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石巖
沒有完全進入《相愛相親》情節的時候,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布景。女主角岳慧英的三口之家住在結構老舊的單元房里,老式的木制家具,讓你想起上個世紀的大衣柜、酒柜。
這家人的陳設談不上講究,凌亂、溫馨、自然,很接地氣。這跟我們平時在電視劇里看到的閃閃發亮、寬敞闊綽的虛假中產階級生活場景有很大不同;跟那些工筆畫一樣講究的年代戲也有很大不同。年代戲里,布景本身就是戲,用于渲染懷舊氣氛,而懷舊是彌合傷疤和裂痕的軟膏。
《相愛相親》的布景跟賈樟柯的電影也不一樣。都是“原生態”路數,賈樟柯把電影背景做成了“時代符號”,時代金曲或新聞聯播一掃而過,看似無心,細想想,其實很刻意。《相愛相親》不,它的布景讓你覺得:那是生活本身。
我從這兒,看到了這部電影平視生活的努力。平視生活很難,一則太近,不容易看清楚,二則人類抽象、概括、提煉的類本能其實是一面大眼兒篩子,漏掉了生活的參差多元諸多面相。
《相愛相親》的“戲核”如果講不好,就是一個既狗血又老套的故事。一個1950年代結婚的鄉下女人守了她男人一輩子,可是男人早就在城里結婚生子,死了才埋回老家。后來他在城里的“二房”也去世了。“二房”的女兒要把父親的骨殖遷走與母親合葬,守了一輩子活寡的鄉下原配死都不答應……
“戲核”既然已經這樣戲劇化、這樣“古典”,生長出去的故事,創作者就盡可能讓它們接近生活本身的“片段感”:
張艾嘉演“二房”的女兒岳慧英,田壯壯演她的丈夫尹孝平。岳慧英是即將退休的語文老師,這也意味著她是更年期婦女。她的“執念”是將父母合葬,認為這是母親的“遺愿”。女兒薇薇供職于電視臺,男友阿達是酒吧歌手,她覺得這段戀情注定不被父母,尤其母親祝福,嚷著要搬出去住。
三代人各有情感和問題。在這一叢故事形成的互文關系里,鄉下姥姥過時的執守漸漸顯示出應被尊重的質地:老人的執守跟別人的一樣,都是執念加守望,只不過別人的執守草繩灰線,她卻堅持了一輩子。這很難用“值不值”“傻不傻”判斷。
電影像彈煙灰一樣彈落了年輕一輩對鄉下姥姥行為的不解和獵奇:阿達把姥姥的照片和薇薇外公的照片PS到一起。照片寄來的那天,天落急雨,照片和信封黏在一起,取出來的時候,照片中外公的臉部被粘掉一塊。姥姥想擦,越擦越壞。急雨和痛哭讓她醍醐灌頂,明了了等待的虛妄卻并不追悔。最終她取出骨殖,把它交還給他城里的妻女。
“我不要你了。”她說,神情靜穩極了。
所謂“一段段的故事”,有的是寸段,有的是一生當中的許多片段,有的像剛拱出地皮的淺草,有的像一頭新剪的碎發。一個執念、一個行動,有由來,有去處,但不一定形成起承轉合、全須全尾,通俗劇里麻辣鮮香的戲劇沖突。
人們習見的戲劇沖突這電影里也有,但往往是不耐琢磨的段落。準確而不動聲色,還是張牙舞爪地表現“裂痕”,通常是“作品”和“產品“的分野。契訶夫說:“在舞臺上應該像在生活中一樣的復雜和一樣的簡單。人們吃飯,就是吃飯,但與此同時,或是他們的幸福在形成,或是他們的生活在斷裂。”
藝術標準不會因舞臺或電影、經典作品或大眾文化消費品而有什么不同。觀眾想看故事,但高級的觀眾往往看不起太像故事的故事。和以往一樣,《相愛相親》里張艾嘉編導演俱全,電影的調性、大小聰明都屬于“張記”。
提到張艾嘉,我總會想起陳坤厚導演、她和李宗盛主演的那部老電影《最想念的季節》。《最想念的季節》算不上臺灣新浪潮電影的代表作,但從它身上卻一樣可以看到某些“新浪潮”特質:生動活潑的生活氣韻流淌在整部電影里,市井氣息、人文關懷,亦即商業和藝術混沌于一。
這樣的電影老上海有,“40后”張暖忻和謝飛拍過,“60后”張楊也拍過,背后共同的東西是平視生活的誠懇態度,不虛美、不簡化、不升華。在追求視聽奇觀的年代,人們需要這樣的“情感教育”。電影再能造夢,在銀幕上看到自己和自己的時代也永遠是觀眾內心最隱秘的需求。
64歲的張艾嘉依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但她的美目巧笑絕不僅僅用來拍特寫鏡頭,更用來表情達意。“前衛”和“接地氣”這兩件事在這個女演員的身上毫不違和,她不憚于展現生命粗鄙、殘酷和讓人悲傷、失望、抓狂的一面。雖有些“裝飾性”的表演,但有情感的爆發力和誠意撐著,張導可以一直演到老。
田壯壯的表演則好到沒有痕跡。他完全淡入角色,清淡到看不出他的“表演”,也顯不出他的好。看完電影再反芻,他的表演無一不準確,準確且干凈,沒有一點多余。田壯壯的表演讓《相愛相親》更“高級”。
兩個人最動人的一場戲是最后在車里的背影,車載CD放的是崔健的歌曲。好演員是可以用后背演戲的,老年夫妻就那樣互訴衷腸,眼淚順著女人的指縫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