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中的成功

李開周

初到臺灣，需要先過語言這一關。

兩岸同屬于一個中國，大家都是中國人，講的都是中國話，除了音調略有差別以外，沒什么不一樣啊？

事實上，不一樣還是有的。

最明顯的區別是字音，也就是某些字的念法。比如說“包括”的“括”，我們讀“闊”，他們讀“刮”。再比如說“大廈”的“廈”，我們說“煞”，他們說“下”。臺北有一檔節目叫《POP搶先爆》，我去做了一期直播和一期錄播，加起來不到一個小時，被演播室外戴著耳機旁聽的導播小姐標記了至少九個“具有典型大陸口音特征”的字音。這個導播小姐是臺灣人，她倒不是覺得我的口音有問題，而是突然聽到一些不一樣的發音，感覺很新奇很好玩，所以才要標記下來進行對比。

除了字音，兩岸常用的詞語也有區別。

例如我們說“摩托”，他們說“機車”；我們說“奔馳”，他們說“賓士”；我們說“短信”，他們說“簡訊”；我們說“地鐵”，他們說“捷運”；我們說“啃老族”，他們說“尼特族”；我們說“上節目”，他們說“上通告”；我們說“出場費”，他們說“通告費”；我們說“充電寶”，他們說“行動電源”；我們說“腦子進水”，他們說“腦袋有洞”。一個不了解臺灣常用詞的大陸人跟臺灣朋友交談時，有時候會突然一愣，需要想一想才能明白。當然反過來也一樣。

有一次我跟幾個臺灣朋友出去吃飯，飯店在新北市的一條山谷里，路程很遠，請我們吃飯的一個茶莊老板負責開車。我很胖，坐在副駕駛位置，我的新書責編和行銷企劃很瘦，坐后排。一路上，責編和企劃一直在聊天，他們說的是客家話（臺灣有很多客家人），我聽不懂，但有一個詞是用“國語”講的，叫“人生成功主”，他們好幾次都提到這個詞。我扭過頭去問：“‘人生成功主的意思，應該就是人生贏家，掙很多錢，掌很大權，有豪宅有名車，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吧？”他們都搖頭說NO，然后給我講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生成功主”：二十五歲以前結婚，三十歲以前有孩子，做自己喜歡的職業，心境平和，與世無爭，安安靜靜活一輩子。

按照我的標準，“人生成功主”會很少，做到會很難。可是按照他們的標準，到處都是“人生成功主”。若把標準再放寬些，街邊擺攤的小販、路口算命的神漢、坐地鐵上班的白領，甚至包括站在寺廟附近默默化緣的和尚，哪怕沒結婚沒孩子，只要心境平和，快快樂樂，都稱得上成功，都是“人生成功主”。

這樣的觀念是不能促進經濟增長和市場繁榮的，所以對掙錢很有欲望的那一撥人都移民去了美國和新加坡，留下一個經濟發展相對緩慢的臺灣。但是我不得不承認，留下來的臺灣人，生活很悠閑，內心很舒展。

（摘自《今晚報》 圖/黃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