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贏
外婆離開我已很久了。向著記憶深處的迷霧走去,關于外婆的畫面很多都淡得看不出線條和色彩來了,唯有外婆做的地瓜干的味道仍如山間清亮的淙淙小溪似的 ,至今縈繞在心頭舌尖。
還記得每年暮秋之時,外婆便開始忙活春節的吃食。將一年里儲藏的地瓜除去土黃且粗糙的外皮,在柴堆上用溫火煮熟,柴火燃燒時劈里啪啦,如同樂聲,勾起了我的食欲。地瓜要從晚上一直煮到清晨,黎明將至時,外婆再繼續后面的工序。經過漫長的一夜,地瓜在溫火的熬煮下癱軟成一堆金黃色的地瓜泥,明亮芳香。每到這個時候,我總是趁著外婆忙活,忍不住偷偷把手指伸進鍋里,掏出一口金黃的地瓜泥來,還要貪婪地舔著手指,意猶未盡。
還不算完。接下來,外婆將豐收后的芝麻粒灑在地瓜泥里,用筷子攪拌。一團金黃之中烏黑點點,更加誘人了。在氤氳的熱氣里,我不由得端詳起外婆飽經風霜的臉,那張臉上共存著制作人的豪邁與韻致。在這熱氣之中,芝麻和地瓜的香味融合得恰到好處,不一會兒就飛出了小小的院子。三三兩兩的鄰居們也尋香而至,人漸漸多了寒暄著:“娭毑,今年再幫忙做幾斤地瓜干啊?!庇钟腥藫屩f:“還有我,還有我,每年都幫我們家做,今年也不能少哦?!蓖馄胖皇切χ劬Σ[成了一條縫,熱情回應道:“好!好!我都記著呢!”說完用那雙殘留著地瓜香的巧手摸著我的頭:“乖囡仔!”
拌好芝麻和地瓜泥后,地瓜干的制作就到了最后一步。我去院里拿來前些時候曬好的白色棉布套,幫外婆將鍋里的地瓜泥盛好裝進布套里。單薄的布套被地瓜泥撐了個滿。外婆將布套歸籠成不規則的圓錐形,匆匆收拾起家伙趕到樓上的陽臺邊,將布套里的地瓜泥擠在早就鋪好的白紙上。外婆可真是心靈手巧!那如樹皮般干硬粗糙的手摁壓著白色的布,地瓜泥便如蛇般蜿蜒著被擠壓出來。不一會兒,地板上就擠滿了一條條圓潤的地瓜干。光與影流瀉在地瓜干上,那金黃色便越發鮮亮飽滿了,我伸手要偷吃,外婆的手便打在我的小手背上:“陽光曬過的地瓜干才有味道呢?!蔽抑缓脤⒖谒锘囟亲永铮瓮汗澘禳c來臨。
外婆一生勤勞,年年都做地瓜干,做得新鮮別致,總是分給別人吃,自己卻很少吃。每每鄰里閑坐嘮嗑時,外婆就會捧出一堆地瓜干為大家助興。人家問她每種材料的配量,她總是笑瞇瞇地說:“約摸差不多就是了,我也沒有一定分量的。”但她還是一樣一樣仔仔細細地告訴別人,她常說:“鞋差分,衣差寸,分分寸寸都要留神?!蓖馄抛吆?,母親也如法炮制,曬了地瓜干,終究不是外婆家的地瓜,也不是外婆做的地瓜干了。
再后來,春節的籌備里慢慢已沒有做地瓜干這一項了。在琳瑯滿目的年貨里,地瓜干終于是缺席了。但時至今日,我仍然時不時懷念它爽口的味道,更懷念我那可親的外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