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秘密》：在宏大敘事與日常敘事之間

◎ 劉月新

《南方的秘密》：在宏大敘事與日常敘事之間

◎ 劉月新

《南方的秘密》是小說家劉詩偉繼《拯救》之后創作的又一部長達40萬字的現實主義長篇小說。這兩部小說遙相呼應，從不同的角度與側面對中國當代歷史與現實進行了描寫與思考。在關于《南方的秘密》的創作談中，作者介紹創作這部小說的動機包括回應思想界質疑改革開放的雜音，通過普通人的生命欲求和奮斗經歷來彰顯改革開放的必然性與合理性。《南方的秘密》實現了作者的創作動機和藝術追求，作品將周大順和葉秋收等人置于中國當代歷史尤其是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之下，表現普通人的欲望、情緒和追求，觸摸時代運行的軌跡，很好地處理了宏大敘事與日常敘事的關系。

《南方的秘密》的成功之處是對傳統宏大敘事的重構，以細膩的日常生活來支撐宏大的歷史框架，達到了宏大敘事與日常敘事的統一。

《南方的秘密》的宏大敘事首先體現在呈現了一個完整的時空架構，站在一個新的時間節點對中國當代歷史進行了回望和反思。從縱向的角度看，小說具有清晰的時間意識，主人公周大順出生于解放初期，伴隨新中國成長，而敘事的重點在文化大革命和改革開放（及至當下）這兩個大的歷史階段。小說之所以重點選擇這兩個歷史場景來表現，是因為它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有趣的對比和反諷。文化大革命是對人的本能和欲望的壓抑，是對人性的禁錮與生命的踐踏，而改革開放是對人的本能和欲望的解放，是對人性的張揚與生命的尊重。人的本能和欲望是禁錮不住的，蓄之愈久，其發愈烈，它必然會沖破重重鎖閉，尋找釋放的機會與渠道，甚至會導致變態地發泄，整個小說的敘事邏輯就建立在這一基礎上。從橫向的角度看，小說具有清晰的空間意識，將主要人物置于漢江平原的鄉村和城市，寫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從農村到城市全方位的變化。長期以來，中國社會呈現出城鄉二元對立的結構，農民食不果腹還要低價上繳商品糧，保障城市的糧食供應，廣大農民長期生活在貧困之中，發展經濟的欲望最為強烈。一旦社會結構有所松動，他們就會率先走向市場，進入城市，尋求生存與發展的空間，以此帶動農村的發展，周大順和葉秋收等人所走的就是這樣一條路徑。小說將人物置于這一時空背景之下，反映了他們的生活方式、思想觀念與情感世界的躁動，描寫了他們成長奮斗的歷程和心靈軌跡，揭示了中國當代社會發展的內在脈絡，理性地省視了中國社會當下所面臨的諸多問題。

小說的宏大敘事還體現在營造了一個宏大的象征框架，體現了作者對中國當代歷史與人類發展的整體思考。《南方的秘密》的象征框架由兩部分構成，一是周大順的跛腿與斜坡的象征，二是圓周率π的象征。周大順因患小兒麻痹癥，左腿殘疾，細如麻桿，與他強壯的右腿和上身極不協調。他為了恢復身體和心理的平衡，夢想自己能夠左腿在上右腿在下行走在斜坡上，小說將此夢境延伸為一個宏大的象征。周大順的跛腿是中國經濟的象征，而斜坡象征著體制的傾斜與失衡，只有跛腿才能順利地行走在斜坡上，健康的腿行走在斜坡上就會變成跛腿，“斜坡”一章對此有濃墨重彩的描寫。小說的結尾“當代逸事”寫周大順經過了各種人生的歷練之后，洞明世事，成立“跛學研究會”，從文化的層面研究中國的諸多“跛事”，體現了作者對中國經濟、社會與文化的理性思考。

圓周率π進一步豐富了作品的象征意義。周大順因左腿殘疾而特別關注兩腿長短不齊的π，讀書時創作“π詩”而博得老師的贊揚和同學的羨慕。“三大項目”投資失敗后，他沉下心來廣泛閱讀，了解世界大勢和中國經濟，潛心研究“π詩”，從π的無限循環中想到地球的壽命與人類的永續發展等形而上問題。

為排解心中迷惑，他不惜重金購買美國行為派畫家杰克遜·波洛克的《1948年第5號》的仿作，從畫面構圖反觀自己的內心，從一團亂麻的思緒中理清頭緒，終于從π的無限循環之中領悟了永續發展的理念，成立了“π公司”，開發生物質能源，希望人類的血脈能夠“傳下去”。π這一符號標志著順哥人生的轉折，是順哥自我超越的象征，也是作者對中國經濟發展與社會進步的期待，充滿了對人類命運的終極關懷。

《南方的秘密》以時間延續為線索，以空間轉換為紐帶，成功塑造了周大順、葉秋收與劉半文等人物形象。周大順特殊的生活遭遇與生存環境鑄就了他自卑、自尊、聰明、狡黠、圓通的性格特征，生活的變故和命運的轉折都與他的性格密切相關。他深諳人情世故，懂得政治與經濟之間相互潤滑的潛規則，從被動求生存到主動迎合政治的需要，靈活游走于市場與官場之間，為自己贏得政治籌碼，謀取發展空間。他左右逢源，一路顛簸走向成功，完成了原始積累，逐漸野心膨脹，得意忘形，直到“三大項目”的資金鏈斷裂后，他才開始矯正人生的方向，超越個人野心和欲望，確立新的人生目標，達到新的人生境界。作者將這一形象置于城鄉二元結構以及復雜的人際關系之中，著力刻畫了他多側面的性格特征。一方面，他在城市謀取更大的發展空間，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城里人，另一方面，他又有十分強烈的鄉土情結，用巨額投資推動家鄉的經濟發展，改變家鄉的生活環境，讓更多的家鄉人有就業的機會。一方面，他對自己的身體缺陷頗為自卑，對那些與“跛”字相近的字音十分敏感，另一方面，他為了博得別人的同情，有時候卻又跛得十分夸張。一方面，他對一些素質低下的官員心存鄙視，對他們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卻又不斷與他們虛與委蛇，投其所好，利用他們來謀取更大的經濟利益。一方面，他與秋收因事業的爭執而心緒煩亂，從別的女人那里尋找刺激，但內心深處對秋收又十分依戀，誠心幫助秋收打造胸罩品牌，化解她生意上的危機，贏得秋收的原諒。這些相互矛盾的性格側面協調地統一在他身上，使他成立為獨特的“這一個”。周大順的成長奮斗經歷與性格特征極具典型性，他是中國當代社會眾多邊緣人在夾縫中求生存謀發展的真實寫照，也是中國改革開放過程中諸多社會問題與人生問題的集中映射。

秋收是作者用心刻畫的一個理想的女性形象與企業家形象，與周大順恰好形成鮮明的對比。在感情方面，周大順三心二意，缺乏定性，秋收則愛得堅定而執著。在業務經營方面，周大順好高騖遠，四面出擊，不斷拓展新業務，秋收則心無旁騖，穩健務實，一心一意將胸罩做大做強。在為人處世方面，周大順善于游走于官場與商場之間，利用體制的特殊關照謀取利益，秋收則合法經營和誠信經營，堅定地走市場化的道路，成為一個擁有數十億資產的企業家。作者是將秋收作為一個理想企業家的典型來塑造的，我們從她身上看到了中國經濟良性發展的生機。秋收的經歷充分說明，中國經濟的發展盡管遇到很多體制障礙，但只要經營者自尊自強，勇于開拓，維護市場規則，還是可以獨辟蹊徑，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劉半文是以一個思索者的形象出現在作品中的，是作者的代言人。他與周大順的關系頗為特殊，出于感情，他一直支持周大順事業的發展，期待周大順會走向成功，但在理智上又不完全認可周大順的經營之道，與周大順保持著既親近又疏離的關系。他讀書深造，冷靜旁觀，開咨詢公司，既進入市場之內，又游離于市場之外，是為了更透徹地認識中國經濟的特點，探索中國經濟發展的路徑。與周大順與葉秋收相比，劉半文這一形象刻畫得并不飽滿，但作者通過這一形象，表達了對中國經濟問題與社會問題的思考。中國經濟不僅需要周大順和葉秋收這樣的實務開拓者，還需要劉半文這樣的理性探索者。只有如此，中國經濟才會有美好的未來。

《南方的秘密》的藝術價值還體現在細膩的日常生活敘事。《南方的秘密》對漢江平原一帶的風俗民情、自然風光、土話俚語、生活場景的描寫十分真實細膩，如周大順在鄉村學校讀書和教書的場景，與葉秋收等人去韶山的場景，在大隊醫務室做赤腳醫生的場景，守禾場趕麻雀的場景，看西瓜做地雷炸傷人的場景，挖樹蔸賣錢的場景，開地下縫紉鋪做胸兜的場景，在稻草堆里與秋收幽會的場景，以及不同季節的田野風光，都繪形繪色，如在眼前。周大順轉戰省城后，也有大量的典型場景的描寫，如周大順拜訪馮書記的場景，追求柳成蔭的場景，與艾麗麗玩曖昧的場景，都豐富了小說的內涵，烘托了人物的心理和性格，使小說豐潤飽滿，活色生香，具有生活質感，散發出濃郁的鄉土氣息、生活氣息和時代氣息。

這種日常敘事使《南方的秘密》的語言風格極為鮮明獨特，人物的語言與敘述人的語言都十分生活化，運用了大量的方言土語，既真實地表現了人物的性格特征，又呈現了漢江平原一帶農村與城市的語言習慣和風俗民情，其中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周大順的語言。小說有這樣一個片段：劉半文以周大順的故事為素材發表了一篇論文，論證了一個最簡單的經濟學原理，周大順知道后說了一段話：

順哥后來讀了這篇論文時，忍俊不禁，說這些話跟說肚子餓了要吃飯，吃過之后要拉屎，長了雀雀要日屄有什么區別？不如該吃吃，該拉拉，該日日。半文陪著順哥笑，解釋說：真理就是這樣赤裸簡明嘛。順哥就進一步笑：原來真理都是脫了褲子放屁呀！那時，順哥已然氣勢恢宏。

這段話既描摹了漢江平原一帶農民說話的語言風格，又刻畫了順哥登上人生頂峰后志得意滿的心理，十分具有表現力。它以人原始的生理需求解構了宏大的經濟學原理，增強了作品的喜劇效果。

小說的語言風格還體現在敘述語氣和語式的運用上。從敘事學的角度看，當作者與表現對象的距離不近不遠時，作品一般會運用反諷的敘述語氣，《南方的秘密》就是這種敘述語氣的體現。主人公周大順的原型是作者所熟悉的人物，他的經歷與成功在當地老百姓眼里就是一個笑話，人們對他的態度既有親切和同情，又包含幽默與嘲笑，這種態度影響了作者的敘述語氣。作者一方面對周大順有欣賞和同情，對他的遭遇、聰明、機智和奮斗精神表示理解，另一方面又對他的狡黠、貪欲、投機以及滑稽行為有所嘲諷。如寫他糾正馮書記孫女叫“伯伯”的發音（因普通話“伯”與“跛”發音接近），寫他的自卑、自大、自戀與粗鄙，使小說呈現出一種戲謔色彩。除了對周大順的反諷之外，小說還對文化大革命的流行話語和荒謬邏輯進行了反諷，如：

人比麻雀好照，麻雀畢竟沒有受過文化大革命的教育，沒覺悟，人民群眾不一樣，你只要守在那里，見了苗頭不對，喊幾句毛主席語錄就行了。

文化大革命是一個流行大話和套話的時代，也是一個壓抑人性的時代，口號滿天飛，棍子四處打。作者抓住那個時代的典型話語，以反諷的敘述解構了其神圣性和嚴肅性。

小說的敘述語式也與敘述語氣配合得恰到好處，大都采用間接引語的方式來敘述人物的語言，很少直接描寫人物的對話。每當人物開口說話時，敘述人馬上搶過話頭，用自己的語言轉述人物的語言。這種敘述語式的好處是破除了敘述人語言與人物語言的界限，將它們直接鑲嵌在一起，使語言更為自然流暢，有利于作者對人物和故事的控制，保持敘述語調和節奏的統一性，使反諷的敘述風格貫穿作品始終。

如果將《南方的秘密》置于新時期以來現實主義長篇小說的藝術長廊中來衡量，就可以更好地認識其思想價值和藝術價值。自從改革開放以來，小說家們對改革開放的反映與思考從來沒有停止過，也產生了一些有思想深度和藝術質量的佳作。但進入新世紀以后，以改革開放為題材的優秀小說越來越少，其主要原因有兩點，一是這類題材變得陳舊，難以激發作家的創作熱情。二是這類作品已經形成固定的套路，作家難以突破重圍，寫出新意。劉詩偉敢于在這一題材領域開疆拓土，自出機杼，是因為他具備一般小說家所沒有的從商經歷，有豐富的生活積累和思想積累，既能入乎其內，又能出乎其外，將改革開放置于中國當代歷史的整體格局之中來書寫，將現實本相與人性之謎揭示出來。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任務尚未完成，在這一過程中必然會涌現出各種新問題與新人物。每一個有歷史責任感的作家都應該密切關注這一歷史進程，站在時代的高度對歷史進行回望和反思，回應時代的呼聲，《南方的秘密》就是這樣一部小說。

如果談及《南方的秘密》瑕不掩瑜的疵點，我以為對男女關系情節的處理顯得簡化了一些。如葉春梅找周大順做胸兜時，因同情而向他獻身；葉秋收與周大順相愛和發生性關系后，放棄上大學的機會，義無反顧地追隨他；柳成蔭放棄自己的攤點生意加入周大順的公司，婚外生子后離開他南下廣州。這些情節對于充實小說的內容和塑造人物形象都十分必要，但藝術上還可以進一步鋪墊，營造更豐富的情境，使這幾個情節更為飽滿。

劉月新：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