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可訓
主持人的話
於可訓
對于現代中國文學乃至整個中國文藝來說,抗日戰爭是一場特殊的戰爭。從它發生之日起,就有以它為題材的文藝作品出現,期間還孕育了一些重要的文藝思想,成為影響日后文藝發展的一種重要的精神資源。隨著戰爭不斷深入擴大的發展,以這場戰爭為題材的文藝作品的影響也在不斷深入擴大,乃至成為整個戰爭期間動員民眾、鼓舞民眾,幫助民眾同心同德地與敵人作斗爭的一支重要力量。到了戰爭結束之后的和平時期,親歷者回首往事,壯懷激烈,發為小說,“抗日英雄傳奇”竟如井噴之烈,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成一時之盛。這場井噴雖因歷史的變化而暫有消歇,卻又因影視媒介的刺激而有再度的噴發。這次噴發除作為“紅色經典”的上述“抗日英雄傳奇”的影視改編,也有浪漫夸張的“抗日神劇”的創作。以至于有人說,凡劇必抗日,無(抗)日不成劇,影視從業人員幾乎都成了八路軍、新四軍、游擊隊的新編。這種狀況雖然屢遭詬病,但畢竟也讓人見識了一種文學題材所造就的空前的文藝創作盛況。以陋見所及,就算是對衛國戰爭題材情有獨鐘的前蘇聯文藝,似乎也沒有出現過如此繁盛持久的局面。
說到前蘇聯衛國戰爭題材的文藝作品,大家很容易想起西蒙諾夫的小說《日日夜夜》,這是一個親歷者以紀實的手法描寫那場戰爭的作品,主旨自然是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與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那場井噴期間的作品主旨大體相同,只是寫作的時間略有差別,前者寫于當時,后者寫于事后。但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初蘇聯文學“解凍”之后,作家看這場戰爭就有了不同的角度,對這場戰爭也有了不同的寫法。先前是歌頌英雄,贊美犧牲,后來是訴說苦難,感嘆人生。再后來到了所謂“戰壕真實派”的作者出現,這場戰爭就成了展示恐懼求生等心理癥狀的黑暗深淵。這樣的變化,是逐步把為國犧牲的英雄、沖鋒陷陣的勇士,還原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又把這普普通通的人所具有的七情六欲,還原成一種純粹的動物求生本能。
吾生也晚,未能親歷現代中國的諸多戰爭,對戰爭狀態下人的生存狀態和心理狀態,沒有切近的經歷和體驗。但從邏輯上推演,如果把人的生活分為常態和非常態,則和平時期的生活應為常態,戰爭時期的生活應為非常態。對一個戰士來說,這非常態的生活,又可稱之為戰斗的生活。一個時代,不論享受和平生活是長是短,也不論戰爭是否“頻仍”發生,人總不免要留戀和平時期的日常生活。這是因為,人之為人的七情六欲,其功能雖與生俱來,但須經日常生活的培育,才能具體成形,因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養成的,也是通過日常生活體現出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人是由日常生活塑造的。但戰爭卻是對這種日常生活的一個巨大的破壞,所以說,戰爭所摧毀的不僅僅是和平時期人的日常生活,而是人本身。人起而捍衛這日常生活,不僅僅是為了和平,用國人的話說,是過上太平的日子,而是捍衛人本身。所以但凡寫戰爭的文學,末了總是在做還原反應。先是將英雄還原成普通人,這是人的身份的還原,進一步是將戰爭還原成人性的較量,這是戰爭本質的還原。前蘇聯的戰爭文學是這樣,中國近半個世紀的戰爭文學也是這樣。以抗日戰爭為題材的文學作品也不例外。
但這樣的還原,也有一個難度。這難度就是度的把握,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藝術的分寸問題。從人的身份來說,英雄也是人,這是大家都認可的道理,但英雄之為英雄,自然有他不同常人之處,要把英雄還原成常人,又讓他保持英雄本色,談何容易。所以余占鰲在英雄和常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個匪字,他既非常人,也不是真的抗日英雄。從戰爭的性質來說,人們早已做了政治的和道德的區分,要撇開政治的和道德的判斷,不論正義和非正義的,侵略的反侵略的,只著眼于人性,也難免鑿空。所以歷史上的戰爭文學,都是各走一個極端。也因為前面的人走了一個極端,才給后面的人留下了這種極端的表現未曾顧及的一些藝術空間,戰爭文學才能反反復復代有傳承地寫下去。倘若一種看法管總了,一種寫法窮盡了,豈不就走上了窮途末路。
熊育群寫抗日戰爭,也在尋找這樣的極端。只不過他不是沿著上述路線的還原,而是把這還原架設在交戰雙方之間。這就不免要承擔許多風險,風險之一是他把敵對的一方日本人也作為主角,容易招致顛倒主次、突出壞人(反面人物)的指責。風險之二是他從普遍性的角度表現中日雙方士兵的人情人性,難免要被人指為敵我不分。風險之三是他不加批判地描寫日本民族的民族性格,文化傳統和風俗習慣,有美化侵略者之嫌。最后是他寫中國人對日本人的身心救贖,按今天某些流行的說法,不用上綱上線,就是典型的漢奸行為。如此等等,除此之外,可能還存在其他潛在的危機和風險。放在“抗日英雄傳奇”的時代,熊育群的看法和寫法自然大成問題,就是后來的身份還原人性還原,也不走到他這個地步。可見他是下了一著險棋。所幸的是,熊育群的藝術處理恰到好處,且有充分的學理依據和充足的調查實證材料的保障。以這樣的眼光和看法敘寫乙卯年發生在自己家門前的那場戰役,既非西蒙諾夫和“抗日英雄傳奇”甚至“戰壕真實派”的作者那樣親歷,也不是像后來的還原敘事那樣的反其道而行之的逆襲,而是在敵與我的糾纏,殺戮與人性的撕扯,毀滅與救贖的抉擇,情感與理智的拷問中,反思這場戰爭,追問這場戰爭的真相,探討這場戰爭“真正的緣由與罪惡,揭示戰爭的根源,看到戰爭的本質”和戰爭對“個體生命的傷害,寫出和平的寶貴”。最終要進入的,是這場戰爭“最幽深的部位——人心的毀滅與救贖“。從這個意義上說,熊育群的抗戰題材的文學創作,是在傳奇和還原敘事之外,開了一個新生面,也為當代戰爭文學的發展開啟了一個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