(笑)。
本科畢業后我依然很喜歡劇場,所以我來到英國金匠學院的戲劇系讀碩士。那時候的系主任是羅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還有一群非常好的老師。在金匠,我逐漸意識到對于我來說,戲劇并不意味著戲劇性的形式,而永遠是關于一個故事、一個社會問題、一群人,這些元素才讓我想要熱切地去探索戲劇。新加坡八九十年代的戲劇浪潮以及戲劇成為一級學科,為我提供了選擇從事藝術工作的契機。不過,即使在讀大學之前,我也很喜歡文學。但文學更像是一個人的事業,不需要成為群體性的活動。除此之外,我對電影以及如何以電影為媒介講故事也很感興趣。所以我猜大概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我和現場藝術產生了聯系。之后我開始學習策展,但一直帶有戲劇情結,我對空間的意識很強。對于我來說,策展首先要面對的是一個三維的空間,不僅僅是往墻上掛畫、放錄像,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在空間里移動。我理解的空間安排是:或者空間自身就能讓人們聯想到它的特定地址和歷史,或者是為了讓觀眾能更好地理解作品才存在,甚至觀眾的移動和在空間里的經驗本身也是展覽的一部分。所以現場藝術和戲劇的想法自然地進入到我對展覽空間的布局里,我很喜歡那些用表演性的行為打破美術館、畫廊空間感的作品,它們為觀眾提供了完全不同的感受,并且促使他們用不同尋常的方式在空間里移動,而不僅僅是按順序看一眼作品就走。
而且我認為,現場藝術和戲劇的區分其實太瑣碎,戲劇里也有很實驗性的作品,我在學校期間就看到過很多。現在我策劃的表演和展覽屬于現場藝術的范疇,但是現場藝術在向戲劇回潮,我們看到的很多現場行為作品都非常具有戲劇性,經過了復雜的編排。當倫敦卡姆登人民劇場(Camden Peoples Theatre)開始舉辦活動的時候,很多行為藝術家都參與了。所以場地的變化影響了現場表演藝術的走向。卡姆登是一個戲劇場所,但是經常用來表演現場藝術。不僅如此,還有在哈克尼的“院劇場”(Yard Theatre)。它起初是一個劇場,后來變得越來越實驗。還有一些劇場介于戲劇和現場藝術之間。就戲劇本身可以變得越來越實驗性來說,場地的用處也可以越來越多元。
曾:你是如何從戲劇轉向策展方向的?
安:在金匠大學我不僅學習戲劇,還學習電影、影像等,最后拿的是法學學位。畢業后,我開始做制作人,為倫敦的不同機構工作,其中既有藝術機構,也有文化產業公司,負責電影、影像、展覽、藝術項目的執行。這個起點很好,讓我學會了跨領域的思考方式,而且也是份正式的工作。但是逐漸地,我意識到作為制作人,主要工作就是在既定的條件和命題下幫助藝術家實現他們的想法。然而我自己也有很多想法希望得到測試,有很多想要探索的問題。我發現策展可能更有趣,可以將不同的藝術媒介、場地等元素和我關注的話題聯系起來。所以,我先參加了倫敦藝術大學圣馬丁學院教學生如何成為獨立策展人的一個短期課程。課程內容非常基礎,包括如何布展,如何獨立與機構合作等等,只是很簡單的一些常識。課程大概六周。但是在此期間,我認識了很多有趣的人,都對類似的藝術項目感興趣。在課程結束的時候,我們的作業是合作策劃一個展覽方案。那時,我已經很喜歡“穿越邊界”這個話題,而且參與結業策展的人來自世界各國,日本、埃及、意大利、新加坡等,所以跨越邊界/邊境是我們的共同興趣。課程結束后,我們突然想:嗨!既然已經有了方案,我們為什么不去實現它呢?于是,我們開始征集作品,并且決定在我租的地方舉辦第一次展覽。
這是我們第一次將展覽的想法變成現實。我需要把房子臨時清空,但我想既然之前有很多人在自己的房子里策展,那我也能做到,為什么不行?實際上,第一次展覽非常成功,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段開心的時光。展覽現場來了很多人。有一個藝術家的干預作品是在洗手間里完成的,表演基本由兩個藝術家完成,他們鎖上了洗手間的門,把熱水打開接滿浴缸,在洗手間里表演,發出很大的噪聲,但是觀眾只能在門口聽。每個人都很好奇,在問里面發生了什么。過了一會兒,門終于打開了,每個人都沖進去想看個究竟,但是滿屋的水蒸汽什么也看不清。等蒸汽終于散去之后,他們才發現門背后站著兩個藝術家在拉著門,作品是藝術家用長頭發在潮濕的墻面拼成的文字。整個可視的表演環境里滿滿的蒸汽、頭發,還有頭發拼成的字,給人留下的印象很深。
第一次展覽之后,我發現自己非常享受整個過程,這才是我今后想做的事。在2012年,“人性的事”(Something Human)這個機構誕生了。一開始我和一群在圣馬丁策展課上認識的同學發起了這個像志愿者機構的組織,只是用“人性的事”這個平臺來測試有趣的點子。最后,大多數人都離開了組織,有些人回到了之前的工作,有些人回到了自己的國家,比如意大利和埃及,只剩我和其他幾個人堅持了下來。在2014年,“人性的事”變成了一個合法的公司,這樣我們就可以申請更多的資金贊助。現在,“人性的事”主要由我和來自意大利的亞歷山德拉負責。我們并不是在策展課上結識的,而是通過圣馬丁學院的另一門短期課程“藝術和政策”相識。在課上,我們兩個都認識到彼此之間有很多共同點,于是2013年她加入了“人性的事”,在2014年我們決定一起成立公司。
曾:“人性的事”最早發起過哪些活動,策展過程是怎樣的?
安:我們在2012年一起發展了“搬移(戶外)”[MOVE WITH (OUT)]項目。第一個活動叫“在戶外”,關注“變化無常”作為當代生存境遇的整體觀念。現在買房子非常貴,很多人只能租房,在全世界到處搬來搬去。我們的生活是不穩定的,世界也是一樣,我們都是游牧民。“在戶外”回應的就是我們當下的這種生活狀態,并討論它意味著什么。最開始活動場地仍然在我的住所,姑且叫“家庭美術館”。
之后,我們都意識到需要進一步延伸游牧民身份、穿越邊界的概念。于是我們決定把所有作品放在卡車里,開始周游歐洲。這么做不僅是為了巡展,而且是為了讓旅行本身成為展覽的一部分,所以這次展覽變成了一個策展性的表演。我們駕駛著一輛上世界七十年代的卡車,里面裝載了我們向藝術家征集的作品的縮小版本,然后在市區中心國際交流密集的地方經過。我們就這么開著這輛破車到處轉,在市中心兜上四五個小時,很多時刻我們也會懷疑自己在做什么。同時,我們也邀請本地藝術家用作品或公共演講回應移民和城市的主題,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難得的經驗。第一站是威尼斯。提到威尼斯,我們首先會想到那些必須經過地中海才能抵達的移民,因為種種原因,很多人無法登陸,淹死在海里。那年,在一次主要的移民事件中,三百人淹死在地中海。所以,我們開著卡車在濕潤的十一月抵達威尼斯,和當地的兩組藝術家一起合作“在戶外”項目。讓我們非常感動的是,藝術家們的作品都主動回應了移民葬身地中海這件剛剛發生的事:有難民遇難的照片,有藝術家們寫的詩歌,有破碎的玻璃、船板等等。一開始我們只是想開著卡車在世界各地分享這個多國藝術家參與的展覽,作為一次策展性表演的嘗試,但是當地藝術家從本土的視角出發,回應我們提出的移民和城市的話題的時候,活動變得不再僅僅是策展的嘗試,非常豐富。臨出發前的六到八個月,我們會向當地藝術家征集作品。我們的展覽路線一般沿著海岸線,在一天的行程后,回到海邊做電影放映,討論緊張的沖突、穿越國境的問題。藝術家們可以選擇和我們一起在戶外,或者在當地的畫廊空間表演。在一個月的時間里,我們所做的就是幫助藝術家們實現作品并且讓公眾參與到討論中。對于策展人來說,最難忘的是我們在巡展的過程中學習了很多東西。我們帶著自己的想法和作品出發,經過一個個城市,聽取當地藝術家和群體的意見。在結束了威尼斯的行程后,我們又去了柏林、倫敦、羅馬、貝爾格萊德、布達佩斯、里斯本、斯科普里和新加坡。
曾:在歐洲之外,在新加坡討論移民、邊境和不穩定的當代生活是一個不小的文化語境的跨越。
安:我覺得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一個自然而然的變化就是對自己的“根”更重視,也更依賴與本國人的社會關系。雖然我主要的時間在倫敦,但作為一個新加坡人,我開始下意識地建立與東南亞的交流。因此新加坡也成為“在戶外”故事的一部分。我也試圖給新加坡以及東南亞藝術家提供展出作品的機會。
曾:可以把這些活動叫作“文化交流”么?
安:我對這個說法其實持保留意見,也不會這樣去命名。我做的其實就是策展的嘗試,給東南亞的藝術家和英國藝術家提供交流和合作的機會。所以我們策展的方式不是展覽東南亞的藝術成品,而是讓東南亞的藝術家來英國交換觀點,以便讓我們的策展內容更加國際性,包含更多的聲音;我本人并不喜歡展覽現成的作品或展示表演。策展規模就資金支持和展覽機會而定,一般來說我們一年做兩次交流項目,但如果更多的機會來了我們也不會錯過。而且在“人性的事”之外,我也獨立策劃其他的活動,我想作為策展人的一個基本特點就是和不同的藝術家以及機構合作不同的項目。“人性的事”是我和亞歷山德拉一起成立的公司,雖然沒有固定的主題,但基本活動都圍繞“穿越邊界”這個話題。“邊界”不僅是國界,也可以是文化的界限、身體的界限、關系的界限等,對于邊界的定義有很多種。
曾:“人性的事”策展團體一直關心東南亞的文化現象和邊界問題。作為發起人,你對于在表演藝術中策展人的角色是怎么看待的?因為人們一般更熟悉美術館、畫廊策展人,而行為表演的策展人則很少見。
安:關于策展的過程,我們的起點也許和其他很多策展人一樣,比如先找到表演展的關鍵詞或其他的提示。我們也從自己一直在想的問題出發:在當下發生的諸多事件里哪些是我最關心的?在藝術界里正在發生哪些最有趣的事?我們一直感興趣的藝術家近期在做什么新作品?首先有這些問題,然后我和合作人亞歷山德拉在交流和對話中產生明確的想法。我們也分頭行動,與想要合作的機構一起討論,推動最初的打算。我們也和藝術家們溝通,所以策展的過程中會有很多交談。而且對于我們的項目,選址是非常重要的,即在哪里呈現我們的作品最合適。還有一點也許對于策展人并不常見,但我經常在想,我們的項目并不是最適合放在白盒里進行。即使和氣氛很融洽的畫廊合作的時候,我仍然對畫廊的地址很感興趣:它在哪里,畫廊的歷史是什么,畫廊是否可以提供新的機會,我在這個場域特定的空間里做的事情是否可以和畫廊周圍的環境、社群建立聯系?我想這是我作為策展人的思路。
除了選址,現場性(liveness)是我一直關心的問題。怎樣做才能延展畫廊的空間,讓四面堅實的墻變得更有穿透性?策展并不是將藝術作品放進畫廊,而是如何將人們引入畫廊并且把藝術作品帶出畫廊,放到戶外的空間去。當然這樣做也許不能給畫廊籌資,但是應該想一想這些有趣的問題。雖然關注的是移民和邊境問題,但是其實我們并沒有把政治話題當作重點。有些展覽從表面看比較激進,但是我們并不把展覽當作表達自己立場的工具,也不會利用藝術家來做宣傳工具。然而不可避免地,因為我們和當代議題打交道,和人溝通,聽取他們的經驗和歷史,所以自然而然,我們的展覽會和社會有關,比如我們的生存環境、每天必須面對的社會問題。
曾:你說的策展思路讓我想到培養策展人的教育體系。比如英國的金匠學院、皇家藝術學院,它們的策展專業很著名。但是學院里的課程更關注研究部分,比如藝術史和哲學思想這些二維世界的知識而非三維空間的呈現。談到策展的方法論,如何用藝術作品穿透畫廊的墻,把作品移到戶外讓它們更具有現場性,可以分享一個讓你印象深刻的策劃過的作品么?
安:你可以在網站(https://something-human.org/)上看到我們策劃過的所有活動。在戶外做呈現的時候,我最先考慮的是會引發哪些問題。你不可能完全掌控公共空間里發生的事,所以要做好面對特殊事件的準備。比如“在戶外”巡展經過斯科普里的時候,我們和一個藝術家合作,她穿著膚色的緊身衣,然后邀請觀眾在她的“皮膚”上寫字,以“我是斯科普里人,我是……”作為話題。她其實是想讓觀眾分享他們在這座城市的處境,用她的身體、“皮膚”來呈現這個城市的問題,讓城市變得更具體。但這樣做同樣有問題,因為馬其頓當時正在經歷變革。所以在實踐中,我們讓一個女性藝術家出現在市區中央,讓別人在她的“皮膚”上寫字,必然會令人聯想到社會問題。在參與中,有些男性觀眾雖然愿意寫字,但要在特定部位寫,所以我們需要和藝術家溝通,問她這樣是否合適,會不會被冒犯。
曾:女藝術家的反應是怎樣的?
安:她對觀眾沒有意見。當然,這不是考驗她的接受程度,因為特定的身體接觸并不是這個表演的主旨。最后活動進行順利,因為她可以接受觀眾的行為。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執行看上去沒什么問題的想法其實并非易事。如果她不接受觀眾的行為,那么整個表演就變成了另一回事。在公共空間里,很可能公眾以不好的方式反饋表演,策展人這時候就需要警惕,并且知道如何處理突發問題。
曾:是的,策展人在組織公共空間的現場活動中的作用很重要,需要有能力幫助藝術家處理好溝通問題。你是如何讓作品進入公共空間并且和觀眾產生關系的呢?
安:視情形而定。不同的表演以及城市對于溝通的要求完全不同。比如倫敦的情況就比較棘手。我們做的“從東方到巴比肯藝術中心”(From the East to the Barbican)項目,涉及和四個委員會溝通,還有交通局和警察局,因為有兩個表演需要在公共空間穿行。一個涉及葬禮儀式,有一輛馬車拉著棺材通過市區,棺材里是被拆除的老建筑的紙質模型。葬禮是為市區里這些重要的但不復存在的歷史建筑默哀。還有一個表演用到很多氦氣球。我們選擇這個題目是因為“東方”這個概念很有趣,既是指地理上的東方,也是指東倫敦,東西倫敦的風格區別很大。我們從東倫敦的哈克尼向市區的巴比肯移動,途經很多鄉紳化嚴重的區域。你知道,在東邊,比如哈克尼區有很多藝術家的工作室都被拆除,他們不得不搬走。在執行項目的過程中,我們遇到很多困難。倫敦交通部門是一個,公交是另一個獨立的部門,還有倫敦警察局。涉及的四個委員會是戶外表演需要穿過的倫敦的四個區:塔村區、哈克尼、伊斯靈頓和倫敦市區。可以設想,這完全是場噩夢。即使兩個表演都很正常而且簡單,但涉及到穿過公共空間的時候,什么事情都不再簡單。做這個項目的壓力大到無法形容,而且要寫大量文書。所以與市政部門的溝通也會影響策展過程,這同時也是作品進入公共空間的方式。當我們與東倫敦的哈克尼委員會接觸的時候,一開始我們以為這應該是最好打交道的一個部門,因為哈克尼是傳統的嬉皮士區域,很多藝術家都居住在這里。但是哈克尼委員會對我們的項目涉及葬禮非常不滿。我認為他們對很多在哈克尼發生的公共項目都不會很滿意。葬禮其實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本來不該成為問題。我們請的駕馬車的師傅就是做這行的,他們只是在做自己的日常工作。但是辦事人員問我們:“所以這不是一場真的葬禮對么?”他對于我們的項目持保留態度,甚至被我們想表演一場葬禮的想法所冒犯。這點很有趣。在啟動項目之前我們從來沒有想過人們會被冒犯,駕駛裝載木棺的馬車通過街區并不違法,所以最后我們還是做了。塔村區給我們提供了場地幫助,但對項目還是有疑慮。公交部門的操心點完全不同,他們要知道氦氣球的明確尺寸和數量,擔心會阻礙交通。所以最開始我們想用很多氦氣球,但最后只能減少數量,因為公交和交通部門對我們可能阻礙交通這件事不滿。倫敦市區委員會反而是最友善的,為我們指示了所有紅綠燈的位置,以及沿路可能會弄破氣球的設施。所以在利用公共空間做活動的時候,我們會遭遇很多限制,必須協商和調整,這些都會影響策展過程,也成為了策展的重要環節。
我們都對將藝術作品放入公共空間這件事感興趣,因為這樣做質疑了誰擁有公共空間、誰有權力擁有它。就倫敦而言,一些戶外的“公共空間”歸特定的公司掌控,只是看上去很像公共空間。有些戶外空間歸女王左右,是皇室的地產,所以在倫敦真正的公共空間其實很有限。有趣的是泰晤士河床是公共土地,所以2016年夏天舉行的“奪回沙灘”聚會就是為了重申公共空間這件事。這個活動不需要進行申報,因為沒有公司或個人擁有那塊地。可笑的是,公共空間被擠占和壓縮到如此的程度,荒謬到幾乎只有河床可以利用。
在公共空間被日趨擠占并且管理和監控越來越嚴苛的時代,現場的表演干預挑戰了主流的觀念,給人們提供了對未來的想象空間。當藝術家和當地的規則以及歷史發生對話的時候,他們把公共空間的所屬權帶入了批判的語境里。
曾:2016年你回到學校。在做了多年獨立策展人之后,是什么促使你想重新做學生呢?
安:東南亞文化一直是我關注的重點。我覺得對于策展這件事,既可以從實踐中學習到很多,也可以讀一個實踐類的博士。但是我個人對于東南亞當代文化的語境更感興趣,不想立刻從事學術研究,而是更想通過上課獲取知識,讓知識變得更扎實。我選擇倫敦亞非學院的東亞藝術史和考古文化研究專業,因為亞非學院是英國唯一一所專精于東南亞文化研究的大學。我可以選擇很多課程,比如東南亞歷史和文化史,還有東南亞當代藝術史和廣泛的當代藝術實踐。對于策展需要熟悉的背景知識而言,這些課程組合在一起非常有幫助。
曾:可以談一下2016年夏天,在開始倫敦亞非學院學習之前你剛剛完成的在柬埔寨的策展人駐地項目么?
安:這個項目由藝術家國際發展基金會和新加坡藝術委員會資助,我在柬埔寨度過了七周,總過做了二十五個采訪,既有藝術家、策展人、評論家、歷史學家,也有當地居民參加,話題是行為表演藝術。我為每一個受采訪的人都準備了不同的列表,大概九到十個問題,然后看對方想要回答或者強調哪些問題。一些共同的問題是:怎么看待行為表演藝術;如何定義它;是什么促使他們選擇這種藝術媒介;當藝術家在自己特定的領域里使用行為表演的時候感覺到哪些不同,等等。很多藝術家并不是學習行為表演出身,而且行為表演本身并不是柬埔寨的原生文化,在他們的傳統里沒有這個藝術門類。當然,用什么方法開展采訪是一個吊詭的問題,一般做調查問卷,總是先準備幾個問題,讓每個參與者回答。而實際操作中,有些人可能不想回答一些問題;有些人可能覺得個別問題和他們無關,因為他們不這樣看待問題;或者有些人不直接回答,而是兜圈子討論自己感興趣的問題。而且在翻譯過程中,必然會丟失一些信息,或者翻譯者想刪減個別信息點。所以做采訪就會遇到各種困難,我也只是剛剛起步。
收集的很多采訪素材都非常有趣,雖然翻譯的壓力很大。這些文獻資料將被倫敦現場藝術發展機構(LADA)收藏。能有這樣的機會還要從兩年前說起。2014年“人性的事”獨立策劃了“跨文化現場藝術項目”(CCLAP:Cross-Cultural Live Art Project,2014—2016),目的是把東南亞藝術家引到英國,給他們以及英國、歐洲的藝術家提供在一起表演和交流的機會。同時,收集現場文獻也是項目的一部分,包括復印材料、書、目錄、宣傳冊、影像,還有我正在翻譯的采訪等。我們曾經去拜訪過現場藝術發展機構的文獻庫,他們的館藏驚人,有六千多件收藏,但有關東南亞文化的研究卻很少。在“CCLAP”開始的第一年,現場藝術發展機構就是合作人之一,我在柬埔寨駐地的項目也是為了收集更多資料,豐富現場藝術發展的文獻收藏。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