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環
民國詩話中的杜甫評論
孔令環
民國詩話中留存著大量關于杜甫及其詩歌的評論,涉及杜甫及其詩歌的方方面面,評論內容大致可分為杜詩注解、校勘與評點、杜詩淵源與影響、杜甫生平考證、杜甫與他人之比較、后人的杜甫評論五類,有的高屋建瓴,有的細致入微,有的陳陳相因,有的新見疊出,呈現出新舊交織、褒貶不一、眾聲喧嘩的批評景象。
民國詩話 杜詩 評論
在中國詩歌史上,杜甫是對后世影響最大的詩人,他用生命創作的偉大詩歌穿透了歷史的時空成為不朽的經典。對于杜甫及其詩歌的研究歷久不衰,逐漸形成了聲勢浩大的杜詩學。20世紀前五十年是一個風云變幻的時代,隨著清王朝的覆亡,封建社會走向終結,代之而起的是社會動蕩、戰亂頻仍的中華民國。杜甫在民國時期的命運就像民國的政局一樣沉浮不定,不同文化陣營中的人們對于杜甫都力圖發表自己的見解,雖然新文學陣營的杜詩研究逐漸占據了主流地位,但是舊文學陣營中的人物并沒有緘口不言,而是仍然通過各種渠道發表著自己的看法。唯有平等觀照新舊兩派的杜詩評論,方能更為客觀地再現近、現代杜詩學的完整面貌。詩話作為中國傳統詩歌批評的重要載體,是舊文學陣營進行杜詩評論的一個重要陣地,民國詩話中留存著大量關于杜甫及其詩歌的方方面面的評論,是近、現代杜詩學中的重要一維,理應納入杜詩學研究范疇。由于目前學術界對此關注較少,希望能借拙文引起學界同仁對這一課題的關注。
關于詩話,歷來有許多不同的解釋,宋人許顗在其 《彥周詩話》 中說:“詩話者,辨句法,備古今,紀盛德,錄異事,正訛誤也。”清人吳琇說:“詩話者,以局外身作局內說者也,故其立論平而取義精。”陳柱在 《偷閑廬詩話·序》中說:“詩話昉于 《詩品》, 然與 《詩品》 異。《詩品》在評鑒得失,溯考源流;而詩話則旁搜故實,體兼說部。故一曰 ‘品’ 而一曰 ‘話’。循名責實,二者各有其主旨所在,惟話則亦有時及于品耳。大抵采摭群華,取證己見,匯萃眾說,并資談助而已,固不必定如 《詩品》之整飭而謹嚴也。”蔡鎮楚認為詩話須具備三個基本要素:“第一,必須是關于詩的專論,而不是個別的論詩條目,甚至連古人書記跋序中的有關論詩的單篇零札,也不能算作詩話。第二,必須屬于一條一條內容互不相關的論詩條目連綴而成的創作體制,富有彈性,而不是自成一體的單篇詩論。第三,必須是詩之 ‘話’ 與 ‘論’ 的有機結合,是詩本事與詩論的統一。”筆者認為,前三人是從內容和作者兩個角度為詩話下定義,都點出了詩話的一些基本特征,卻還不夠全面,蔡鎮楚先生的定義更為全面,因而本篇即以此為標準進行論述。
從總量上看,民國詩話雖然不及清詩話那么繁盛,卻也頗為可觀。張寅彭 《新訂清人詩學書目》附有1912—1949年一百六十六種舊體詩詩學著作書目;據傅宇斌 《晚清民國報刊所見詩話書錄》所列書目統計,民國詩話有479種,以詩話命名者有222篇;彭繼媛在 《試論民國舊體詩話的入世情懷》中說:“據筆者的收輯,粗略估計目前自1912至1949年三十七年間散見于各報刊雜志的民國報刊詩話高達四百余種。”由于 《晚清民國報刊所見詩話書錄》將詩選、詩體、詩學、論詩絕句、筆記、隨筆等一并收錄,而且沒有見到彭繼媛列出的民國詩話書目,再考慮到還有一些詩話尚未被發現,民國詩話的總數還很難確定,根據以上資料,保守估計至少在300種以上。
從作者構成來看,民國詩話的作者大致屬于文化保守主義陣營,對中國古典文化有比較濃重的心理依戀,對新文學大多持否定或懷疑態度。從傳播路徑看,大多發表在各類文藝刊物上,《學衡》《同聲月刊》《學生文藝叢刊》《民權素》《小說叢報》等刊物發表詩話數量較多。因為時代的變遷,在新舊文化激烈碰撞交流的文化背景下,雖然民國詩話作者出于對傳統文化的固守,而相對于同時期新派詩學研究來看顯得比較滯后,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卻也顯示出新舊交織的特點,其中不少詩學觀點恰可作為新詩學的對照與補充。
由于民國詩話關注的重點是清代、民國舊體詩人及其詩作,因此對于杜甫的關注程度遠不及由宋至清的時段。從詩話中涉及杜甫及其詩歌的多寡來看,陳衍的 《石遺室詩話》、錢振锽的《謫星說詩》《名山詩話》、袁嘉榖的 《臥雪詩話》、邵祖平的 《無盡藏齋詩話》等詩話評論杜甫稍多。與以往詩話中的杜甫評論相類似,民國詩話中的杜甫評論范圍也相當廣泛,為行文方便,本文將民國詩話中的杜甫評論大致分為杜詩注解、校勘與評點、杜詩淵源與影響、杜甫生平考證、杜甫與他人之比較、后人的杜甫評論五類進行論述 (從具體條目看,同一條目內經常會含有兩種及兩種以上的內容,為了敘述便利,姑且以其最突出的特點進行歸類)。
(一)杜詩注解、校勘與評點
關于杜詩的注解,自宋以來就是杜詩學中的重點,宋代曾有 “千家注杜”之說,雖然具體數目并沒有那么多,但卻也反映了古代人們對于注杜一事的熱忱。清代仇兆鰲的 《杜詩詳注》更是集大成之作。民國詩話中的杜詩注解,相比較而言,數量并不多,有的對以往的漏注進行補充,有的對前人的注釋提出不同的見解,還有一些只是對前人注釋的簡單重復。如:
陳衍 《石遺室詩話》:“少陵 《別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至》詩,言唐負經濟才,九載相逢,仍舊未遇,豈甘槁餓老死?設其此舉一虛,勢必干謁鎮帥,謀以他途進身。 ‘胡星’六句,所以著驕將悍師之夥,末 ‘念子善師事,歲寒守舊柯’二句,祝其遇合。如其不然,不可改操。”串講詩意,注意前后照應,解釋得細致妥貼。
沈其光 《瓶粟齋詩話》:“子美 《清明》 詩:‘著處繁華矜是日。’ ‘著處’猶云到處,蓋當時方言也,子美屢用之。如云: ‘賤子何人記,迷方著處家’‘末成游碧落,著處覓丹梯’,而浦氏解為 ‘然著’ 之 ‘著’,以為狀櫻桃之紅,誤矣。唐人以方言入詩甚多,如 ‘遮莫’‘格是’‘能箇’‘劣能’‘赤憎’ 等語皆是。又此詩下云:‘渡頭翠柳艷明眉,爭道朱蹄驕嚙膝。’‘明眉’說柳,‘嚙膝’ 說馬,各有關合。而注家以為‘柳眉’喻游女也,然則 ‘嚙膝’ 何喻乎?余謂起首 ‘長沙千人萬人出’已包括士女在內,二句只狀當時景物耳。”從唐代方言的角度釋 “著處”,對于 “明眉”“嚙膝”二詞的解釋注意上下文的關系,從具體語境中尋求解釋,比較合理。
錢振锽 《名山詩話》:“少陵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竊以蘭苕高拔,正未可輕,世以盆景視之,誤矣。《太平寰宇記》:苕溪兩岸,多生蘆葦,故名。可見 《爾雅》 陵苕正以別于水苕。景純 《游仙》: ‘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詩內兩言陵苕,可知蘭苕之苕即陵苕,而蘭亦決非澤蘭矣。”此處將蘭、苕作為兩種植物, 認為 “苕” 為 “陵苕”,“蘭” 非“澤蘭”,似乎搜求過深。
也有對杜詩異文進行校勘的,如:
趙元禮 《藏齋詩話》:“杜少陵 《石壕吏》起四句云:‘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踰墻走,老婦出門看。’ 施愚山 《蠖齋詩話》 謂‘看’ 字乃 ‘首’ 字之誤,此解未經人道。”
由云龍 《定庵詩話》:“杜詩 ‘犬迎曾宿客’,唐顧陶本作 ‘犬憎閑宿客’。又 《對月》 詩 ‘斫卻月中桂’, 陶本作‘折盡月中桂’。 均不可從。”
沈其光 《瓶粟齋詩話》:“杜詩:‘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芧栗未全貧。’ 此正用 《徐無鬼》篇 ‘先生居山林,食芧栗’ 故實。‘芧栗’,小栗也,而刻本多作 ‘芋’,應改正。”
這一時期詩話中的杜詩注解、校勘無論從數量還是質量上都無法與前人相比,這是因為前人已經做了大量工作,如果沒有新出土文獻提供新的資料,且延續前人研究思路的話,在這兩方面已經沒有太多余地了。
民國詩話中對于杜詩的評點從數量上看,占總體比重相當大,評點的范圍包括杜詩思想內涵、藝術形式、題材、詩題等。
1.思想內涵
杜詩的思想內涵曾經是傳統杜詩學關注的重點,其主流觀點主要是忠君愛國、仁人愛物,而民國詩話則很少關注,論及者并不多,有的重復前人的觀點,也有提出質疑的。
沈其光 《瓶粟齋詩話》:“即就唐而言,詩人如子美之歌行、香山之樂府,無不以其悱惻之意達其忠愛之誠。”邵祖平 《無盡藏齋詩話》:“東坡以杜詩 ‘舜舉十六相,身尊道更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自是稷契輩人口中語。余謂更如 《北征》 內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豈非代天地造化說話?《大雨》內 ‘四鄰有耒耜,何必吾家操’,豈非古大臣之語耶?”代表了民國詩話作者最普遍的看法,與傳統杜詩學主流觀點基本一致。
王逸塘 《今傳是樓詩話》: “老杜每逢宴集,往往贊人食味,如 ‘且食雙魚美,誰看異味重’之類,不一而足。又 ‘華筵直一金’。酸窮可憐,法當得貧。”“蘇渙以盜始,以盜終。老杜稱為靜者,寄詩望其致主堯舜,屢贊不已。世稱杜為詩史,顧如是耶。”則與上述觀點不同,對杜甫的思想人格評價甚低。
2.藝術形式
關于杜詩的藝術形式的評點是民國詩話中杜詩評論的熱點,似乎也與新文學看重文學作品的審美特質遙相呼應。其內容大致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關于杜詩字法、句法、章法的評論,如:
關于字法,南村認為杜詩有 “句眼”,如“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中的 “寂寂”、“欣欣”、“蕭蕭”、“滾滾”、“震”、“驟” 等字詞, 就是句中之 “眼”,并認為 “詩之好惡,只爭一字二字之間,”強調用字的重要性。
關于句法,沈其光認為杜甫 “往往喜用五入聲字為句”,“又喜用 ‘一’ 字”,認為 “此皆他人集中無之。”總結杜詩用字與眾不同的規律。 又如“少陵下‘青’、 ‘紅’、 ‘碧’、 ‘綠’等字,往往用重筆。如 ‘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紅入桃花嫩,青隨柳色新’、‘紅稠屋角花,碧萎墻隅草’。”此處的 “重筆” 應該是色調的濃重,的確是杜詩運用色彩詞的一個特點。
關于章法,邵祖平 《無盡藏齋詩話》認為杜詩 “各篇起結必爭,皆有奇采”,起句 “捉筆直寫,奇橫無匹”, 結句除 《北征》《洗兵馬》《憶昔》等 “足握全篇之奇” 外,“他篇悉用一種開拓法,而常喜用一 ‘何’ 字”,其好處是“后路寬宏”,對杜詩的起句、結句進行歸納,對于結句的特點,用 “開拓法”三字,并著意強調其超越 “宋之問之 ‘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司空圖之 ‘味外味’、姜夔之 ‘有余不盡’”之處,意在說明杜詩結尾不僅是韻味上的余音不盡,而且留有待讀者通過想象去深思、去補充的空白,很有見地。
也有對杜甫的字法、句法、章法進行指摘的。 如:
錢振锽多次指出杜詩句子的支離、笨拙。如:“‘白摧朽骨’ 二句,人以為杜老奇句。夫詠畫松之奇,只合道其生動,不聞以死朽為奇也。此詩系杜集最佳詩,結句尤老勁。此二句實屬贅筆可惜。‘已用拂拭光凌亂’ 句,亦可省去。”“以杜為天才,實所不喻。如杜 《詠月》‘兔應疑鶴發,蟾亦戀貂裘。’此類滯語,亦天才耶?”
他如袁嘉榖 《臥雪詩話》:“杜詩疵句、拙句,如用 ‘致遠宜恐泥’,蘇子瞻曾議之。汪師韓歷舉數十聯,亦非盡刻然,僅議其字句耳。幼讀其 《搗衣》五律云:‘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別心。寧辭搗衣倦,一寄塞垣深。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評之云: ‘此詩有并頭之病。’今味其詩,專以神味勝,固不能以后人詩法繩之。但八句之中六句皆用兩虛字,實不足法。”既說前人對杜甫的疵句、拙句早已察覺,又委婉地舉例說明有的杜詩不足法,顯而易見他對杜甫句法缺點的不滿。
杜甫各種詩體兼長,民國詩話中對杜甫各種詩體的特點也有不少論述。
丁儀 《詩學淵源》認為杜甫的七律是律詩的變體:“子美七言律之有拗體,其猶變風、變雅乎!唐律之由盛而中,極是盛衰之介。”沈其光認為杜甫律詩的秘訣在于 “流動變化”:“如‘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竹葉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等聯是也。若笨伯為之,便多笑柄。”
邵祖平 《無盡藏齋詩話》論杜甫七言歌行的拙厚:“如 《驄馬行》 之 ‘卿家舊賜公取之,天廄真龍此其亞’,以他人至此,已可換韻,而必曰 ‘晝洗須騰涇渭深,朝趨可刷幽并夜。’又如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之 ‘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亦酣肆極矣,而必益曰 ‘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暝踏孤舟立。’”并總結其七言歌行換韻的特點:“老杜七言歌行換韻者,于換韻緊前一聯,慣用對語以厚其勢。”
關于絕句,南村 《攄懷齋詩話》認為杜甫的絕句屬于 “中絕”,即截取律詩中間兩聯為絕句,且 “六朝人已有先例”由云龍 《定庵詩話》也認為杜甫、王安石的絕句 “詩中本有此格”,但是并不出彩:“然工穩則有之,殊索索無生動氣矣。”
袁嘉榖 《臥雪詩話》認為絕句不是杜甫所長,與傳統主流杜詩學觀點一致:“杜陵七絕云:‘堂西長筍別開門,塹北行椒卻背村。梅熟喜同朱老吃,松高擬對阮生論。’ 又:‘不是愛花即肯死,只恐花盡老相催。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葉商量細細開。’譬之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而爪牙則不靈矣。朱老、阮生,蓋同時人,一何粗野,容易、商量,亦非詩料。他詩曰:‘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流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酷類此調,然均不如‘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之自然矣。‘堂西長筍’,不失好句。要之,七絕非杜所長耳。‘只恐’ 疑 ‘只愁’ 之訛。”
錢振锽對于杜甫的七律、排律、五古評價極低,究其原因,是認為杜甫作詩刻意經營,有明顯的雕琢痕跡,顯得笨拙粗硬,缺乏自然風姿。如:“《秋興》八首,俗人奉為山斗。鍾譚則屏之,隨園亦以為不佳。諸公皆謂杜老長處不在此,余謂杜老長處未必不在是。粗硬多疵,是杜詩本色。鍾譚與袁既以 《秋興》為不佳,然此外杜老七言,未必皆過于 《秋興》 也。”“唐以來排律始盛,杜老長排亦多笨滯。”“杜五律勝七律,七律竟無佳者。”“李五古,音調高古渾成;杜五古音調繁促,不得作詩之法,其格遂下。總之詞句有自然、勉強之分而已。”這種論調和新派文人有相同之處,胡適極力貶斥杜甫的律詩,也是認為律詩不自然,不是詩歌進化的方向,其目的是為白話詩張目,錢振锽的出發點雖然與新派文人不同,但也是為詩歌尋求出路,對于杜甫律詩的貶低,也是為了解決當時詩歌的弊端,清代宋詩派勢力強大,往往刻意模仿,過于雕琢,失去了天真自然的風趣,溯其源頭自然在杜甫身上,錢振锽的這些評論屬有感而發。
關于聲韻,詩話作者關注較多,丁儀對于杜甫拗體詩的平仄十分關注,對不少杜詩進行了逐字逐句地分析,且總結出一些原則,如:“浣花流水水西頭, 主人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 更有愁。 無數蜻蜒齊上下,一雙鸂鵣對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
俞陛云 《吟邊小識》認為杜甫的押重韻有所本:“集中押重韻者,凡數十處,但非創意為之,亦有所本。曹子建詩,押 ‘木難’,又押 ‘獨難’。謝靈運詩,押 ‘多人’,又押 ‘故人’。 他若陸士衡之押 ‘音’字、押 ‘陰’ 字,阮嗣宗之押 ‘歸’字,江文通之押 ‘門’ 字,王仲宣之押‘人’字,押重韻者,不勝枚舉。唐時韓退之、白樂天詩,亦有重韻,大抵意到重押,不獨 《飲中八仙歌》也。”
袁嘉榖仔細分析杜甫的用韻特點,有的并押,有的不混用:“杜子美 《悲陳陶》 以 ‘至’字與 ‘子、水’ 并押,顧亭林 《音學五書》 謂‘古韻不分四聲,皆可通押’,是也。”“如老杜之用韻,支、之、脂三部,并不混用,段氏《六書音韻表》詳載之。”
“詩史”說是一個說不盡的話題,南村的評論很有新意:“愚意史之意義,要不當專指諷刺褒貶,凡足以備一代故實,抉擇嚴謹者,皆史也。《說文》 曰: ‘史,記事者也。’ 若僅就一句二句、一首二首以為言, 則 《垂老》、 《無家》、《石壕》、 《潼關》、 《兵車》、 《哀江頭》 等作,將無皆徒摭塵實之詞哉?大抵少陵生平,系心家國,遇世滄桑,所發多感時紀事之言,用有一代詩史之目,亦如和曼氏之稱詩史耳。儒生穿鑿,亦何足據。”這里的 “和曼氏”指的是荷馬,將杜甫的詩史之稱與 《荷馬史詩》相比較,可以看出當時西學的影響。
對于杜詩的藝術特征的關注,是這一時期的重點。
陳衍的評論由于有深切的創作體驗,因而能非常細致入微地點出杜詩的藝術特征。如: “奇莫奇于 ‘千巖無人萬壑靜,十步回頭五步坐’;妙莫妙于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快莫快于 ‘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江流大自在,安坐興悠哉’;壯莫壯于 ‘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橫莫橫于 ‘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及其細膩風光也,則一蝴蝶,而云 ‘娟娟戲蝶過閑幔’、‘穿花蛺蝶深深見’矣;一蜻蜓,而云 ‘點水蜻蜓款款飛’、‘無數蜻蜓飛上下’ 矣;一鷗也,而云 ‘片片輕鷗下急湍’、‘但見群鷗日日來’、‘相親相近水中鷗’矣;一螢火也,而云 ‘暗飛螢自照’、‘巫山秋夜螢火飛,疏簾巧入坐人衣’矣,所謂體物瀏亮也,世徒賞其 ‘孤雁不飲啄’、‘促織甚微細’ 而已。”指出杜詩具有奇、妙、快、壯、橫等不同風格和善于寫景、體物的特點。
3.題材
杜甫詩歌的題材極為廣泛,政治、社會、詠物、山水、行旅、贈友、應制等等,無所不有,民國詩話中有不少對杜甫各種題材詩歌的評論,但觀點都比較陳腐,與古代杜詩學觀點基本一致。
關于詠物詩,作者多指出其言外之意,如俞陛云 《吟邊小識》:“杜工部集中,屢詠馬及鷹。《詠馬》 云: ‘吾聞良驥老始成。’ 又云: ‘一洗萬古凡馬空。’ 《詠鷹》 云: ‘為君除狡兔。’ 又云:‘驅出六合梟鸞分。’ 又云:‘何當擊凡鳥。’又有馬與鷹屬對者,如: ‘老驥倦知道,蒼鷹饑易馴。’ ‘老驥思千里,饑鷹待一呼。’‘老馬倦驤首,饑鷹愁易馴。’‘放蹄知赤驥,捩翅服蒼鷹。’蓋其致遠壯心,未甘伏櫪,嫉惡剛腸,尤思排擊也。”王逸塘 《今傳是樓詩話》:“工部詠 《返照》云:‘楚王宮北正黃昏,白帝城西過雨痕。返照入江翻石壁,歸云擁樹失山村。衰年病肺惟高枕,絕塞愁時早閉門。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 如此大篇,驚心動魄,安可以詠物目之!又 《野人送朱櫻》一首,《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一首,亦系杰作。”
關于題畫詩,如由云龍 《定庵詩話續編》:“題畫之作,老杜 《戲題畫山水歌》《觀嚴公廳岷山沲江圖》等作,二十余首,極盡能事,蓋詠畫山水,與詠真山水有間也。”指出杜甫看到了藝術與真實的差別,并能很好地傳達出來,可謂卓見。
4.詩題
關于詩題,陳衍所說甚詳,認為 “康樂制題極見用意。然康樂后,無踰老杜者,柳州不過三數題而已。”杜甫的很多詩題 “皆隨意結構,與唐人尋常詩題迥不相同者。宋人則往往效之。”并指出題與序的不同:“杜詩除 《課伐木》、《園官送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同元使君舂陵行》、《八哀詩》諸篇題下并有小序外,有長題多至數十字而非序者。大概古體用序,近體絕不用序。杜亭說杜,謂 《蘇大侍御訪江浦賦八韻紀異》一首,是逸去元題,草堂本遂以小序為題;別本有此題者,乃是后人增耳。五律中《天寶初,南曹小司寇舅于我太夫人堂下壘土為山》云云,亦是小序之文。”
(二)杜詩淵源與影響
圖2結果顯示咖啡堿組發酵液的pH值隨著發酵時間的增加持續下降,發酵前 6~7 d,咖啡堿組與未加咖啡堿組變化趨勢表現出高度一致,當發酵進入第7 d,咖啡堿組pH值下降的幅度逐漸增大直至第9 d趨于穩定,這可能是咖啡堿刺激菌體生長加速菌體代謝出有機酸,同時延緩了菌體自溶,進而導致延緩了發酵液pH值上升。總得來說,咖啡堿組菌體生物量增加并不明顯,這可能與咖啡堿的穩定性質而不易被菌體所利用有關。
1.杜詩淵源
關于杜詩淵源,民國詩話作者對杜甫受《詩經》以來的詩歌影響的狀況都有所評論。由于前人在此問題上已經下了大量功夫,成果卓著,因而這一時期的評論新見不多,如:
陳衍認為杜甫學古人能夠變化: “學古人總要能變化。曹孟德 《苦寒行》中云:‘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少陵 《石龕》 詩云:‘熊羆哮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后鬼長嘯,我前狨又啼。’蓋變本加厲言之,而用之篇首,與曹公用之篇中者尤見突兀。《水會渡》詩 ‘大江動我前’又用此種句法。《草堂》 詩之 ‘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鄰舍喜我歸,酤酒攜胡盧。大官知我來,遣騎問所須。城郭知我來,賓客隘村墟’,則用 《木蘭辭》 而小變換之。”
南村 《攄懷齋詩話》:“老杜 《同谷七歌》,弟妹之下,插入 ‘四山多風’、‘南有龍’ 二首,未復收到本身上,章法全祖靈均。”
由云龍 《定庵詩話》:“王仲宣 《公讌詩》:‘見眷良不翅,守分豈能違。’ 李善注: ‘言上見恩遇,不翅過于本望。’杜子美詩 ‘方駕曹劉不翅過’,即本王詩。”
2.杜詩影響
民國詩話的作者一般也是詩人,創作詩話的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總結詩歌經驗,以便創作出更優秀的詩歌,因此有很強地現實針對性。詩話作者常用杜皮、杜骨、杜法、杜味、杜韻來表達學杜的高下優劣,而以得杜味、杜骨為上。
陳衍的評論堪稱此類評論的代表,自唐至民國無不涉及,且注意區別諸人學杜的不同,分析細致入微。
陳衍認為蘇軾學杜甫七古:“東坡七言古,中間全用對句排奡到底,本於老杜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他如 《洗兵馬》、《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則全對句而有轉韻,東坡卻少學。后山七律,結聯多用澀語對收,則學杜而得其皮者。”王安石學杜詩句法:“王荊公 《思王逢原》云 ‘廬山南墮當書案,湓水東來入酒卮’,非從 ‘沲水流中座,岷山到此堂’ 來乎?‘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非從‘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 來乎?但‘廬山’一聯,視 ‘沲水’ 一聯無不及;‘鉤簾’ 一聯,何等自然,‘青山’二語,則所謂是底言矣。”楊維楨、王士禛學杜甫絕句:“鐵崖道人 《竹枝詞》《漫興》各絕句,專學杜者。漁洋 《冶春詞》 專學鐵崖,余酷喜之,以為漁洋集中無出此數首及懷人絕句右者。”宋湘學杜甫寫景:“芷灣刻意學杜寫景言情幽秀一路,所刻詩只見 《豐湖漫草》《續草》 二卷、《不易居齋》 一卷,近體居八九,語多不猶人,《湖居后十首》短古最工。世僅傳其 《伯牙琴臺》七古一首,非其至也。”
陳衍對于同時代人學杜的狀況也十分關注,認為林紓學杜的 “鋪張排比”俞明震的度隴后的七言古詩 “得杜法”,后來又進一步,“得杜味”。
邵祖平歷數了李商隱、黃庭堅、元好問、陳師道等人學杜的是非功過,尤不滿于近人學杜:“古今詩人學杜甫者多矣,而卓然可自成一家者,李義山、黃山谷、元遺山三人而已。李學杜得其雅,黃學杜得其變,元學杜得其全,皆若似杜而非杜,非杜而似杜,既不甘為古人臣仆,亦不忘其初祖,此真善學杜甫者也。他如張籍之古淡,姚合之清雅,賈島之僻澀,嗛嗛之德,不足有也。宋人后山、簡齋與山谷并學杜,號為三宗,實則后山學杜失之晦,簡齋學杜失之隘,蓋非山谷比。陸放翁受詩法于曾茶山,曾茶山亦學杜者也,茶山詩局宇不暢,短于才氣,至放翁則聲勢壯奕,才思爛漫,不僅青藍寒冰,突過乃師,且遙于浣花異代相視如兩雄矣。陸放翁雖貌不為杜,然視彼硁硁學杜者,固不可同日語矣,豈非豪杰之士哉。學杜者得其雄渾固難,得其簡麗亦不易;得其拙厚固難,得其新秀亦不易。而世俗之學杜者,往往于其悲天憫人、憂嘆內熱者求之,而不知杜老逸情野趣,深自媚悅者固有在,一年三百六十日,開口而笑、詩寫喜情者,應亦不過少,眾人獨奈何于其憂愁悲涕之處以求之乎。又杜老雖窮苦不遇,然落筆中書堂 《獻三大禮賦》,聲名上動人主,登床叱嚴武 ‘挺之乃有此兒’,睨傲見容疆寄,其高而不切、自比稷契之處,寧草野賤夫所敢望乎。讀 《奉先詠懷》諸詩,蒼莽郁結,想見其為人,及其濡筆作 《游何將軍山林》 與 《重過何氏》 十五首,又復赤舄幾幾,雍容閑豫,退食自公,紆徐委蛇,其一種名貴氣,非盛時人物不辦。而近世學杜如吳陋軒者,則寒窘偪仄,滿紙酸鼻,蓋不僅有草野氣也,豈境遇為之耶?抑胸襟之不同耶?則學杜之事,固難言矣。”
此外,如林庚白對白居易、李商隱、王安石、陸游等詩人學杜的評論,黃節對黃庭堅、王安石、陳師道等詩人學杜的評論,沈其光對元好問學杜的評論,都能抓住這些詩人學杜最突出的特征進行分析,各有新見。
對于學杜基本持否定態度的有錢振锽,認為學杜是 “可羞”之事,在傳統詩話作者中可謂異數,卻與新派文人反對模擬古人的論調相一致。
錢振锽 《謫星說詩》:“王介甫嘗為蔡天啓言:‘學詩未可遽學老杜,當先學義山。未有不能為義山而能為老杜者。’葉夢得謂 ‘學老杜只義山一人。’老杜、義山各有面目,何得混而同之。而介甫語尤為庸下,學杜已可羞矣,而有所謂 ‘未可遽學’ 者乎!”
關于學杜失敗的事例,在民國詩話中處處可見。評論多集中在清末民初以及明代前后七子。如陳衍 《石遺室詩話》:“今人作詩,知甚囂塵上之不可娛獨坐,‘百年’、 ‘萬里’、 ‘天地’、‘江山’之空廓取厭矣。于是有一派焉,以如不欲戰之形,作言愁始愁之態,凡 ‘坐覺’、‘微聞’、 ‘稍從’、 ‘暫覺’、 ‘稍喜’、 ‘聊從’、 ‘政須’、 ‘漸覺’、 ‘微抱’、 ‘潛從’、 ‘終憐’、 ‘猶及’、 ‘行看’、 ‘盡恐’、 ‘全非’ 等字, 在在而是,若舍此無可著筆者。”
趙熙 《藏齋詩話》:“少陵詩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 林傳甲仿之曰:‘龍江秋色來天地,燕塞浮云變古今。’太落窠臼,無此作法。少陵詩 ‘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林翰仿之曰:‘獨使書生憂水旱,幾聞官府念饑寒。’說破索然。可知不善學古人,便有此等流弊。”
(三)杜甫生平考證
民國詩話中關于杜甫生平考證的評論不多,論述比較精當的有陳衍對于杜甫卒年卒地的考證和姚大榮對杜甫去世后兒子宗武行蹤的考證和對隴西公其人的考證。
陳衍駁斥錢謙益的杜甫死于耒陽之說,認為杜甫絕筆是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呈湖南親友》,并按時間先后列舉大量杜詩為證,從《發秦州》的寫作時間開始推算,得出 “杜公之卒必在大歷六年,而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享年五十九”的結論,雖然在推斷時間上與現在學術界基本達成一致的見解 (即卒于大歷五年冬)不一致,但是其以杜詩證杜生平的方法是很有可取之處的。
姚大榮從 《文苑英華》中任華 《送杜正字暫赴江陵拜覲叔父序》入手考證杜甫兒子宗武生平,并對任華及大力幫助宗武的隴西公身世進行考證,認為任華 “系子美執友”,宗武 “授官之時,又似去子美之卒不遠。”由任華的 《送祖評事序》推測隴西公 “或即桂州刺史”,并從杜甫 《送李校書》 一詩及 《宗室世系表》《石表先友記》《國史補》等文獻中進一步推測,認為隴西公是李舟。雖非定論,但其按圖索驥、勇于求索的學術精神是可取的,而且也為我們研究杜甫后人提供了有益的思路。
(四)杜甫與他人之比較
民國詩話中關于杜甫與他人的比較,內容包括自 《詩經》到近代的大量詩人,還有逸出詩歌之外的諸如與 《史記》的比較,李白與杜甫的比較更是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
邵祖平將杜詩與司馬遷的 《史記》相比較,指出二者類似的特點:“杜詩絕似 《史記》,讀者當具一副眼目對觀之。《北征》、《奉先》諸詩似項羽、高祖諸本紀, 《八哀》、《諸將》 諸詩似蕭曹諸世家、淮陰黥布諸列傳,《洗兵馬》似封禪文,《樂游園歌》、《簡薛華醉歌》 似 《秋風辭》,《麗人行》、 《哀江頭》 諸詩似 《外戚世家》,馬、鷹、 《義鶻》 諸詩似 《刺客列傳》 及《游俠列傳》,墮馬贈友諸俳體詩似 《滑稽列傳》,《去矣行》、《水上遣懷》 諸詩似 《太史公自序》。其他尚多相類,不能強為比合。且老杜之好奇,尤與史公相似。故如詩中所見,雕鶚黿鼉也,驊騮騄駬也,騕褭乘黃也,蒼兕角鷹也,騏驥鳳麟也,死樹鬼妾也,悲風窮陰也,蕭瑟颯爽也,時危慘澹也,莫不喜用之以遂其好奇,亦如史公好述白晝殺人、刎首謝客、悲歌慷慨、箕距罵坐諸事。此雖僅就其纖小處推言,然杜公一生之好奇,固無所而不遇之也。”對于杜甫 “好奇”性格的揭示發前人之未發,指出了杜甫和司馬遷超逸于傳統儒家思想的一面,可謂創見。
劉衍文將杜甫與王維、李白作比較,認為三者皆有陽剛之氣,但又各有特點:“盛唐之詩,韻厚而深,聲宏而壯。詩圣少陵,詩佛摩詰,詩仙太白,固足覘儒、釋、道三家之跡;而少陵沉郁,時多放語,或流于粗;摩詰清雅,神韻悠長,而律未細;太白飄逸,俊逸清新,或流于率。然大體而論,皆陽剛之氣也。”認為范成大和杜甫都善于以大說小:“放眼宇宙而以大說小者,無過于杜少陵與范石湖。杜之 《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廣州》詩云:‘斧鉞下青冥,樓船過洞庭。北風隨爽氣,南斗避文星。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王孫丈人行,垂老見飄零。’《杜詩鏡銓》卷十九云:‘日月之長,但如籠鳥,乾坤之大,止作浮萍。二句即自述垂老飄零之狀。’紀河間則以粗獷視之,實哀而壯,沉郁之至也。范之 《信筆》 云:‘天地同浮水上萍,羲娥迭耀案頭螢。山中名器兩芒屩,花下友朋雙玉瓶。童子昔曾夸了了,主翁今但諾惺惺。舊田贏得無多事, 輸與諸公汗簡青。’首聯自天體以觀,固如是也,而南宋人有此設想,殊見奇特。”
蔣抱玄將杜甫與陶淵明相比較,認為陶淵明是詩界圣人,杜甫為詩界豪客:“余以為陶淵明,詩界之圣人也。其善詩也,雖以消遣萬慮,而實有潔身全節之至意寓乎其中,故雖放浪而不覺其慢。至于杜工部,詩界之豪客也。其善詩也,即云消遣萬慮,終不過嘲世笑人,澆胸中之塊壘。故詩中多激烈語,多憤懣語,多矜高語。以品格論,淵明究是詩中之完人,工部則終嫌放野。所謂學大醇而獲小疵者也。”雖然有些貶低杜甫,但指出杜甫性格中 “放野”的一面,且不以 “圣人”“完人” 指稱杜甫,更為符合杜甫的實際情況,顛覆了傳統杜詩學占主流地位的“詩圣”觀,對于摒棄杜甫 “圣人” 定位,重塑杜甫詩人形象,具有啟發性意義。
此外,太牟將杜甫與李白、王維比較,錢振锽將杜甫與陸游比較,袁嘉榖將杜甫的詩句與李商隱、竇叔向、李承古、韋端等人的詩句比較,有的從整體出發,有的僅比較字句,時有新見。
(五)后人的杜甫評論
民國詩話中有大量關于后人論杜的條目,有對廣為人知的杜詩評論的反駁,有對自己友人杜詩評論的認同,也有對鮮為人知的杜詩評論的介紹。不少精辟的見解借這些詩話得以留存下來,而這也正是詩話作者的目的。
陳衍對此的評論較多,且持論公正。如認為錢謙益注杜成就甚高,不宜厚非: “錢牧齋之箋杜,雖訾之者謂非君子之言,然已十得七八,何可厚非?李義山、陳后山詩,有非注斷斷不知其好處者,得注乃嘆其真善學杜。”認為嚴羽論李杜差別非常精辟:“嚴滄浪云:‘少陵詩法如孫吳,太白詩法如李廣。’殊為得之。孫吳有實在工夫,李廣則全靠天分,不可恃也。”
他還著意發布其他人對杜甫的精彩評論,如:“先伯兄木庵先生 (陳書,字伯初,晚號木庵。作者按。) 善說杜詩,不下百十則。嘗謂‘莫厭傷多酒入唇’ 之 ‘傷’ 即 《孟子》‘傷廉’‘傷惠’ 之 ‘傷’; ‘傷’ 字乃對得上句 ‘欲盡’之 ‘欲’ 字。向來含混讀過,不求甚解矣。 ‘意匠慘淡經營中’,王阮亭改作 ‘經營成’,論者以為點金成鐵。然須知少陵無一字無來歷, ‘經營中’三字實本古樂府 ‘小立經營中’句。‘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共一家’,‘寡妻’如何與 ‘群盜’ 并舉?蓋即 ‘喜心翻倒極,嗚咽欲沾巾’意,不覺其口號之語無倫次也。然亦從 《大雅》‘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翻出來,至愛者寡妻,至惡者群盜,舉其兩極端言之耳。”
劉衍文不滿羅大經將杜甫 《絕句》 (遲日江山麗)的詩意上升到哲理的高度的深求,認為“如此說詩,恐少陵命筆之際,尚未嘗措意及之也。”這種從杜甫詩歌字里行間求取微言大義的做法是傳統杜詩學中很具代表性的,其過度闡釋的最終結果就是將杜甫推向圣人的寶座,劉衍文的觀點與新派文人的杜詩觀更為接近,有助于撥開迷霧,接近杜詩原意。
這一類的,還有錢振锽論朱竹垞對杜律的見解,沈其光論王士禛評杜甫 《李潮八分小篆歌》與韓愈 《石鼓歌》之優劣等,不一一摘錄。
此外,尚有對杜詩學佚書的評論與發布,如沈其光對于明代范濂 《杜律選注》一書,既介紹了該書的內容,指出這部書的價值,又列舉他人對該書的評價,并抄錄其自序,具有很高的文獻價值。
在相對關注杜甫較多的詩話中,陳衍的《石遺室詩話》和錢振锽的 《謫星說詩》可以作為代表性的詩話。
陳衍論杜,純粹從古典詩學的角度入手,然畢竟是行家里手,有著深厚的古典文學根基和豐富的創作體驗,并且長期精研杜詩,所謂 “操千曲而后曉聲,觀千劍而后識器。”其所做評論準確、精當,對于杜詩的整體風格、杜甫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杜詩對后世詩人的影響等方面的論述都立論公允,言簡意賅,時有卓見。由于前面已經舉過不少例子,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
錢振锽可以算是貶杜派的代表人物,他不僅對杜詩藝術技巧上的缺點痛貶不已,而且還著意指出后人論杜中存在的種種問題,他的很多觀點與新文學陣營 “重估一切價值”的學術思路相一致。
對于 “杜詩集大成”“無一字無來歷” 說,錢振锽都不以為然:“人以少陵詩為集大成,此真污蔑少陵詩。夫人中之集大成者,圣人也;詩中之集大成者,不過襲眾人之余唾耳。曾是少陵而出此!”“山谷云:‘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 欺人哉!陸放翁云:‘今人解杜詩,但尋出處,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縱使字字尋得出處,去少陵之意益遠矣。蓋后人元不知杜詩所以妙絕古今者在何處,但以一字亦有出處為工。如 《西昆酬唱集》,何嘗一字無出處,便以追配少陵,可乎?且今人作詩,亦未嘗無出處。渠自不知,若為之箋注,亦字字有出處,但不妨其為惡詩耳。’此段議論最通。陸機謂 ‘怵他人之我先’,退之謂 ‘惟古于詞必己出’,李習之謂 ‘創意造言,多不相師’,寧有以來歷為奇者。寫現在之人情,記當前之物象,便是來歷。何必求之于古書而后為來歷哉?宋王楙引杜句與古略同者,以實其來歷之說,又謬也。詩家無心相類,亦自有;就使出自有心,正是杜老不貴處,何足法耶?”對于杜甫的語言結構,錢振锽認為杜甫詩句有很多支離、笨拙、不成語處,對于杜甫用俗語,認為 “杜老不善于說俗話,故說俗話處轉見笨滯。”對于杜甫的律詩,基本持否定態度,對于七律、排律、五古,評價甚低。
追究錢振锽有意貶杜的原因,可以從以下幾段話中找到端倪:
升庵譏杜某某句不若 《詩經》之含蓄,亦是迂談,未可與議杜也,不可與余并論。
余之議杜,議其支離,不是非其忠君愛國。王元美云:“老杜不成語者多。” 敬美云:“杜有拙句、累句。” 夫拙句、 累句、不成語,乃余之非杜者也。忠君憂國,非余之非杜者也。宋人大半學杜詩,多破壞不完,豈非杜老遺孽耶?
不云詩要有關系,不足以尊杜抑李。然《尚書》 云:“詩言志”, 孔子曰 “辭達”。志字、達字,所包甚廣,豈必篇篇以 “關系”為哉!
錢振锽不認同楊慎因杜甫詩句不若 《詩經》含蓄而貶低杜甫,又說自己并不非議杜甫的忠君愛國,卻又不同意將杜甫的心系朝廷家國作為評判李杜高低優劣的依據,其貶杜集中于杜詩形式方面的因素,諸如字法、句法、詩體等,由此可以看出,錢振锽雖然肯定杜甫的忠君愛國的思想,但是并不將此作為評判杜詩的標準,也并不將 “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作為評判標準,而是以審美標準來評價杜詩,明顯受到新文學陣營對 “文學”概念的認識,雖然有矯枉過正之處,但將杜甫拉下圣壇,用平等的角度去看待杜甫,也許是走近杜甫最直接、最正確的路徑。
縱觀民國詩話中的杜甫評論,具有前所未有的獨特性,有的高屋建瓴,有的細致入微,有的陳陳相因,有的新見疊出,呈現出新舊交織、褒貶不一、眾聲喧嘩的批評景象。
不容否認,由于批評方法的滯后,詩話中有大量評論僅僅是對以往杜詩學成果的簡單重復,顯得陳陳相因,并無新見,諸如楊香池 《偷閑廬詩話》:“詩至高渾,誠屬不易。如杜甫之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久已膾炙人口。”太牟 《澹園詩話》:“少陵為詩人宗匠,從 ‘精熟 《文選》 理’ 中來,此脫化也。”等比比皆是,不勝枚舉,都是用熟爛套語來說杜詩的。
但是,也應該看到,有的詩話作者開始接納西方文化,對杜詩進行重新發現與闡釋。如楊香池認為 “杜甫之 ‘秦城樓閣煙花里’,‘煙花’喻繁華也”,是 “合于今之新文學家所謂象征派者”,雖然并不恰當,但說明詩話作者對西方文藝理論開始有所關注。他還在詩話中提到新文學家將杜甫稱為社會詩人,也可看出他對新文學陣營觀點的關注與吸納。劉衍文 《雕蟲詩話》中說:“抒情之倒裝,杜陵七古,如 《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戲為雙松圖歌》 等已有絕妙表達。”也是此類大膽的嘗試。新、舊文化的交織碰撞,造成經常會出現面對同一話題而有不同見解的現象。如關于杜甫的 “詩史說”“集大成說”“無一字無來歷”“李杜優劣論”等持久不衰的話題,都有各自不同的見解。這些不同的聲音,與新文學陣營的杜詩研究一道,構成民國杜詩學前所未有的眾聲喧嘩的景觀,值得我們去探討、反思。
注釋:
①許顗:《彥周詩話》,何文煥輯:《歷代詩話》(上冊),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78頁。
②吳琇:《龍性堂詩話·序》,郭紹虞:《清詩話續編》(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931頁。
③????????①???張寅彭:《民國詩話叢編》(第三冊),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版,第673頁、第559頁、第533頁、第533頁、第101頁、第565頁、第123頁、第444頁、第657頁、第557頁、第 704頁、第705頁、第706頁。
④蔡鎮楚:《中國詩話史》,湖南文藝出版社1988年版,第7頁。
⑤參看張寅彭:《新訂清人詩學書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74-204頁。
⑥參看傅宇斌:《晚清民國報刊所見詩話書錄》, 《中國詩歌研究動態》2014年第二期,第327頁-347頁。
⑦彭繼媛:《試論民國舊體詩話的入世情懷》, 《江蘇社會科學》2014年第5期,第161頁。
⑧????②③④⑤⑥⑨????張寅彭:《民國詩話叢編》 (第一冊),第323頁、第33-34頁、第89頁、第321頁、第322頁、第261頁、第322-323頁、第54頁、第82頁、第201-202頁、第112頁、第320頁、第46頁、第140頁、第167頁。
⑨???????????張寅彭:《民國詩話叢編》(第五冊),第507頁、第590頁、第503頁、第223頁、第504頁、第511頁、第542-543頁、第224頁、第232頁、第235頁、第287頁、第212頁。
⑩???????????⑧⑩??????張寅彭:《民國詩話叢編》(第二冊),第634頁、第281頁、第613頁、第606頁、第313頁、第359頁、第593頁、第589頁、第593頁、第602頁、第388頁、第333頁、第577頁、第242-243頁、第595頁、第578頁、第586頁、第605頁、第605頁、第601-602頁。????????⑦???王培軍、莊際虹:《校輯近代詩話九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03頁、第202-203頁、第203頁、第180-181頁、第525頁、第227-228頁、第228頁、第508-509頁、第229頁、第75-76頁、第76-77頁、第195-196頁。
????張寅彭:《民國詩話叢編》(第六冊),第417-418頁、第460頁、第431頁、第475頁。
責任編輯 陳寧
作者:孔令環,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博士生,200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