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燁
文學性的史志——蘭善清散文集《萬古一地》序
◎白 燁
經由作家友人梅潔介紹,湖北鄖陽的蘭善清先生在去年年底把他的《萬古一地》書稿交到了我的手里。我當時正在做著《文學藍皮書》(2015年)的撰稿與通稿,時間緊,任務急,忙得不亦樂乎。稿子匆匆瀏覽過之后,雖格外引人,印象甚好,但沒有時間梳理感受和撰寫序言。在緊鑼密鼓地推出這部年度文學報告之后,又趕上好友陳忠實突然病逝,由此又在北京和西安兩地奔波與忙碌,別的事情一概顧及不上。此時,蘭善清先生已將書稿交予出版社,心急如焚地時不時來個電話或短信,半是問候半是催促,我知道寫序之事不能再拖,便利用端陽節的幾天,又看了一遍書稿。
先后兩次閱讀,都各有不同的感受與心得。綜合起來看,我感到:這是一次有備而來的大散文寫作,因而也是一部有感而發的大文化著作。作者把史料的搜集與田野的調查銜接起來,把歷史的考據與文學的感悟結合起來,通過一個個故事和細節,抻開歷史的褶皺;經由一個個人物和事件,探悉人文的底蘊。如此這般,看似偏居于鄂西北一隅的鄖陽,就被一層層地拂去厚厚的蒙塵,撩開神秘的面紗,展現出悠久的歷史與厚重的文化相交織構成的奇異光彩與豐沛神韻。
《萬古一地》甚為好看與可讀,可圈可點之處也著實不少。在我看來,它至少在三個方面別具自家特點,值得予以特別關注。
其一,在史籍的打撈與整理中顯現史家的功力。
《萬古一地》最讓人吃驚,最令人意外的,是圍繞著鄖陽這塊地方,以信而有證的史料,有案可稽的史實,從遠古的史前文明,到早期的仰韶文化,從先秦的麋子建國,到子胥的以“鄖”命名,從屈原的鄖陽招魂,到李唐王子的落魄徙居,從原杰的首創鄖陽建制,到王世貞的撫鄖之旅,從闖王的蟄伏鄖陽,到明代中期的設立府治,對鄖陽這個地方的歷史與地理,由來與沿革,自然與人文,文物與風物,文明與文化,故事與傳說等,進行了十分系統的細致梳理與精心串接,讓人們循著隆隆的歷史的腳步,領略到了鄖陽這個鄂西北一隅的高古與神奇,以及經緯古今的樞紐性,物華天寶的獨特性。
作者蘭善清有何專長和學養,我原本不甚了了,但由《萬古一地》表現出來的史家學識,著實令人為之驚異。作品里涉及到的史跡與史實,既需要在大量的史籍史書中去細心地梳理,還需要對各種史料進行認真地辨析與考據;作品里所描寫的遺跡與遺存,既需要留意和研讀相關考古的發現與成果,還需要進行相關的田野調查與踏訪工作。可以說,寫作這樣一本書,只具有相關的歷史知識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具有歷史地理的知識素養,文物文博的豐富庫藏,考古學者的經驗儲備,文化學者的理論視野。而這樣一個學養儲備極高、綜合素質較強的多種要求,作者蘭善清都悉數具備。這不僅使《萬古一地》的寫作有了最為可靠的保證,而且使這部作品卓具扎實的史料根基與豐沛的史學風貌,使人讀來既有根有據,又有聲有色。
其二,在文學的敘述與描繪中觸摸文明的脈動。
《萬古一地》不只在歷史的層面上內蘊豐厚,風姿綽約,從文學的角度來看,也是茹古涵今,豐富多彩。這主要表現于作品飽含人文情趣的敘事文筆與本事選取等方面。
作品的語言是散文化的,但在以敘事為主的靈動文筆中,既探幽秘,又講故事,既擺史實,又述傳說。筆觸所向,都是文獻的查考,文物的讀解,文化的揭秘,文明的探源。讓人們看到,在時間長河的緩緩流動之中,各種與人類文明有關的事相與事件在鄖陽這塊地方的交集與匯聚,演變與流散,由此把鄖陽地域的重要性與文化的獨特性,揭示得既極天際地,又入情入理。
還有作者在全書45個章節中,有不少章節著重描寫了文人雅士在鄖陽的過往遺痕與活動蹤跡,以及留下的文化遺存、文學名篇。這種從《詩經》名篇始,到梅潔寫作止的中國文人在鄖陽、寫鄖陽的史料鉤沉與史事串結,在某種意義上構成了中國古今文學巡禮的鄖陽篇,或一部簡明的鄖陽文學關系史,從而使《萬古一地》這部書,兼具了歷史與文學的兩重內涵與雙向價值。
其三,愛鄉、愛土與愛國的相互連綴。
說實話,僅憑一些史學知識、一腔文學情懷,很難完成《萬古一地》的寫作,也很難寫成現在這個樣子。顯然,作者蘭善清不僅有學有識,而且有心有情。甚至可以說,對于鄖陽這塊故土的深沉而熱切的摯愛,是蘭善清寫作這部《萬古一地》的主要動力支撐。正因如此,他才能靜下心來,深入進去,才能傾注心力,飽帶激情,使作品在蘊含豐博而厚重的精神深度的同時,還充滿了熾熱而灼人的感情溫度。
當然,說到底,愛鄖陽,既是愛鄉土,也是愛國家。《萬古一地》在述及歷史時,對于中華民族悠久而燦爛的歷史的自豪,對于中華文化綿長而優秀的傳統的驕傲,都令人可觸可感,并從這份自豪和驕傲中,受到感染和得到激勵,從而對中華民族博大又精深的歷史和文化,充滿應有的自豪與自信。
我覺得,只在書寫鄖陽一隅的角度上來看《萬古一地》,顯然是很不夠的。可以說,這部作品是以鄖陽為主要描寫對象,以鄖陽作為中國的“這一個”,以點帶面地講述精彩中國故事,探悉中國文化底蘊,展現中國獨特風貌,謳歌中華民族精神。因此,我希望這樣一部獨特而重要的作品,能有更多的讀者看到和讀到,并從中受益和受惠。
還有,我這大半生因公因私都去過不少地方,鄖陽附近的十堰市、武當山都曾途經和去過,但卻總是與鄖陽擦肩而過。過去,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遺憾,但看了蘭善清的《萬古一地》,讓我深深感到這真是我最大的遺憾。因而,也就有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念想,那就是一定要去鄖陽,不是帶著玩心去旅游,而是帶著敬意去瞻仰。
白燁:中國社科院文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