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墨
進入夏天,河水漲了上來。

漲也是白漲,羅小民心想。太多黃水流污,死去的家禽,以及巨大如氣泡一樣膨脹起來的臭烘烘的浮豬,甚至死嬰,從上游漂來,那些你根本想不到的東西簇擁在水上,像一支浩浩蕩蕩的軍隊,向南流去。這樣的水別說喝,就連洗衣服都放不下心,不干凈的東西會給村里帶來瘟疫,一旦染上牲畜會死絕,這種事此前不是沒發生過。住在上游的人,不管什么,不想留了,大水來的時候順手往里一扔,他們倒把自己撇干凈了,而下游,像大雁垱這樣的村子,往日都是在門前打水,如今卻要走兩里路,到村口的深井里去挑。
羅小民坐在石階上發了一陣愣,河面不斷漂過來的東西令他感到惡心。他希望看到的不是這些,而是船,最好是大帆船,像課本里描寫的那樣,由一個講義氣的船老大掌舵,跟他說一聲,就可以上去,就可以……可村里人說,門前這條河已經三十年不行船了,它作為航道的日子早已作古,頂多捕魚的小木船偶爾從這里經過。
羅小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太陽斜在西邊,一臉通紅,像個受氣包,在平原上顯得孤獨而難過。羅小民心里想,一個人每天這么東西來回地轉,不孤獨才怪。太陽沒有伴,自己又何嘗不是呢?他每天也是從東到西,老早起來走路去鎮里上學,下午放了學再走回來,如今,他多了一件事,放學后,要把家里的水缸挑滿。
羅小民今年十四歲,讀初中二年級,力氣一天比一天大,以前要挑四擔,用的是小扁擔、小水桶,現在他跟大人一樣,用大水桶挑,只三擔,水缸就灌滿了。挑完水,他希望像往常一樣,看到爺爺吆喝著從村口把那群下蛋的老鴨趕回家,可今天,遲遲未見爺爺的影子,也沒聽見他的吆喝聲。天上飛滿晚霞,羅小民搬了凳子到門口寫作業,上午老師找他談話,決定讓他代表學校去參加作文比賽,要是獲了獎,就能去常德參加夏令營——常德的碼頭才叫真碼頭,可不像大雁垱,有名無實,那里的船能過洞庭,到長沙,進而漂洋過海,相信一定能找他想找的人。如果船不行,那就坐火車,坐飛機,他早打聽過了,飛機、火車常德都是有的。
羅小民坐在那兒,久久未能動筆,等他回過神,天已經黑了下來。
一層水汽乘著夜色從石碼頭那邊漫過來,青蛙在田野喊叫,村里的燈火也陸續亮了。他看見奶奶摸摸索索,倚著門,邁著細如竹竿的腿,前一腳后一腳,艱難地跨過門檻,在那張十年如一日,一直放在原地不動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奶奶眼睛不好,一下看得見,一下看不見,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分不清世間的黑與白,卻有著比誰都清醒的腦袋,六年前那件事她記得清清楚楚,陌生人路過時跟她說什么話,她也能一字一句復述出來。她坐下來就喊羅小民的名字,接著又喊爺爺。羅小民答著,他不知道自己應該進屋生火做飯,還是去找爺爺。那群老麻鴨已經回來了,呱呱啦啦在墻根喧嘩,可放鴨的爺爺依然不見蹤影。新聞里說,這個雨季很不尋常,不少老人和小孩兒不小心掉到河里被水沖得不知去向,爺爺老了,會不會在放鴨子時腳底打滑掉到河里去……想到這兒,羅小民毫不猶豫地將堂屋的燈開亮,然后,轉身出了門。
他沿著往日爺爺放鴨子的方向一路尋去,挨近村口時,看見了那個人。爺爺正興高采烈地哼著“里格朗”,像撿了鴨蛋,不,應該說比撿了鴨蛋還要高興百倍,撿到鴨蛋時他頂多只是滿臉堆笑,絕不會如此快活地哼歌。羅小民明白,爺爺哼歌的時候就是他最快活的時候,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令爺爺如此歡心,連鴨子都拋到一邊不顧——周末,羅小民去放鴨子,若是偷懶開溜,肯定會挨罵,爺爺怕鴨子禍害別人的莊稼,更怕它們將蛋下到不知道哪個草叢或者水氹里,丟了鴨蛋,等于丟了一切。這個家,鴨蛋是唯一的可倚靠的財富,沒有這群會下蛋的老麻鴨,這三口之家就維持不下去,羅小民的書也就讀不成了。但現在,爺爺不知為何,將鴨子丟到了腦后。
最近,爺爺有些反常,行跡可疑,羅小民早就聞到一絲氣味,爺爺經常偷偷地躲在一邊,嘴里念念有詞,如同背書。
爺爺那天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看上去有些疲憊,吃過晚飯,看完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就上床了,平素他絕不這樣,一定要將一部名叫《亮劍》的電視劇看完才去睡覺。羅小民在自己的房間寫作文,屋外池塘青蛙叫得令人心煩,此起彼伏,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好像少叫一聲,別人會把它們當啞巴似的。羅小民想了半天,決定將題目定為《放鴨的爺爺》,其實,他原本有更好的題目,關于爺爺的絕佳題材,爺爺曾是那個行當里名頭最響的人物。但他不敢寫,甚至不敢想,那令人后怕的往事還歷歷在目。
羅小民寫下題目的時候,聽見奶奶在堂屋的神龕前念經,奶奶的聲音沒有青蛙大,卻比青蛙更能擾亂他的心神。
那天,乾明寺的高僧路過大雁垱,進村弘法,大字不識的奶奶在聽過一堂講經課之后,鬧著要跟去出家,人家師父一聽老太太要出家,嚇得拔腿就跑,當即收拾行李,離開了村子。寺廟不是養老院,更不是醫院,奶奶老成了那樣,坐在那兒都顫微微的,他們嫌她年紀太大,不收。不過,臨走時,師父教會了她念經,每天念一萬聲阿彌陀佛,據說只要這樣,時候到了,佛祖就會發愿顯靈。奶奶原本只是眼睛不好,腦子卻很清醒,自從念了佛,便開始有些顛三倒四了,羅小民心想,就算是個正常人,一天念一萬遍同樣的話,只怕也會忘了自己是誰,又身在何方。不過也難說,就像上英語課,老師說了,得下苦功夫,書讀百遍,其義自現,背得多了,自然就記住了,然后才會用,那些單詞的意義會深深地刻在腦子里,難道佛祖他老人家是另外一位英語老師?只是上的課程不同?
……
不知道奶奶的誦經聲持續了多久,當羅小民將作文寫完,堂屋已經沒了聲響,燈也熄了,四下一片寂滅,大概奶奶也睡去了,唯有屋外的蛙鳴依然如故。羅小民看了一下桌上的鐘,針尖指向了十一點半,必須睡了,不然明天早上起不來。他站起來埋頭收拾作業本,將它們塞進書包,眼前突然一暗,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杵在了房門口,嚇了他一跳。是爺爺。
“爺爺,你起來撒尿?你走錯地方啦。”
爺爺不說話,像貓一樣小心地哈著腰向他走來,同時,伸出蒲扇一樣大的手朝他晃了兩下。
難道爺爺在夢游?羅小民心想,這下壞了,爺爺夢游的時候,是怎么敲他的腦袋都敲不醒的,如同鬼附身,不受控制地亂轉,上次就是這樣,最后還是奶奶朝他身上潑了一盆冷水才醒過來。可是,爺爺前不久中過一次風,醫生說,不能再往身上潑冷水了,不然,會出事的。
爺爺走到羅小民跟前,伸手將孫子的嘴巴捂住,輕聲說道:“小聲點兒,別把隔壁的人吵醒。”看來他并不是在夢游。說完這句話,爺爺把手移開,然后指了指羅小民那張床,示意讓孫子鉆進去。羅小民不明所以,深更半夜起來,讓我鉆床腳干嘛?爺爺不答,輕輕地吐出兩個字:“箱子。”
羅小民費了很大勁才把那只木箱拖出來。不是因為它重,而是太大了,床那么矮,自己的個子比去年長高了一大截,要很吃力才能彎下身,匍匐著爬進去,在做這些的同時,他不能弄出太大動靜,不然會把奶奶吵醒。箱子上布滿了塵土和蜘蛛網,手摸上去,油膩膩的,給人一種惡心的感覺,他不知道爺爺為何讓他將這么一只又臟又舊,又笨重的箱子弄出來。印象里,很多年前就有這么一只箱子蹲在床腳,但他從沒想過要爬進去打開,誰家角落不堆積一些陳年舊物呢?
將那個箱子拖到燈下,羅小民發現它破了好幾個洞,一看就是老鼠咬的。爺爺將房門關住,又讓孫子退后,然后,向前慎重而小心地打開了這個滿是老鼠洞的箱子。只見里面全是穿破了的舊鞋、陳舊的早已淘汰多年的煤油馬燈、缺了口的滿身都是裂痕的陶罐,另外,還積了成堆的老鼠屎。并沒其他什么特別的東西,爺爺在找什么呢?只見他忽略了舊鞋子,也忽略了那些破陶罐,用手拔開成堆的老鼠屎,如同像撥開重重迷霧,難道要看見真山真水?可羅小民并沒看見什么真山真水,只看見兩根木棍和一面鼓,它們壓在所有東西的最下面,就像壓在五行山下的孫猴子。看到這兩樣東西,羅小民頓時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爺爺要在半夜背著奶奶,偷偷過來。這個家不能容忍任何與鼓有關的東西,要是奶奶發現他藏著這些東西,天就會塌下來。
羅小民看見爺爺用衣袖抹去了鼓上的灰,又哈了幾口氣,用手擦干凈了那對木棍。棍子是紫檀做的,擦拭之后顏色深褐發亮,只是那面鼓,邊沿開裂,蒙在上面的牛皮也被蟲鉆了很多細孔,放在燈下,光對穿而過,地上篩下一群密集的斑點,它壞了。再好的手藝也抵不過時間的侵蝕。不過,爺爺好像并不失落,這種情況大約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是老鼓匠,當然知道這個,只要鼓梆子還在,重新換牛皮蒙上,就仍然是一面好鼓。
“為什么藏在這里,不怕奶奶發現?”
“就是怕她發現,才藏到你的床腳。”
爺爺說,其他幾副當時都被奶奶燒了,這個鼓跟了他差不多二十年,舍不得。
羅小民覺得爺爺藏的位置確實高明,過去那么多年都沒發現,現在就更不會發現了。如今奶奶眼睛不好了,就算把東西擺在她面前,也未必能認出來。可爺爺不這么認為,他覺得她的耳朵靈得很,眼睛說不準哪天也能看到。
“她裝的,為了看住我們爺孫倆。”爺爺說。
可羅小民覺得奶奶一點兒都不像在假裝,她一天到晚只是在屋前屋后很小的一塊范圍轉悠,十年前就穿不好針了,縫東西要讓羅小民把線穿好,遞到手上去。不過,他也很生疑,因為有時候,奶奶會拄著拐棍,跑到村口去等他放學,看不見路怎么可以走那么遠?村前有河,中間還有不少堰塘,放魚的人在上面走來走去,踩得溜光水滑,一不小心就會掉到塘里。由此可見,奶奶的眼睛是時好時壞的。羅小民得遵照爺爺的意思,嚴格保密。他們把木棒和鼓重新收拾好,放進箱子,并且將箱子推到了床腳最深處。他發現,爺爺這次沒把鼓壓在最底下,而是直接放在了上面。
在大雁垱,最早醒來的是炊煙,它們醒來之后,再繼續搖醒大地上的其他事物。炊煙升到一定高度,會跟晨霧和水汽攪合在一起,平鋪著,在半空中形成一層松散、平行而又很有條理的煙嵐。晨風徐來,那層煙裊裊娜娜,出現小幅度的扭曲,像松樹木頭的切面。其實,它更像一幅畫,一幅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絲綢的畫,羅小民覺得,如果讓他寫一篇作文,他一定會如此形容自己村莊在晨霧中醒來的樣子。
爺爺放鴨,羅小民上學,奶奶看屋,三人分工明確。
羅小民穿過小鎮,朝校門口走去,他發現街道兩邊出現了很多鮮紅的宣傳標語——“熱烈慶祝澧水流域鼓王擂臺賽在我鎮舉行”。第二節課做完課間操,校長在臺前講話,交給全校學生一件任務,為了迎接鼓王擂臺賽的舉辦,學生們要組織文藝匯演,排練歡迎儀式,到時候,很多省里、市里的媒體要來采訪報道,這是本鎮有史以來最大的文藝盛事,怠慢不得。
爺爺昨天一定是到鎮里報名去了,所以連鴨子都可以不管,回來還那么高興,這樣的事,爺爺哪里能忍住誘惑?可是,他很替爺爺擔心,爺爺曾向奶奶發過誓,再也不碰那張鼓,再也不去當打鼓匠。
羅一木出身鼓書世家,鼓書技藝傳到他手上不知道是多少代了,他的名號凡是澧水下游,跑過點兒江湖的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羅一木的父親,也就是羅小民的曾祖父,藝名羅天響,曾是澧水河上的一代鼓王,年輕時,因為鼓打得好,大戶人家辦紅白喜事必請他,就連桃源山里的土匪娶壓寨夫人,也不辭勞苦走兩百里路,用馬將他馱到山寨去唱。一九四九年劉鄧大軍去四川,從湘北過境,羅天響帶著兒子在碼頭為解放軍專門表演節目,只有十來歲的羅一木在那次演出中一炮而紅,當時還上過報呢。羅一木的兒子羅樹林,能接他的班,對鼓、三棒鼓、漁鼓,樣樣精通。那時候,羅一木帶著二十歲的羅樹林活躍于各茶樓酒肆之間,誰家有什么紅白喜事,以請到他們為榮,那是真正的角,好比京劇里的梅蘭芳!那一年,羅一木帶著羅樹林在王金寶的慶豐茶樓說了兩個月的《七俠五義》,場場人頭爆滿。王金寶有個侄女叫王燕玲,當時在茶樓幫事,生得那個好啊,雪白的臉蛋,細長的腰身,整個兒水淋淋的,說話像玉屏滴水,令人心旌直顫,她朝你笑的時候,哪個小伙兒見了都邁不開腿。都說當時茶館生意好,一半是因為羅一木父子的鼓書打得精彩,另一半則歸功于王燕玲,有些人根本不是來聽書的,而是來看人的。聽完書,看完戲,人人都想將這個美人胚子揣在兜里帶回家去。王燕玲早就心中有主,她跟羅一木的兒子羅樹林站在一起,那叫一對璧人。羅一木能不知道?他把一切看在心上,好菜要及時下手,扒進碗里才算是自己的,否則,隨時會被野狗叼走。王金寶希望羅一木父子長期在茶館打鼓說書,壓臺,莫被別家搶去。開始王燕玲的爹媽還有些反對,說,這家人世代打鼓,打鼓匠這行業在舊社會說白了跟乞丐沒多大區別,屬下九流,在人前賣嘴皮子混飯吃,現在雖然不與乞丐等同,終究也不是什么體面的事,將來只怕也很難大富大貴,這個乖致女兒,平素珍珍寶寶,就是為了待價而沽。可王金寶在一旁撮合,加上羅樹林跟女兒原本有情,也就水到渠成了。
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作為孫子,羅小民也是從別處聽來的。羅小民只知道,從自己記事起,常常跟在爺爺和父親后面,走村串巷,進茶樓,出酒肆,與其說吃百家飯,不如說是游玩,爺爺和父親打鼓賣藝,自己就是跟他們屁股后面的一根小尾巴,混吃混喝。方圓幾十里,沒有哪個村子沒去過,有時母親也去,在一旁敲邊鼓,加油助興。那時候,羅小民還不懂得人世間的苦,而那個家是那么的美好完滿,他們的日子就像打鼓說書那樣有滋有味,令人羨慕。爺爺說,將來要讓羅小民接班,把祖輩的技藝傳下去。羅小民不學,他怕同村的孩子編話罵他,“龍生龍鳳生鳳,鼓匠的崽崽鬧喪場”,死了人,鼓匠必須要去唱,唱得越大聲越好,這就叫鬧喪。其實,這打鼓啊,據說是莊子他老人家發明的,原本就是為死人唱的,名曰“喪鼓”,后來才有了說書的形式。有一天,莊子的老婆死了,他拿著個臉盆在靈前拍著唱,旁邊的人覺得臉盆不雅觀,不好看,就給他換了個鼓,如此,傳到了現今……
羅小民問爺爺:“真的要去唱?”
“當然去,鼓王獎金有四千塊,放鴨子要放一年。”
“四千塊?不是騙人的吧?”
“報名處那個文件上寫得明明白白,四千塊,整的!”
“奶奶那兒怎么辦?”
“你不說,我不說,她怎么知道?”
等拿了獎,錢到了手,知道了,就認個錯,再把鼓扔掉,反正從此以后也不會打鼓了,爺爺看著孫子,雙眉緊蹙不說話。他不說,羅小民也看得出來,這個孫子早就讀出了爺爺的心思,并且覺得爺爺想得對,他相信爺爺,對于鼓王的稱號可以手到擒來,而放鴨是那么辛苦,但他心里又感到很害怕。
澧水河靜靜地流,沒日沒夜,它經歷了繁華,也經歷了蕭條,并沒因為碼頭上有船停靠或者沒船停靠,而變得干涸,好像這個世界與它沒有多大關系,住在它邊上的人有著怎么樣的煩惱也跟它沒有什么關系,它只是流,日夜不息。羅小民撿起一塊大石頭,往河里用力擲去。
爺爺每天按時去放鴨,到天黑了也按時回來。只是,這個按時之中添加了別的東西,爺爺在偷偷創作新的鼓詞,抄好了塞在衣袖里,沒人的時候,就拿出來背。外人不知道,羅小民知道。爺爺的舉動千萬別讓奶奶發現,不然的話……更令羅小民苦惱的是,他該寫一個放鴨的爺爺呢?還是寫一個打鼓的爺爺?奶奶從小疼他,羅小民不想把一個她不愿意看到的爺爺寫出來,可是,只有打鼓的爺爺才是真正的爺爺,才是完完全全的爺爺。羅小民感覺怎么都不行,干脆寫父親吧,可他不想提那個人,至于母親,他一想起來,就無比羞憤,苦惱,更不愿意提及……
奶奶還是整日呆在家里,白天坐在門前的柳樹下曬太陽。那個位置,那張椅子以及那個姿勢,已經多年未變,她坐在那兒,像一尊入定的菩薩。晚上,奶奶照例念一通經,感覺到累了才去睡。羅小民這些天,內心沒有一刻的安寧,他希望時間能走快一點兒,那個鼓王賽趕緊結束,這個家就不會懸在半空了,整天令他擔驚受怕。
那天,羅一木起得很早,打算提前半小時將鴨子趕出去。他打開竹籬笆,給那群老鴨撒了兩馬勺谷子,雖然是放養,早上不喂糧,鴨子的蛋就不會來得那么及時,來得那么多。鴨子快把谷子吃完時,羅一木轉身進屋,穿上前日新漿洗的衣服,等他再次跨出門檻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陣響動。
“放鴨子還穿新衣服?你要想打鼓,除非等我死了!”
羅一木回頭,看見老太婆,唯諾道:“最后一回,四千塊……”
“男人說話,巫婆打卦,要字字作數。”
羅一木不說了。
他退回屋里,將新衣服脫下,重新穿上昨天那件。這時他看見太陽從東邊坡地爬了上來,屋前的柳葉和桑葉在晨風中搖晃,大門對著東邊,那道光直晃眼睛。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的每一株草木都無法逃避,它們不能拒絕陽光,老羅也一樣。他戴了草帽,趕著鴨子出了門,那個背影緩緩走向田野深處,在平原上顯得那么的孤單與落寞。他沒像平常那樣吆喝著上路,走了很遠之后,老太婆隱約聽見自己男人舉起手中的竹竿,往鴨子身上狠勁打了一下,那群鴨子發出了“嘎嘎”的驚叫的聲音。
獲得鼓王稱號的是個五十歲出頭的人,按輩分算羅一木的師侄。看完比賽,村里人回來說,他表演得并不很好,很多細節不到位,評委是上面來的人,他們不清楚我們大鼓的底子。
“比老羅差遠了,要是老羅去了,哪有他的份兒,就算老羅不去,讓樹林去,也強些。”見羅一木從身邊走過,那人趕緊住了嘴。
聽到這話,羅一木很心痛,為那四千塊錢,更為真正的湘北大鼓。他去找到了那個師侄,說,得了獎,也不要自滿,他們說你還有些地方打得不對。沒想到,師侄一聽惱羞成怒,他是政府認定的鼓王,高高在上,他對羅一木說,你那套,早過時了,那神情驕傲,不可一世。春風得意的他,早已忘了什么叫尊師重道,把羅一木氣得,回來連中飯都吃不下。
星期六,鴨子交給了羅小民。
羅小民不像爺爺那樣,他出門只拿竹竿,不戴草帽,大部分時間坐在河邊的大柳樹下乘涼,乘著乘著就睡著了。睡夢中,他感覺樹上的知了突然不叫了,睜開眼一看,身前站了個人,是老碼頭慶豐茶樓的老板王金寶。他跟羅小民說,告訴你爺爺,就說老伙計要他到茶樓來一趟。
“王金寶喊你去一趟。”
“沒大沒小,你應該喊他外公!”
羅小民當然知道自己應該喊他外公,可他才不會那么喊。
羅一木去了才知道,市里文化館下來一個文化專干小陳,要找他。這次鼓王賽讓外面的人知道了湘北大鼓,領導決定要將湘北大鼓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首先要從最具傳承說服力的老藝人入手,羅一木得參與進來。
小陳打聽到羅一木和慶豐茶樓的老板王金寶關系好,就來托他。小陳說,他必須聽一次原滋原味的湘北大鼓,還要現場錄像,制成碟子送審。不管小陳如何請求,羅一木就是不答應。
“你們可以去找其他人嘛。”
“其他人都錄了,就差你了,老羅,這不是私事,你要為國家的文化工作做貢獻呢。”小陳說得很動情,也很真誠,可羅一木不覺得這件事與自己有什么關系。
這時,王金寶說:“茶樓已經轉給劉老板當游戲廳,過幾天就搬,你不來,以后就沒有機會了,最后一場,茶樓從此關門。”
聽到這里,羅一木的眼珠動了動,他看著王金寶甚為吃驚。
“以前要你來,你不來,你要是來的話老主顧就留得住,茶樓的生意就能維持,現在新潮了,沒幾個人愛聽鼓書了。”說到這里,王金寶很心痛地嘆了口氣。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小鎮上也有了卡拉OK,有了美容院,甚至還有一些操外地口音、穿黑絲襪將大腿和肚臍眼露在外面的妖嬈女子,她們像野馬似地在鎮上晃蕩,給了小鎮人極大的視覺沖擊,茶館的生意自然就清淡下來。
最后一場。茶樓過幾天就沒有了。這些話像釘子一樣扎疼了羅一木的心,他在這里打了幾十年鼓,如今,說沒就沒了?
就算茶樓生意能維系,王金寶也不打算干了。他深圳的兒子來信了,兒子在那邊做包工頭,帶一個工程隊,手底下二三十號人,又生了一個小孫子,兒子忙不過來,要他去帶孫子。
羅一木咬了咬牙:“好,就明天,老婆子那里得瞞過去。”
這一日,王金寶吃完午飯,用粉筆在茶館外的黑板上寫下:“下午三點,最后一場——英雄自有落難時秦瓊賣馬,知己未必言姓名雄信贈金”,寫完,把黑板高高地掛在門外。
茶館里空空蕩蕩,那些桌椅板凳都舊了,王金寶早上起來擦了半天,還是不亮,房頂上的那兩片亮瓦也太久沒有清理,長了一層厚厚的青苔。王金寶看著這些東西,突然生出一種陌生感,他就在這里干了幾十年?他抬頭看了看那兩塊模糊不清的亮瓦,越看越不順眼,后來,干脆架樓梯上去,將它們捅碎了,兩塊亮瓦掉在地上摔得稀爛,屋頂成了兩個透明的窟窿,光毫無阻隔地照到了前臺。做完這些,王金寶端出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瓶御品德山,坐在那兒,一邊等,一邊喝酒,不時用扇子在耳邊劃拉幾下。這天氣,六月正午,熱死老狗。
臺上架著一面鼓,鼓上安靜地臥著兩根木棍,木棍和鼓在等待它們的主人,那個久違了的主人。
時間快到,茶館里很快坐滿了人。沒人廣播,但鎮上的人似乎人人都知道了老羅要出山的消息,他要到慶豐茶樓打鼓,打最后一場鼓!該來的都來了,沒有一個空位子,秋蛇的爺爺,劉平的爹,張旺的奶奶,還有羅芳芳的爺爺和大伯,仿若舊時盛況,這些過去的鐵桿鼓迷都老了。過去那些年,他們一直是爺爺的忠實擁躉。六年了,他們將再一次聽到羅一木的鼓書,同時,也是最后一次。從此,這個茶館將不復存在。
羅小民跟在爺爺后面進來了,人太多,他只能擠在后面的小角落里。看到這么多熟人,羅一木很有些感動,眼睛一下濕潤起來,腳步也有些遲緩,他邁著那兩條跟著他經歷了七十年風霜雪雨的老寒腿,徐步走向前臺。羅小民沒想到,會有這么多人來看爺爺的表演,爺爺沒摸鼓槌這么多年了,還如此受歡迎,也許,正是因為他沒摸鼓槌這么多年,才會如此受歡迎的,茶館里的熱鬧情形令他不禁想起過去。
那年,碼頭來了一個馬戲團。耍猴的,舞蛇的,逗鸚鵡說話的,都有。五六個人,帶著各色稀奇古怪的動物。他們在慶豐茶樓對面搭了一個臨時窩棚,自己住,同時,又在邊上圈了好大一個敞篷,用鐵絲圍著,四周蓋著布,誰想看表演必須花錢才能進去。他們要跟茶館的鼓書藝人打擂臺,搶生意!
小鎮像一鍋沸水,比過年還熱鬧。
很多人去茶樓聽鼓書,同時,也有很多人去看馬戲表演,尤其是孩子,一整天圍在那兒,吃飯都喊不回。鎮里人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玩的東西,可馬戲團的票貴啊,在茶樓聽鼓書只要五毛錢,看馬戲表演卻得四塊錢一個人,沒有幾家會一下拿出四塊錢給孩子。王燕玲也舍不得,可羅小民不停哭著鬧著哀求母親,她拗不過,最終還是同意了,不但給了羅小民四塊錢,自己也跟了進去。兩個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時哈哈大笑,這錢花得值,馬戲團確實比鼓書有意思多了!
看過一回,羅小民還想去,這下王燕玲就不答應了,放屁肥不得田,吃菜裝不到飽,這種把戲,天天去看,也不管飽啊,家里又沒有萬貫家財。羅小民沒辦法,就約同村的秋蛇一起去偷看。他們爬上敞篷,并沒看到馬戲,卻看到隔壁那個窩棚里,一個男人正壓著一個女人,女人還一個勁地哼哼唧唧。待看清的時候,羅小民嚇得差點兒從敞篷上掉下來。那個男的是白天耍猴把戲的人,而那個女的,是王燕玲,羅小民他媽。羅小民一路小跑著回去,中途跌了好幾跤,他告訴父親,母親被人欺負了,壓在身下動彈不得,要羅樹林趕緊去幫忙。
羅樹林來了,他將王燕玲從那個男人身下拖了出來,當時王燕玲還光著上身。羅小民心想,父親肯定會把耍猴把戲的男人狠狠揍一頓,替母親出氣,也許連手腳都會打斷,那個人比父親矮了一大截,根本不是父親的對手,也就只會欺負一下女人。沒想到羅樹林一巴掌先打在了母親臉上,王燕玲捂著臉,衣衫不整,連哭帶嚎地跑了。
第二天,馬戲團離開了小鎮。
馬戲團離開之后,人們才發現,王燕玲也不見了。有人說,王燕玲跟馬戲團一塊兒坐船,下了常德。可羅樹林沿著碼頭往下追,一直追到常德也沒看見自己的女人,也沒看見那個馬戲團,他們并沒在常德停留,仿佛從天而降,又鉆地消失。他們這趟來,好像早有預謀。
一個馬戲團的男人,來鎮里不到三天,就輕易拐走了王燕玲,人們都這么傳言。鼓打得再好有什么用?丟人吶,出祖宗的丑吶。羅樹林將自己關在屋里三天三夜,誰都叫不開門,等他自己走出來后,人們發現他瘦了一圈。
羅樹林要去尋找自己的老婆。一個男人去找自己的女人,自然沒人反對,沒想到,他這一走如泥牛入海,也從此不見了。
那一年,羅小民八歲。
羅樹林再也沒回來過,也從沒往家里寫信。羅小民倒是寫了很多信給父親,每年都寫,可惜不知寄往何處,只好放在一起存著,積了很厚一疊。寫信的結果,就是讓他的作文能力遠遠超過了同學,每年學校的作文比賽他都能拿回獎狀。獎狀拿得再多,父親也看不到,如果可以的話,羅小民寧愿將這些獎狀和信打捆,換回一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