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張 煒

張煒專欄 松浦夜讀

我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張 煒

想起了陶淵明

陶淵明離我們太遙遠了。不，他離我們越來越近。這種拉近的速度自昭明那個時代至今，已是越來越快了。這真是極有意思的、耐人尋思的古怪現(xiàn)象。

他在活著的時候，即便是詩文寫得最好的時期也不是一位聲名顯著的人物。他耕作，喝酒，讀書，會友，流連田園之間，越到后來越是貧寒，最后大概是饑寒交迫而死。有幾個顯赫人物邀請他出來做官，偶爾試過幾次，但大多數(shù)時候拒絕了。在詩文方面，他的知音也不多。他的有地位的詩文大家朋友在當(dāng)年曾經(jīng)撰文宣揚過他，但效果一般。因為那位朋友并不能深刻理解他，不能像他一樣質(zhì)樸和單純，所以最終也說不到至處。

王國維是民國初期最有悟力的學(xué)者，他在列舉中國古代四大詩人時，曾以陶淵明替換了李白，這可以說是語驚四座的一次。王國維當(dāng)然不是輕易置言的人物，他的話令人深長思之。

我們可以遠遠地感受陶和李這兩個不同的人，他們的質(zhì)地和光彩。都是偉大的詩人，都是劃時代的人物，一個讓人驚嘆，一個讓人深念和崇敬。從不一樣的維度里，我們可以選擇不一樣的人。

陶淵明越是到了晚年，歌吟的聲音越是低沉和短促，卻毫不微弱和怯懦。從古至今，文章做到最后，比試辭章之乖巧璀璨的熱情總會淡弱下來，因為時間長了，就像一個人總要衰老一樣，一定會讓激越之情沉淀下來。回頭再看人類的心靈記錄，就會冷靜許多，清醒許多。陶淵明是在更長久的冷卻之后，得到認可的一個人，而不僅僅是一位詩人。

說到底詩人也是人，首先是一個人。就這一點上來說，陶淵明更有了品格和質(zhì)地的光彩。

他更真更可信。他想做官卻心有疑慮，他試過并放棄和再試過，都十分讓人理解。他很自尊，這自尊讓人理解。放棄了做官就意味著投入長期的實實在在的勞動，比如務(wù)農(nóng)，在田間打理，這就要有堅實不欺的心理準(zhǔn)備。知識人自覺選擇一種農(nóng)耕生活，在當(dāng)時和當(dāng)下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寫詩與飲酒對陶淵明來說都是回應(yīng)生命存在的方式，是自然而然的一種需求。這里絲毫沒有“寫作”“創(chuàng)作”的氣息和狀態(tài)。當(dāng)時在田園間勞作的人有了好酒常常分享，可見陶淵明偶爾與人交換詩文，意義也差不多。他主要是寫下來，記個心情自存。

這樣的文字形成的氣質(zhì)風(fēng)貌，當(dāng)然是最高的。一切的賣弄炫耀都是文章大忌，但這大忌不犯也難。陶淵明不犯，這就是他最偉大之處。

從古至今才華是難藏的，并且還要被擁有者一再宣示，于是鑄成了不可追悔之錯。這種追悔在陶淵明來說是壓根就不可能發(fā)生的。

他的詩文與耕作同質(zhì)、同步、同義。

最令人向往的還有什么？是什么一再地撥動了后來人、特別是當(dāng)代人的心弦？想來想去，還是這兩個字：自尊。

誰不想擁有自尊？除了極少數(shù)人，大多都在心底存有這兩個字、追求這兩個字，并不時地為這兩個字而不安和痛苦。因為要靠近這兩個字太難了，而人之為人，在最初的那一刻就被注入了這樣的元素，他于是一生必會需要這種堅持。

只不過自尊往往是最難獲得的，它要與一個人形影不離，更是難上加難。因為人生要置于各種苦境和險境，自尊難免遠離而去，每到這時人就陷入了深長的痛苦。

在一碗美食和自尊面前，一個人要選擇哪個？二者同得常常是不可能的，那么這選擇就很嚴峻很艱難。誰心里都明白，自尊暫時放一放、在一定程度上放一放是可以的，于是這種僥幸心理就將人左右了。結(jié)果是怎樣大家都明白，也就是順勢滑脫下去，最終的自尊是沒有的。

我們不能說陶淵明純粹到了那樣的地步，即在任何選擇的關(guān)口都是毫無動搖的。但他之可貴，就在于心底里那個自尊的需求異常頑強，這股不可消失的偉力終于將他一次次從那碗美食跟前拽開了。

強權(quán)專制是人生所遭逢的最大黑暗。這黑暗使人無法招架。它時時圍攏催逼，時時誘惑，讓人做出最后的、徹底的丟棄。在這種情形下，喪失自尊的痛苦會一波波在人的心底泛開，于午夜襲來。

于是，人們，特別是知識人的反省，就在午夜開始了。這反省會是隱隱的、不絕如縷的。與這反省同時出現(xiàn)的一個身影，可能就是陶淵明吧。

伯林的圣彼得堡

以賽亞?伯林是俄國人，生于一個猶太人家庭，剛過十歲就隨父母遷往英國，從此就成了一個英國人了。他接受的是牛津的教育，學(xué)文學(xué)和哲學(xué)。他前期在大學(xué)任講師，二戰(zhàn)爆發(fā)后在紐約和莫斯科擔(dān)任外交職務(wù)。二戰(zhàn)結(jié)束后他返回牛津講授哲學(xué)，研究思想史，成為一名教授，并且獲封爵士。

對于蘇俄，伯林的童年少年記憶可能是模糊的。但是由于家庭的影響，他肯定會關(guān)心自己的出生地。實質(zhì)上他的一生都在注目那片土地，為其興奮和哀嘆。他當(dāng)然深深地著迷于俄羅斯文化，想探究她歷史和現(xiàn)實的一切秘密。

他關(guān)于列寧格勒即圣彼得堡的記述令人印象深刻。他在戰(zhàn)后作為一個西方外交官來到這個昔日的“帝都”，真是感慨萬端。他的目光敏銳而又親切，這與一般的西方人是大為不同的。他眼里擁擠的有軌電車、無軌電車，寒冷，知識分子被北風(fēng)掀起的單薄的衣服，還有空曠肅殺的深冬的廳堂，都給人近在面前的感覺。

伯林踏入的圣彼得堡是二戰(zhàn)中被殘酷圍困的城市，當(dāng)時這里沒有食物，沒有取暖的東西，真正經(jīng)歷了慘絕人寰的饑餓和寒冷，死亡人口不計其數(shù)，發(fā)生的是震驚世界的慘劇。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幾年，可是這里依然能看到戰(zhàn)爭毀滅的痕跡。這是一座匯集了東方瑰寶的大都會，有壯麗的建筑群，更有一群了不起的知識分子、藝術(shù)家。

伯林始終將深邃的目光投在作家們身上。他對這座城市還有一些童年記憶、一些印象，因為他十一歲從這里離開時，那雙眼睛已經(jīng)能夠準(zhǔn)確地掃描了。一座座小店、破舊的窗戶、欄桿，都使他想起少年時代。他看到一處店鋪，記起自己的家就在它的下邊，那是十月革命之前的圣彼得堡。他渴望見到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作家和詩人。

他用很大篇幅寫了與當(dāng)時健在的女詩人阿赫瑪托娃的會面，寫了那個漫長的夜晚。那個頭發(fā)花白、威儀頗似女王的女詩人與他談話直到第二天凌晨，為他誦讀自己的新詩，并從隔壁端過一盤煮熟的西紅柿給他吃。

伯林對圣彼得堡的文化專制氣氛的描寫，對在這個時期艱難生存的俄國文學(xué)家的觀察和記錄，特別是很具體的一些評價和分折，這在我們今天的中國讀者看來十分易懂。我們有一種更深入的理解力，對他的西方視角也十分熟悉。伯林的見解在當(dāng)時顯得敏銳而新鮮，在今天則非常平實了，起碼在我們看來是如此。

阿赫瑪托娃的音容笑貌因為伯林的轉(zhuǎn)述而變得栩栩如生，至今讀來還覺得那么切近、鮮活。我們似乎可以感到那個黑暗的夜晚中，只有一張小桌和幾把椅子、一張沙發(fā)的空曠房間里，有一種陳舊家俱的氣味、一種沒落貴族所遺下的鐵銹和貴金屬的氣味。這個環(huán)境中只有高貴的女詩人散發(fā)出沉香般的氣息，她穩(wěn)重而自負，向一個剛剛來自西方的探險者評述一切。

那個場景遠去了，又好像不肯逝去。我們會覺得那長夜很長很長，它的陰影一直拖延到東方，直鋪到我們腳下。

當(dāng)年伯林被視為“西方來人”。而我們曾把圣彼得堡視為東方的某個終點，那是發(fā)生十月革命的地方。究其地理坐標(biāo)，當(dāng)然應(yīng)該算作西方，但它卻一直是東方集團的代名詞。

伯林的確是以西方人的目光來打量這片少年之地的。他在西方長大，接受了西化教育，沒有蘇俄人的局限和拘束，可以更超脫更大膽地評論這里的人與事。但他又實在不同于一般的西方人，因為他的血脈源自這里，他就出生于此，這又是另一個致命的因素。他的情感無法掩飾，正像他的西方文化背景和立場無法掩飾一樣。

一生一本書

法國的拉布呂耶爾一生只寫了一本書，為出版于1688年的《品格論》。這本書出版了多次，每次再版作者都要完善和修訂，至他去世前已由薄薄一冊變?yōu)檎酆蠞h字四十萬的大書了。無論是伏爾泰還是夏多布里昂，都對這部書給予了極高的評價，認為它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不會被遺忘”（伏爾泰）；認為他“是路易斯十四時代最杰出的作家之一，沒有一個人的文筆能夠比他更加豐富多彩”（夏多布里昂）。

作者只活了短短的51歲，是法學(xué)學(xué)士，當(dāng)過律師，教過親王的孫子，出任波旁公爵的秘書和侍從，擔(dān)任過財政總管。在48歲這一年，因《品格論》一書的貢獻，當(dāng)選為法蘭西學(xué)院的院士，成為一位“不朽者”。

他的文字離我們既近又遠，從產(chǎn)生的時間上看是遙遠的，從剖析的內(nèi)容上看又如此熟悉。他的經(jīng)歷使其成為洞悉王宮貴族生活的人，因而對所謂的“大人物”毫不陌生。然而他對街巷俚俗更加了解。他的筆觸涉及各色人物都從容不迫，入木三分。他寫的是人性，所以也就不存在東方與西方、古人與今人的隔閡。

他不斷修訂這部文稿，等于是不斷訂正自己關(guān)于人性的認識。他在世時這部書每年都要再版，他也就每年增刪修改，顯然這成為其一生的著述事業(yè)。這種寫作生涯是獨特的，好像比另一些作家更專注更投入于某一方面的思考。由于力量的集中使用，這僅有的一部書也就變得更豐富厚重。

從寫作人生來說，這是一種極大的“減法”或“加法”。減去其他一切新書構(gòu)思，只在原有的文字上再加雕琢和增補；這個過程也是逐步增加和積累，使這一本書變得更大。

這當(dāng)然需要超人的自信和耐心。比起網(wǎng)絡(luò)時代的文字堆積，這種精心和沉著的著述顯出了不可超越的氣度。

人生有兩種大書。一種是拉布里耶爾式的，另一種是托爾斯泰式的。前者將一生綜合在一本書中，后者用無數(shù)本書表達自己這一生。

批判“理想主義”

當(dāng)他人贊許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時，我不知該怎樣反駁。這種善意的稱譽先是讓我隱隱不安，接著是對自己的反感。我想告訴他人，我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也與這樣的“主義”距離很遠。我沒有這樣簡單和狹窄，這樣清純到令人生厭。我懷疑這幾個字能夠概括我、界定我和代表我，我也不愿歸屬到那個看似清高的陣營中。

因為我懷疑那個“主義”，雖然我向往“理想”。“理想”可以因人而異，“主義”卻是整齊劃一。我不愿讓一種相同的顏色的粉末將我染上，而只想保留自己原來的顏色，即生命的顏色。我追求真理的意愿使我經(jīng)常懷疑和設(shè)問，并且不愿認定某個嚴密和堂皇的學(xué)問為唯一和至高。我寧可將一切通向遙遠的路徑視為一種假設(shè)，并在這種跋涉中感受辛苦以及尋覓的快樂。我如果激昂而武斷地排他，過于欣賞一種決絕和犧牲之美，并以此為得意，那也許是幼稚可笑的。這種盲目和偏激的犧牲是不值得的。

“理想主義”會將某種理念推至一個神圣不可置疑的高度，成為一個只可膜拜的偶像。一切的付出和犧牲，在這個過程中都是應(yīng)該的。在這個概念之下，人的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人的想像是被壓抑的，而人的服從和尊從卻是絕對的。這種極為粗暴的力量既然孕含于其中，讓鮮活自由的生命臣服，又怎么會不讓人警覺和生疑？

兩個不同的人，“理想”又怎么會合卯合榫地一致？但是“主義”卻可以將成千上萬的人籠罩在一起，讓他們激昂奮發(fā)地、步伐整齊地邁向同一個方向。這種統(tǒng)一的機械的力量巨大而可怕，可以毀壞一切，踐踏一切，所經(jīng)之處寸草不生?！袄硐胫髁x”的壓路機一路向前，可以吞噬一切，將一切生靈碾碎。

“理想”應(yīng)該是純粹的向往，是向善與求真的欲望，是對真理、對完美的不懈追求。這種欲望與追求不能凝固和提煉成一種程式，不能做成一個不可改動的模版?！袄硐搿笔股顫姾妥杂?，而不是相反。如果“理想”使他者變得千人一面，像中了某種魔法，那就一定是十分可疑的東西了。

作為一個招牌，“理想主義”是頗能集合起一批人的，這些人會前仆后繼，沖決和滌蕩，奮不顧身。巨大的盲角和誤區(qū)籠罩了時空，需要無法估量的損失和毀壞作為代價，換來一絲醒悟的機會。但是即便在這樣的代價之后，人們?nèi)匀徊辉敢夥穸ā袄硐胫髁x”本身，認為這個“主義”是好的，壞只壞在為“主義”而奮斗的人。

“理想主義”幾乎可以等同于蒙昧主義，二者的本質(zhì)在許多時候是相同的。叩問和質(zhì)詢一旦被廢絕，簡單的服從和順從也就開始了。最粗暴的思想的力量只要顯現(xiàn)出來，其破壞力就一定會是巨大的。

專制主義者常常會以“理想主義”來點染自己。美好的說辭代替了理性，“主義”成為一切，高過一切，真到代替了每個人生而有之的最寶貴的東西，它的名字叫自由。

善意的追求和向往也可能是幼稚的。最勇敢的沖動也可能是盲目的。任何的犧牲都是需要反復(fù)質(zhì)疑的，因為生命是不可復(fù)制的。當(dāng)“理想”需要以生命換取的時候，這個“理想”就一定是打了折扣的。有人認為只要是“理想”，就必然要用生命去兌換，那么最簡單的回答就是：請讓那些“必然”者用自己的生命去兌換吧。

對于“理想主義”的簡單依從表明了人的懶惰。在這頂絢麗的王冠下面，壓住的往往是一張狡黠的鬼臉。以一己之意愿統(tǒng)一或強加給許多人，并冠以“理想”的美名，這是人類最大的悲哀之一。

不同的“理想”自然會形成一種互相牽制的合力，這合力牽引了人類的生活，這才會是可信的生活。如果每個人都勇于堅持自己的認識，并能夠傾聽和吸取他人的意見，這就會形成一個健康的聲音的社會、思想的社會。

我不是一個輕信者，也不是一個動輒激越不已的青年，所以我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這里我不得不遺憾地承認，我們自己，我們所置身的這個族群，最缺少的恰恰是我們一直習(xí)慣于批判的“理性主義”和“經(jīng)驗主義”。

這兩種“主義”都因為自己的不徹底性而各有自身的局限，卻閃爍著人類最偉大的思想光芒。“理性主義”追潮本源的勇氣、形而上學(xué)的思辨、遵循數(shù)理邏輯的執(zhí)著、對超驗性的堅信，無不顯示了人之為人的卓異思想能力?！敖?jīng)驗主義”依賴科學(xué)研究、歸納與實踐，具備一絲不茍的嚴格的實驗精神?！袄硐胫髁x”雖然也曾經(jīng)吸取和依傍了理性和經(jīng)驗，卻總是與它們漸行漸遠，走向以自我為中心的烏托邦幻想，最后與理性的清晰和樸實的經(jīng)驗相對立。以人的想象為中心，而不是以絕對真理為中心，就一定會遷就人的欲望，結(jié)果只能是以不擇手段追求所謂的“崇高目標(biāo)”?！袄硐胫髁x”有許多時候是模糊和善變的，因為它既是非理性的，又無視客觀真實，只保留了自己空想的狂熱和振振有辭。

批判“道德理想主義”

同樣可怕的還有“道德理想主義”，這也是一個含混的、被過分裝飾和虛化了的古怪概念。它在當(dāng)今似乎象征了“道德”又體現(xiàn)了“理想”，等于是精神方面的正面角色。其實它究竟如何是需要好好辨析和質(zhì)疑的。也正是由于過分“正面”，它在當(dāng)今也是令人生厭的。

但是我們對這頂桂冠的拒絕，卻絕不僅是因為它的一本正經(jīng)和刻板，不是因為它對于當(dāng)下這片污濁的反撥所引起的反作用力的懼怕，而是源于理性思維的深刻批判，是一次冷靜的鑒別。這才是問題之要害。

通常我們所說的“道德理想”是與時下的某些精神狀況相對應(yīng)的，即我們選取的某些自以為正確的倫理準(zhǔn)則或行為標(biāo)準(zhǔn)。它的可信性于是會大打折扣。它在多大程度上是出于我們的盲目和褊狹，還需要仔細辨析才好。

說到底人是有局限的，人性和人的認識力是有局限的。我們的好惡會因時因地而改變，并沒有一個恒定和絕對的原則。一切都受地域、民族、文化等等因素的制約，而人性本來就有的弱點，使我們無力超越和掙脫這些制約。最高的道德標(biāo)準(zhǔn)對于人類并非是輕易能夠認知的，它實際上是超越經(jīng)驗和認識的一種存在，我們只可以通過種種努力去接近它，卻難以憑借自身的能力去替代它。

在我們自以為是的堅持中，有可能陷入最大的罪惡和最深的墮落之中。在這方面人是無法過分自信的。自我批判和自省比堅持某種道德理念也許更加重要。

在現(xiàn)世生活中，“道德理想主義”常常作為某一集團的說辭，成為自由思想的桎梏。這是為一部分人量身定做的，且有極大的時效性。離開了特定的場景、人群和時段，它又將是另一種說辭了。它的尺度和標(biāo)準(zhǔn)人為性太強，而普遍意義又太弱。

我們不得不時刻保持一種警醒和懷疑的態(tài)度。

專制與詩

有一位西方詩人談到詩與體制的關(guān)系，說了一句可稱之為定義的名言，即“詩與帝國對立”。簡潔明了，易懂易記，

帝國只是強人借勢鑄成的，并不含有必然的合法性，與人的自由天性是背離的。存在于天地之間的法則不屬于帝國，也超出了它所理解的范疇。那個真正的法則會剝蝕堅固的帝國，使它在時間中或快或慢地坍塌。而詩意卻是長存的，詩與天地共生共長。

專制折損詩意，仇視詩意，有時甚至作為一種本能表現(xiàn)出來。專制需要貫徹自己的法度和規(guī)則，而詩意是沒有邊界的，不受任何法則的框束。專制需要許多籠子，而詩意從來不受羈絆。在帝國肅穆的儀式上，時常有一個詩的精靈凌空飛舞，這是絕對不可容忍的。

詩人在許多時候是依自由的天性行事，并非有意犯冒帝國的尊嚴，但卻時不時地撞個正著，引起震怒。帝國的一切華麗裝飾都是以剝奪生命的自由為代價的，是在自然世界中筑起的一座意志之城，這個城邦充斥了強人的意志，以這種意志統(tǒng)領(lǐng)一切趣味和其他精神需求，逐步形成了一部嚴密的、得到不斷補充和完善的律法，而且散發(fā)著所謂高尚的道德的氣息。

詩人在天地宇宙間吸取自己的欣悅，領(lǐng)受神啟，吟詠萬物，這個過程將不可避免地接近和洋溢出某種圣神的情感，這種情感具有宗教的意義，是一次與永恒的接通。而永恒性會使虛無短暫的帝國城邦顯出孱弱的本質(zhì)，因此是最大的禁忌。詩人在世俗的城邦中必須掩口、流放甚至徹底禁聲。

于是我們也就不難理解，詩與思是統(tǒng)一的。我們更不難理解，在世俗的城邦內(nèi)，所有只具有娛樂性質(zhì)的嬉戲是頗受歡迎的，因為這其中沒有詩與思，而只有單一的程式和功能，這就是喜慶的吹奏和娛樂。

帝國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容忍講故事的人，這一類人有嬉戲的品質(zhì)，是熱鬧的點綴，是思與詩的催眠者，即讓詩與思睡去。所以那些背離了詩性的各種巧妙或拙劣下流的故事，一般來說是不受城邦巡夜人的限制的。巡夜人偶爾也會駐足傾聽說書人，并且忘情地裂開大嘴笑出來。

寫作人的晚境

人人都有晚境，寫作人也是一樣。不過寫作人對于時光的流逝會有另一種敏感，即他用以記錄生命的文字的積累方式，會產(chǎn)生一些奇怪的變化。文字是生命的痕跡，這痕跡在生命的腳步催促之下，會有許多始料不及的改變。

對匆促的時光，生命會有憂慮以至于恐懼。寫作人的恐懼，會表現(xiàn)為不顧一切地堆積和傾泄文字。這其實會是另一種頹廢，而不是真正的積極，更不是生命的激越。一個人無論說過了多少，比如以文字的形式說過了許多，也還是有一些話要告訴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是他所面對的、理解的全部空間了。

如果不說出他認為很重要的話，作為一個生命就會產(chǎn)生惋惜感，會痛苦和遺憾。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言說方式，不同的側(cè)重點。寫作人會用論說、比喻，以虛構(gòu)的故事、幻想的詩行、戲劇等等來表達這一切。這些表達有速度，有強度，有體積。

寫作人的老境如果追求速度，就會形成相對大的體積。這是必要的嗎？這是令人羨慕的嗎？已經(jīng)有許多人贊賞這個現(xiàn)象了，認為是令人吃驚的、不絕的創(chuàng)造力。還有人認為這是生命的焰火，是奇跡。

是的，如果我們對勞動，對創(chuàng)造性的勞動還不能夠報以掌聲，這是吝嗇的。不過作為寫作人自己，卻應(yīng)該對自己的勞動深長思之了。

因為這不是一般的勞動。盡管我們也常常把寫作比喻為田間的耕作，但顯而易見還不是那樣的一種可以日常進行的體力勞動。這是精神活動，是思維的運動，是極高的智力行為，是包含了社會與道德倫理內(nèi)容的探索，是審美，是靈魂的躍動?？傊谶@種更高級更非凡的勞動中，像體力勞動者那樣的勤奮與數(shù)量的堆積，也許真的不重要。

美國詩人惠特曼晚年有一句詩：“我要減速收帆”。這是一種自知之明，也是讓勞動更加卓越的需要。人的閱歷在晚境是最豐富的，經(jīng)驗也是最多的，但心臟的力量卻在減弱，肌肉的力量也在減弱。他的判斷力增強了，但是做出判斷所需要的時間卻延長了。

于是，接踵而來的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的速度要大大延緩下來了，也就是“收帆”的意思。讓時世之風(fēng)勁吹的日子要結(jié)束了，因為身軀就是一個船體，是再也經(jīng)不住劈浪疾馳了。

慢下來的好處是冷靜，是沉默，是爭取了更多回望的時間，有了遠望的機會。這種修整是多半生的辛苦勞作才換來的，如果用“幸?！眱蓚€字來形容也并不為過。

寫作人更好的比喻也許是一個建筑工：用一生的時光建筑一個教堂。少年時代準(zhǔn)備材料，挖掘基礎(chǔ)，然后就是青年的大力建設(shè)，是中年的主體建成。老年到了，剩下的工作則是難度更大的尖頂部分。這需要在更新的、前所未有的高度上工作，需要精確和細致，更需要堅固。這個尖頂是讓整座教堂完工的、指向上蒼遼闊的一個關(guān)鍵部分。它建成了，一生的勞動才有終了，才有了最上部的高聳和閃閃發(fā)光。

僅僅是比較勞動的數(shù)量和體積，最后的尖頂既比不了穩(wěn)實龐大的基礎(chǔ)，也比不了它的主體。但是它標(biāo)志了高度，指示了方向，使一座宏偉的建筑最后完成。

如果沒有最后階段的工作，沒有這樣的向上的精準(zhǔn)的勞動，而只是向下的堆積，那就會放棄尖頂，只將一些磚石堆向它的基部或周圍，這座偉大的建筑永遠都完成不了。粗看它的體積增加了，但增加的卻不是有機的整體，而是多余的部分。

寫作者的晚境何時來臨？也許因人而異。五十五？六十？七十？不知道?？赡芤粋€人進入六十歲左右，就需要頻頻回望來路了，對前邊踩下的精神的足印好好檢視一番了。這是自省和批判，是再一次判斷。在這樣的基礎(chǔ)上，會有極為謹慎的、緩慢有力的、精準(zhǔn)的工作。

這個時期，即所謂的晚境，勞動的數(shù)量已經(jīng)完全不重要了。

科技與道德

這個題目太大了，這不可能是一個感性的命題，而只會是一個嚴密周備的論述過程。可能這往往需要寫出一本書，并且出自一個專門人士的手筆。可是我們非要出于感性來談?wù)摬豢桑驗檫@是更加切近的，不能忽略的，是生活的一部分。

道德首先關(guān)乎人對自身的認識。怎樣看待自己的生命以及生命的狀態(tài)，這肯定涉及到道德的深層問題。比如按基督教的認識，人是有原罪的，因為禁果問題，人變得不再完美，于是需要一生永遠處于自省自罪自責(zé)的狀態(tài)，如此才能靠近永恒的正道，即通常說的絕對真理。

這是關(guān)于道德的一種說法，然而是極重要的說法，因為人性的確是復(fù)雜的，是在人之誕生之初就包含了各種欲望的，人如果不能夠?qū)ψ约罕３謺r刻的警覺，不時時深省和批判，就會走向極可怕的錯誤，甚至是萬劫不復(fù)之惡境。人類已知的幾千年歷史，可以充分說明這些道理。

從這里出發(fā)領(lǐng)會“道德”二字，當(dāng)是一個開始，也是一個根本了。我們由此可以想像和推導(dǎo)出生命與永恒的關(guān)系，生命在產(chǎn)生那一刻的不可解的巨大奧秘，即生命被一種無法測知的巨大力量所規(guī)定著。

而關(guān)于生命發(fā)生發(fā)展的科技卻在不停地給予解碼。先是解剖學(xué)的出現(xiàn)，讓人得知人體即一架機器，有循環(huán)系統(tǒng)，有動力系統(tǒng)，有氧氣交換系統(tǒng)，有其他一切運轉(zhuǎn)維持這架機器的所有零部件，這才確保一臺生命機器獲取能量得以運動，以至于零部件最后耗損機器報廢的全部道理。接著是細胞學(xué)的發(fā)展，直到更現(xiàn)代的基因排序。人類自己窺視、接近的生命奧秘越來越多，也更加有能力干涉生命自產(chǎn)生到消亡的許多環(huán)節(jié)。

從科技發(fā)展的意義上說這可能是幸事，但從其他方面講，卻更有可能埋下了不幸。人類在自以為掌握和接近掌握了生命奧秘的同時，對那種深藏于宇宙間的無所不在的神秘力量不在篤信了。人類自信力的增強，也就一定伴隨了自己的驕傲，所以深刻的自省、原罪意識也就減弱了。

人類的道德狀況于是從這個意識的源頭開始，一路走向了滑落。越來越傲慢的人類好像知道得更多，其實是陷入了更大的無知。盲目和驕傲，這是引起道德墮落的開始。

同樣是由于在各個領(lǐng)域的科技進步，人類在大自然中所能辦到的事情越來越多，如月球及火星的探測，太空活動的頻繁，對海洋和地層深處的探究，正日新月異地發(fā)展著。這更加使人相信這種科技力的發(fā)展是沒有局限的，最終可以在無窮的積累中取得最后的無所不能的效果，達到想望的一切。

這其實只是一種誤解和錯覺。在無限的宇宙中，人類的認識永遠是有限的，甚至是微小的。在這種微小的進步和業(yè)績中陷入誤區(qū)，只會帶來更大的驕傲，會自我膨脹，于是在與自然萬物的相處中，必然會更加沒有自我約束力，沒有自省和批判，墮入極不道德的境地。

人類在自然純樸的環(huán)境中形成的一些樸素的觀念，更有一種天啟的意味。這些觀念和認識，都是來自人性中天然存在的知悟力，是天生的良知良能。但是在人類膨脹之后的所謂科技時代，卻要加速度地拋棄這些良知良能，視之為老舊愚昧或不科學(xué)的部分。人類自認為需要一種與現(xiàn)代科學(xué)認識水準(zhǔn)相匹配的最新的道德觀念，而這種觀念一定在很大程度上是滿足人類自身欲望的、所謂的“以人為本”的道德觀念。這種觀念由于擴張了人類自身的欲望和利益，而背離了自然宇宙所規(guī)定和包含的絕對真理性，所以一定是走進了謬誤，也一定是不道德的。

在對自身生命體的認識上，走向了機器論，于是對生命的深深的敬畏就在一定程度上喪失了。在信息的傳遞上，由于現(xiàn)代網(wǎng)絡(luò)聲像傳遞的無比便捷，使人類大大壓縮了空間感，簡直可以讓地球的另一面做到訊息共時性。這種便利被比喻成巨大進步的同時，卻忽略了由此而帶來的諸多問題。比如健康生命所必需的獨立空間、必要的不受侵犯的天地、適當(dāng)?shù)姆忾]性要求，等等權(quán)利和自由。

也正是因為另一種自由和條件的喪失，人類每時每刻都受到信息的擁堵和轟炸，無論愿意與否，都會隨時處于現(xiàn)代傳媒的強大輻射之中，然后患上精神和思想的重癥：麻痹。對一切刺激都不再敏感，直至喪失起碼的判斷力。

人類每天所知道、如同親臨現(xiàn)場般的各種經(jīng)歷太多了，什么大歡樂大痛苦，死亡和出生，聳人聽聞的場景，災(zāi)變，這一切都在蜂擁而至，接受和感受器官已經(jīng)麻木，所以不可能總是做出強有力的、甚至是正常的反應(yīng)了。

人類沒有了正常的感動力和行動力，怎么會是“道德”地生活著？“道德”有著絕對的、不以人類喜惡而存在的標(biāo)準(zhǔn)，從這個標(biāo)準(zhǔn)上看，現(xiàn)代科技的發(fā)展真的使人類的道德狀況普遍下降了。

速度和時間

不知道“相對論”的細部原理?？墒俏覀兎置鞲惺芰爽F(xiàn)代生活中速度與時間的奇妙關(guān)系?！跋鄬φ摗焙孟裾f速度超過了光速，時間會發(fā)生變化，空間也會發(fā)生變化。而且因為速度所引起的變化，并非是感覺方面的，而是能夠得到科學(xué)驗證的，是物理學(xué)意義上的。

電子光纖技術(shù)介入我們的生活之后，現(xiàn)實生活的時空的確發(fā)生了變化。“一年”作為重要的度量單位，變得短促了。感覺上短促了，但可能絕不止于“感覺”。時間在絕對意義上變得短促了。

我們寧可相信“古稀”這個概念并沒有夸張，七十年的人生被喻為古來罕見。而今九十年都不夠罕見，可是人們將原因推到科學(xué)進步方面，認為先進的醫(yī)療和飲食保健延長了人的壽命。實際上從食物到水和空氣，這幾個最為有關(guān)生命健康的元素顯然越來越差了，而醫(yī)療在生命陷入頑癥之后的補救力并不能從根本上扭轉(zhuǎn)局面。

這里，古人對于生命長度的記錄，不是指平均時間，而是說抵達“七十”這個界限是少見的。

今天的一小時與古代的一小時是等值的嗎？人們的回答可能是：感覺上快多了，但實際度量的數(shù)值是一樣的。我們現(xiàn)代人的度量工具精確到了驚人的地步，于是誰也不能懷疑它的可靠性。

我們生活在一個電子時代。我們的度量工具會發(fā)生怎樣奇妙的變化，倒是大可懷疑。如果我們將古代的“七十”換算成今天的“九十”，就找出了實際上的時間計量誤差為“二十”，這是不是過于荒唐了？

現(xiàn)代人的時間計量誤差如果不少于二十年，那么這段時間平均到一生中的每一年每一天中，一定會覺得今天的時間發(fā)生了貶值。簡單點說，現(xiàn)代人的“一天”比古代人的“一天”要短促得多。這真可怕。

有人如果為了對付飛速流逝的時間，就回避到人跡罕至的大山里，因為那里既沒有車水馬龍，也沒有光纖電子這一類東西?？墒撬芸炀蜁l(fā)現(xiàn)，一切仍然無濟于事。原來時間之短促不是個人感受的緣故，而是實際發(fā)生了改變。在寂寞的大山深處，在他所看不見的包圍其肉身和山嶺的這個空間里，交織著無數(shù)電波的傳輸。這里仍舊是一個電子光纖的世界，這里的時空改變將難以逃脫，無法獨善其身。

有人說：或者是地球自轉(zhuǎn)加快了的緣故？這或許是一種思考方法。但我們寧可相信一切還要復(fù)雜得多，起碼就像“相對論”那樣復(fù)雜和玄妙。這套復(fù)雜的理論不屬于專業(yè)之外的人，它太難以理解了。

比誰讀得更少

博覽群書通常被認為是一種美德、一種能力、一種足以自豪的經(jīng)歷。但閱讀數(shù)量的多少，有時不是出于需要，不是理性的作用，而僅僅是由好奇心所決定的。

好奇，寂寞，這才讀書。這種閱讀的緣由也許屬于大多數(shù)人，每個人都有可能因此而打開一本書。這是不可避免的?？墒蔷鸵驗槠x了閱讀理性，這種閱讀極有可能弊大于利。好奇心滿足了，一些與我們并不重要，甚至是毫無意義的文字內(nèi)容卻浪費了我們的時間。

除了時間的占用，還有目力的消耗，心情的偏移。我們的興趣用在了一些基本上無用或無聊的知識上面。知識是形形色色的，消息也是無邊無際的，關(guān)于人、大千世界，充斥著無窮盡的內(nèi)容，這其中只有一小部分對我們是不可缺少的。

我們無數(shù)次說到閱讀之益，卻很少分析閱讀之害。這種“害”不僅指文字垃圾對人的侵蝕和傷損，更多的是指那些多余的知識與內(nèi)容在人的記憶中堆積，所形成的難以逆轉(zhuǎn)的困局。

人不是記憶機器，所以他不能隨意地忘卻和刪除記憶。這種照單全收式的視聽特征，是人類的困境之所在。一個人可能較早地遺忘那些他不感興趣的東西，如看過的文字內(nèi)容；但即便匆匆瞥一眼，也會在腦海中留下一些記憶的碎片。一個成年人的記憶中不知堆積了多少碎片，它們在數(shù)據(jù)的閘門那兒擁堵，形成流轉(zhuǎn)障礙。

一個手不釋卷、逢書便讀的書蛀蟲，一般都會是一個十足的書呆子。其呆氣就因為各種閱讀留下的碎片堵塞了思路，而他又不能像一臺機器那樣清除這些碎片。科學(xué)家曾令人寬心地做出解釋，說人的一生所使用的腦容量只是幾十分之一，另有絕大的空間還在等待開發(fā)。實際上真的如此嗎？個人的經(jīng)驗中也許恰恰相反，隨著年齡的增長，頭腦的記憶力、運算能力等等都在大幅度下降。

醫(yī)生會將腦力的退化解釋為生理性的。這確為實情之一。更大的可能是人類不會主動地、有選擇性地刪除記憶。我們一生所知道的事情、記錄的內(nèi)容太多了，這樣的貯存工作已經(jīng)日夜不停地進行了五十年、六十年，或者是近百年。這是令人悲觀的實情。

我們實在沒有能力處理一生的“數(shù)據(jù)”。我們于是遲鈍了，呆滯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那些較為睿智的頭腦不僅善于記憶，更善于遺忘，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迅速扔棄的習(xí)慣，盡可能將那些無甚價值的內(nèi)容拋到腦后。這是一種靠長期訓(xùn)練養(yǎng)成的習(xí)慣，而不是主動的行為。任何人都沒有動手刪除記憶的能力。

這就回到了一個話題：是否可以比誰讀得更少。忍住好奇心，回到理性閱讀上來，這需要依靠更強的意志力。有些書并非無聊，但卻不宜沉浸其中。有些書讀起來困難，猶如登高爬險，卻要認真堅持下來。反復(fù)讀同一本書，甚至將其背下來，如果確有必要，怎么會勞而無功。

中國古籍，有些經(jīng)典書目讓人望而卻步。文字障礙在時間中堆積，最后成為一座座不可翻越的山嶺。攀爬這些山嶺對于許多人來說是必須的，也許一生都要手腳并用。

比這些中國典籍好讀的書太多了，它們占用了閱讀的時間。越來越多的人背離了經(jīng)典，其結(jié)果就是走向淺薄。這其實已經(jīng)是整個民族的哀傷。如果我們比誰讀得更少，是否可以從浩如煙海的中國古典中選擇一小部分，作為終生的讀物？一個人在記憶力最好的時期背誦兩三部經(jīng)典，如《論語》等，將是一生文化之基石。

在網(wǎng)絡(luò)時代娛樂，在滿足欲望中滑落，一代接一代抽去了文明的基石，整個民族就會變得野蠻無知，在相當(dāng)盲目的文化認知中激越動蕩，不再有正常的生存秩序。這種可怕的境況一定是匆忙粗淺的流行閱讀盛行，稍微需要一點理性意志的選擇都會變得稀微，結(jié)果就是產(chǎn)生和孕育出一大批空洞無知的幼稚蠻兒，對這個本來就苦難叢生的社會造成更大的破壞。

現(xiàn)代傳媒極為發(fā)達的當(dāng)代，伴隨著閃爍屏幕的是海量文字內(nèi)容及圖片聲像。這是一種閱讀視聽的災(zāi)難，類似于海嘯的力量。這種呼嘯沖刷之后，記憶的大地將一片狼藉。這不是一個追隨和加入的時代，而是一個回避和疏離的時代。在這個時代，一個“無知”的人才是博學(xué)的人，才會有起碼的心理秩序。一個人在心理和精神上做到“秩序井然”是不可能的，但他應(yīng)該有知識和學(xué)術(shù)方面的起碼條理性：這當(dāng)然依賴吸取和選擇的“簡約”，先走入所謂的“無知”，然后才有“篤學(xué)”。

當(dāng)代人最為害怕“無知”，都想作一個廣聞博記的人，讓各種訊息淹沒過頂，最后只能惶惶不可終日。無數(shù)的聲音從耳邊呼嘯而過，從此再無安靜。我們每個現(xiàn)代人仿佛都注定要陷入一個閱讀詭計一樣，鮮有例外，鮮有幸免。

讓我們還是“懶惰”一些吧，盡可能地做一個“無知”的人。

庸眾的興趣

在一個智者看來，逃離庸眾的興趣是一種幸運。滔天喧聲之中，仍有一些格外安靜的角落，那里才是喘息之地。許多人的惶惶不可終日恰恰是因為他未能緊隨庸眾，那種喧囂簡直是其生命意義的證明，是活著的證明。

陷在庸眾之中，其實就是另一種死亡，精神和意志的死亡。思想的休眠，生命的麻木，常常會表現(xiàn)為隨波追流。順河流去的是一根沒有生命的枯木。

人不是枯木，而是枝葉生發(fā)的一棵樹。樹木移動意味著死亡，因為立足之地連著根脈，有纖細的神經(jīng)。它依賴這片不大的泥土，這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角，一個小小的空間。讓一棵樹改變立場，等于將它與土地的所有聯(lián)系全部扯斷。

投機于大眾趣味，這不僅是知識分子的恥辱，也是任何一個人的恥辱。人的軟弱自此開始，而且還遮罩在堂皇的理由中。

迅速在群體中達成一致的所謂思想，更包括藝術(shù)，不會是深入的思辨和卓越的呈現(xiàn)。真正的思與詩必有相應(yīng)的晦澀和幽深，它不可能總是暢曉，也不總是提供眾人妥協(xié)和接受的平均值。

無可救藥的奢望

一個人總會有些奢望的，盡管這是多么值得憐憫，多么悲劇化，多么使之沮喪。每一個人的一生中也許都有過昏聵的時刻，不，即便是清晰的時候，也難免會有奢望產(chǎn)生。這也是人性固有的元素，是人之為人的那一刻，連同所謂的良知良能一起被注入的雜質(zhì)。

當(dāng)一個智者刺向庸眾的時候，也會渴望被庸眾頂禮膜拜。當(dāng)一個勇士向皇位挑戰(zhàn)的同時，也會想像來自對方的贊賞。一個詩人用他的心宣示，一生都將是專制的死敵，卻也有可能幻想來自專制的獎勵。人有時想做一個例外的僥幸者，想做一個“治外”異人。

祛除最后的一絲奢望者，才有可能是真正的勇者。

張 煒 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