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數據生而平等”

方可成

“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边@句出自美國《獨立宣言》的名言，已在世界各地深入人心。

在今天這個以數據、比特（byte）為基礎的信息社會，我們需要理解和普及的一個新理念是：“數據生而平等（All data are created equal）。”

這里說的平等，指的是在互聯網上被傳遞的數據，需要被網絡服務提供商（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電信公司、寬帶公司）平等對待。寬帶公司不能隨意讓一些數據跑得更快，另一些數據跑得更慢，更不能隨意堵截、屏蔽一些數據。

如果沒有“數據生而平等”的理念約束，寬帶公司很可能會出于逐利的目的，給在自己的光纜里奔跑的數據劃分三六九等。這就好像，寬帶公司是修路的，它為了掙錢，可以辟出一條快速車道，只有交了錢的網站、App才能上去跑，不交錢的話就只能去擠慢車道。甚至更狠一點，要是不交“保護費”，就壓根不讓你上路。

寬帶公司究竟有沒有權力這樣做？為了獲得更多的利潤，在數據之間制造不平等的傳輸速度，這是合理和可接受的嗎？

在美國，寬帶公司的這種做法一度非常流行——AT&T曾經完全屏蔽了蘋果的FaceTime和谷歌的Hangouts視頻聊天，另一家公司Comcast曾經給網絡視頻網站Netflix降速以威脅換取“保護費”，它還曾對使用微軟Xbox聯機游戲的用戶收取流量費，而對Comcast自家提供的游戲服務則免收流量費。

然而，這種做法在兩年多之前已經被完全禁止了，因為監管機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給出的答案是：給數據劃分三六九等的做法不可接受。2015年2月，FCC投票通過一項決定，將互聯網服務定義為一種帶有公共事業性質的電信服務，禁止寬帶公司給互聯網內容劃分等級，要求它們遵循“數據生而平等”的原則。

這種原則的學名，叫做“網絡中立性”（net neutrality）。這個看起來很無聊的名字背后，是一種對于互聯網發展而言至關重要的理念。在網絡中立性原則之下，數據被視為和水、電、天然氣一樣事關全民利益的公共事業服務，它雖然由商業公司提供，但并不完全遵循市場法則，而是需要接受額外的監管要求。

這一原則的確立，不僅有利于消費者的利益——在訪問沒有大資本支持的網站和App時，不會遭遇額外的困難，更有利于整體的經濟發展和創新氛圍，因為創業公司往往沒有足夠的財力去購買數據“快車道”的通行證，而既有的互聯網巨頭則可以憑借資金優勢輕松壟斷快車道。這就會導致互聯網創業環境變得極其艱難——如果不能讓自己的網站和App以正常的速度到達用戶，還談何創業和發展？

當然，“數據生而平等”這個重要的原則，也確實讓寬帶公司損失了真金白銀。所以，他們近兩年來一直在不斷投入政治游說的力量，希望推翻2015年FCC的決定。今年年初，特朗普總統和共和黨政府上臺后，任命了新的FCC主席。新任主席已經多次表達了推翻網絡中立性原則的愿望。在特朗普的任期內，這一原則是否能被繼續保留，成了一件充滿不確定的事情。為了防止糟糕的情況發生，7月12日，美國眾多互聯網公司聯合發起了一場重申網絡中立性原則的集體行動，它們在自己的網站上告知用戶：網絡中立性原則很重要，請公民們踴躍發聲，告訴FCC，不要推翻這一原則。

在中國，網絡中立性原則依然是一個少有人知的概念，但我們已經看到一些在數據之間制造不平等的現象。例如，中國聯通和騰訊聯合推出“大王卡”，對騰訊系的微信、QQ、音樂、游戲等近百種應用一概免收流量費；此外，中國聯通還和微博聯合推出了大V卡，和優酷土豆聯合推出了酷卡，和京東聯合推出了強卡……這些卡的核心都是對該公司的應用免收流量費。

從表面上看，這些手機卡讓消費者得到了實惠。然而，這其實是一種有利于大公司建立和加強壟斷地位，不利于創業公司發展的做法。而一個壟斷的、缺乏創新的市場意味著什么，不必多說。因此，網絡中立性的討論雖然主要發生在美國，但“數據生而平等”是一個全球性的理念，在這個互聯網時代需要被所有國家重視。

（作者為賓夕法尼亞大學Annenberg傳播學院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