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記（二題）

楊獻平

向峨小記

大地上的村莊名字，總是與它所在的周邊的標志物有著直接的關系。而為它們命名的人，也是智慧的。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詩人，在山野河畔走一圈，然后沉吟一下，一個名字頃刻而出。隨后的歲月，只要有人，就會沿用。這種智慧，我覺得是中國百姓最擅長的。位于都江堰市區東北部，與彭州市、蒲陽縣分別接壤的向峨鄉就是其中之一。都江堰市因為李冰父子的都江堰而名動千古，傳至世界，在這一片土地上，杰出的人很多，蓋因其自然風貌與人文歷史的厚重與豐贍之故。

驅車去向峨鄉，路上得知，向峨鄉這個地方，是成都盆地邊緣物產礦藏最多的一個地方。向峨這個名字，也是因為其出在二峨山東麓，于1942年開場向峨而得名。據說，這里早年有很多煤礦，為成都燃煤的主要來源之一。并且，在民國期間，臨近這里的蒲陽還建有一座空軍幼校。其袍哥文化與川地其他地區一樣，具有深厚的歷史淵源，并且在過往的民眾生產生活中有著深刻而廣泛的影響。

從其地理說，向峨鄉這個地方，極其符合歷代文人雅士對于理想田園的理解，更符合人們用于休閑、度假，享受和體驗自然風光，以及當代農民田園生活的愿望。走在曲折的公路上，喧囂漸漸遠去，迎面而來的，是濃郁的草木氣息，是大地自然在當今高速發展的信息時代，持久彌散的那種悠然風度與美好境域。許多人想起了詩歌，也有人說想到洗肺這樣的帶有時代鮮明特征的口號或者詞匯。而在我看來，時常回歸田野，應當是當代人的一種自覺的功課，包括身體和靈魂。

在向峨鄉游覽，我驚異于這個小地方的人文歷史，尤其是寺廟文化。向善，崇佛，總是美好的一種行為，宗教在很多時候教給我們敬畏之心與行善積德，和諧鄉里，和睦家庭與單位，時時處處為他人著想，再者，了悟生命之真諦，對人和萬物都進行了形而上且又令人感到溫暖與快樂的終極關懷。其中飛來寺，頗有神話色彩，人說，先前，此寺建在山頂上，忽有一日，雷電大作，再麗日朗照，寺廟原地不見了，而現在的地方，憑空矗立起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在向峨鄉，除了飛來寺外，還有神秘消失了的石華寺（也稱為乾元寺）。據說，石華寺先是石和華家的家廟。但不管怎么說，一個鄉里有兩座寺廟，在全國也是罕見的。

夜晚的向峨鄉，涼風習習，空氣甘甜，到處都是蛙鳴，呱呱地，使得這里的夜晚更加幽密、純凈，很容易讓人回到少年時代的鄉野。在這樣的氛圍當中，人才可以獲得真正的深度的睡眠。午夜醒來，還有蟲鳴，唧唧唧唧……那聲音，此起彼伏，遠近呼應，讓我覺得了來自靈魂的悠遠、神秘、廣闊。試想，古人大抵都是這樣的，那時候的人們，才是真正的與自然融為一體的，也是自然有機的一部分。

趁著凌晨的日光，再去插旗山。這座山，不算高，但氣勢雄偉，儼然一面呼啦啦的旗幟，在向峨鄉烈烈飄揚。據說，當年屠戮四川的大西國王張獻忠的軍隊曾在這里駐扎，把旗幟插在山頂上，插旗山因故得名。而張獻忠在四川的名聲，大抵是千古痛恨的，但也有研究者說，屠戮川人的不僅僅是張獻忠所部，還有當時的王朝正朔的清軍。這一樁歷史懸案，至今還是撲朔迷離。

但當地人似乎很相信張獻忠是罪惡的，為了證實，將插旗山旁邊的一處稱之為“殺人潮，”山澗狹長，氣氛恐怖。人說，當年張獻忠所部不僅在這里打家劫舍，殺戮士紳平民等等，也是其處決屬下將士的刑場。此外還有一個蠻洞子，位于茶坊社區，深有20多米，寬8米左右。當地人說，張獻忠所部極其殘忍，斯時，他們在這里燒殺擄掠，其中有一戶姓楊的人家，躲進此洞，才幸免于難。

對于歷史和歷史人物，時過境遷之后，真相總是難以復原的。多數人，也只能是道聽途說，更多的是聽從官方史書的意見。但歷史總是歷史，是人在某一些時間段當中連續的活動而已。時間最大的功能是用來泯滅的，唯有天地人心，才是真正的記錄器，是檢驗與揭開歷史秘密的通道。

俱往矣，今天的向峨鄉，又恢復到了它的寧謐與恬然，回到了大地人群應當有的生存和生活狀態。因為距離城市近，又擁有如此美好的自然，向峨鄉現在已經是成都盆地附近最好的休閑去處之一。并且，它豐饒的人文歷史，原始而古樸的鄉野風情，以及多種純凈的物產，構成了向峨的核心魅力之一。

我去了一次，覺得時間太短。回來多個月后，還念念不忘，和幾個朋友說，還想再去向峨多住些時日。

眉山小記

再一次到眉山，是一個初夏。四川這個地域上，很少有令人產生敬畏、追慕的地方，而眉山為之一。其中原因，大致是因了三蘇，即蘇軾父子兄弟的千年文名與曠世之作。如他們這一家人的，古往今來，除了班超家族，似乎還沒有哪一個可以超越。人不可完美無缺，蘇軾父子也是如此，父子兄弟幾人之中，唯有蘇軾才藝性情超越古今，為宋朝乃至后世之文壇翹楚。這樣的一種造化，顯然是眉山魅力延宕與誘人的緣由之一。

眉山之文脈，早在西晉時期，李密的《陳情表》便開始氤氳揮發了，至宋代，三蘇橫空出世。在很多人看來，川人多是陰柔的，而卻不知，眉山之地，也曾有“豺狼當道，安問狐貍”之忠直臣子張綱;亦有以性學、廚師與養生學貴為中華三者鼻祖的彭鏗彭祖。在今彭山區的江口鎮，有張獻忠沉銀處，其傳說紛紜，傳說多年之后，近日被證實。

由此來看，眉山是一個集結了文、武、忠孝與長壽等傳統文化因素的地域，是成都盆地邊沿諸多城鎮當中，最具有傳奇性質的。其中的悲劇，也頗為震撼人心。就拿傳說中殺人如麻的張獻忠來說，既是一代梟雄，能夠拉起一支隊伍，確非等閑之輩，入川之初，張獻忠也想懷柔川渝，站穩腳跟。可不想，他派到各地的官僚，卻被當地百姓殺死了。

不管如何，四川這個地方的人，是具有多重性格的，一方面耽于俗世享樂，另一方面又血勇無匹。抗戰時期的川軍及其將領劉湘，以及早先的保路運動，都曾是引發和導致歷史發生重大改變的焦點。

而現在的眉山則是安靜的。和朋友坐在遠景樓上，俯瞰窗外，初夏上午的眉山小城落在一片靜謐之中，不怎么熱烈的日光透明清澈，使得眉山呈現出一片祥靜的氛圍。我對朋友說，這座樓，大致是后來重修的，宋代的遠景樓，也是當時名勝之一，蘇軾也曾作過《遠景樓賦》，雖也文采斐然，但遠不及范仲淹之《岳陽樓記》。其中原因，大致是，蘇軾的文人情懷太重了一些，格局也相當小了，而范仲淹不僅才情縱橫，也是一代戍邊名將，其中的血性與廟堂觀，是蘇軾所不可及的。

也難怪，世上沒有完美之人和物，蘇軾亦然。

但是，這絲毫不影響蘇軾的文學影響。

喝茶至中午，下樓吃飯，穿過陰雨，在一家名為“外婆菜”的餐館里，我們吃到了眉山的臘肉，還有水豆腐。臘肉嚼而有勁，味道散逸較慢，伴著米飯下肚之后，總有一種香香的味道彌散舌尖。豆腐需要辣椒沾水，白豆腐水嫩細滑，幾乎沾舌就軟，若是加了辣椒沾水，則麻辣香濃，完全兩個味道。朋友驚奇說，四川不產黃豆，如何做得這上好的水豆腐呢？我也詫異。想了一會兒，也只能從川地氣候和水質方面來做些猜想。

再去喝茶，坐在散漫的茶肆，眼見當地人的閑適與安逸，朋友說，這樣的地方，實際上適合過小日子，還有養老。我也覺得，四川這個地方，歷來有多種地域性格，它消磨的是人對身外之物的輕視，也使人有了渴望永生的夢想。因此，在有關四川的傳說乃至歷史上，仙和道始終彌散其中，幾乎成為了蜀地的一個標志性文化符號，特別是張陵張天師創立的五斗米教，其行為方式以及對天地人倫乃至萬事萬物的理解，都頗具仙氣。此外，還有梓潼的文昌帝君、趙公山的武財神趙公明，以及峨眉、青城等地濃郁的佛道色彩，都使得蜀地有了一種人與神，塵世與仙境若即若離的味道。

倚在竹椅上小憩一會兒，駕車返回成都，出眉山市區時候，朋友說，她真的想在眉山買一套房子，來這里度假或者定居。她說，其實，這樣的小城，買房子值得，人心無盡，活著，還是應當安靜一些，像那些坐在茶肆內喝茶打牌的當地人那樣，用一種簡單的方式對抗時間，消磨日月，也未嘗不是人生之一種，幸福之內涵。我笑著點頭，對她說，《道德經》上說：“嗜欲深者天機淺，嗜欲淺者天機深”，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人在塵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自然的規律，乃至生命的內在需求，不強求，做人做事慈悲一點兒，儉樸一點兒，就可以了。朋友又說，她還有一個想法，就是說，眉山有如此好的文脈與文化傳統，生活在這里，不僅對自己是一種無形的熏陶，即使孩子乃至后代也會受益。頓了頓，她又強調說：再沒有比文化和文明更重要的東西了，一個人和一群人，一個地方一個國家乃至全人類，文化才是我們的靈魂。

我驚愕，然后不住點頭。

斯時，落日正紅，眉山已在身后，而整個成都盆地及其周邊的鄉野，卻呈現出一種緩慢的、獨特節奏韻味的靜謐與恬然。

責任編輯/張小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