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景
花,是唱響春天的第一個音符。每到春天,總想起爛漫的花,總想起那些繽紛浪漫的花事。
每年回老家踏青,我總要想起春花。春花是我的鄰家妹子,二八芳齡,鵝蛋臉,長秀發,玲瓏鼻,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含情脈脈地鑲嵌在兩彎新月般的柳眉下,白皙青蔥的肌膚透出淡淡的紅暈,薄薄的雙唇如玫瑰花瓣嬌嫩欲滴,身材窈窕,體態婀娜,嬌如春花,麗若朝霞。春花是我們老家遠近聞名的大美女,也是全村小伙子們心中傾慕的女神。當時,十里八鄉上她家說媒的人幾乎踏破了她家的門檻,但春花總是羞澀地搖搖頭,笑而不答;村里的老少爺們也隔三岔五找借口上她家套近乎,目的只有一個———希望能夠得到她的垂青。但春花總是禮貌地應酬應酬,不顯山不露水,好像誰也沒有進入她的視線。其實,村里有一位小伙子最懂春花的心事,對他們來說這是她暗藏心里的秘密,只有月光和星星知道,只有山花和白云知道。但是天有不測風云,就在一個豌豆花開菜花黃的時節,春花的父親在一次為村里修水渠的突發事故中不幸走了,拋下了多病的母親、年幼的弟弟妹妹和正在念初中的她……春花是家里的老大,成了家里唯一的頂梁柱,在鄉親們七手八腳的幫助下,她含淚把父親的遺體送上了后山的松林坡。那天,春雨瀟瀟,山風嗚咽,慘白的油桐花如雪片飄落,滿山的杜鵑花灑下一攤攤殷紅的血跡。從此,照顧全家的重擔一下子落在了春花稚嫩的肩上,為了給媽媽治病,為了供弟弟妹妹上學,她毅然放棄了學業,擦干眼淚,咬咬牙,加入了南下深圳打工的隊伍。就這樣,一朵美麗的春花在人們無限的惋惜中忽然淡出了鄉親們的視野。記得那一年,村里出去打工的年輕人特別多,據說大多數都去了深圳,整個村子一下子顯得空蕩蕩的了。就在這一年,我也揣著沉甸甸的心事到外地上學了。多年過去了,在一個梔子花開的時節,我回到了老家,聽人說春花早嫁人了,嫁給了本村一位同在外地打工的渾小子,并且還帶有一個很不太聽話的女兒。后來又聽說春花離婚了,離得義無反顧,一個人拖著一個女兒回到了重慶打工。再后來聽說春花又嫁人了,嫁給了一個外省的殘疾人,她還給對方生了一位像春花一樣漂亮的小公主……一晃又是很多年了,不知道現在的春花生活得怎樣?人還像當年一樣俊俏么?埋藏在心里的那個秘密她還記得嗎?每當想起春花,空氣中仿佛洋溢著的滿是悲傷和惆悵,春雨簌簌,梨花飄飄。
槐花是綻放在春天的一首抒情的小詩。我喜歡槐花,喜歡它沁人心脾的花香,喜歡它素淡高雅的美態。漫步在河灘沙堤,徜徉于林間小徑,清淺的陽光如金子般從林間灑落下來,枝頭的槐花在風中熱烈地綻放,如雪一樣潔白、云一樣飄逸、歌一樣蕩漾。叮叮咚咚的泉韻,嘰嘰喳喳的鳥唱,嚶嚶嗡嗡的蜂鳴,一切聲音就像被熏染上了槐花的清香。那垂掛于枝頭的一串串槐花,搖曳于青枝翠葉間,如鈴鐺、如珍珠、如姑娘們耳垂下精美的耳飾,似乎隨時能聽見那銀鈴般的碰響。那濃郁的清香總是能勾起人無限的懷想,想起濃濃的親情,想起釅釅的友情,想起癡癡的愛情。
和槐花相識在嘉陵江邊一個美麗的校園里,那時校園里正噗噗嚕嚕開滿了紫色的槐花,那一束束如振翅仙鶴般的紫色花朵停泊在枝頭上,仿佛一不小心觸碰到它們便會群起而飛舞,整個校園里彌漫著馥郁的芳香。在校園的一角,在一棵蓊蓊郁郁、婆婆娑娑的老槐樹下,恰巧碰上了一位長發披肩的美女,她靜靜地坐在槐蔭下的一把長條椅上,正聚精會神地閱讀著一本厚厚的書,四周彌漫著絲絲縷縷、濃濃淡淡的花香,她周圍的空氣是那樣的恬靜溫柔,如聽簫聲、如嗅玫瑰、如水似蜜、如煙似霧,令人無比陶醉。她全身充溢著少女的純情和青春的風采,恰是法國印象派大師雷諾阿畫筆下的伊雷娜小姐,顯得是那樣的美,美得簡直像一首藏在《花間集》里的抒情小詩。“小妹,看的什么書呢?這樣專注。”她抬起頭來,嫣然一笑,臉上飛起一朵羞澀的紅云,如玫瑰花般燦爛多情。她翻過書來讓我看清了書名———《巴黎圣母院》。“哦,在看世界名著吶,是中文系的嗎?”“是的。你呢?”她反問道。“我也是。我也很喜歡法國文學家維克多·雨果的作品。”于是,我們便圍繞著吉卜賽少女艾絲美拉達和駝背敲鐘人卡西莫多的愛情故事展開了熱烈漫長的對話。從那以后,我們便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圖書館、操場邊、香樟林、老茶房、咖啡屋,到處都留下了我們出雙入對的身影,我們常常聚在一起談《少年維特之煩惱》、談《茶花女》、談《紅與黑》、談《戰爭與和平》、談《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等等,只要在一起,就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題。她書讀得很多,滿腹錦繡,口吐珠璣,對書中的每一個人物形象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槐花人長得非常精致,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柔軟飽滿的小紅唇,嬌俏玲瓏的玉蔥鼻秀秀氣氣地生在她那美麗清純、文靜典雅的絕色嬌靨上,再加上她那線條優美細滑的香腮、一吹彈就破的粉臉,活脫脫一個國色天香的絕代美人。她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雙湖水般清澈的眸子,說話的時候,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的,像是在探詢、在關切、在問候。她的一舉步,一伸腰,一掠發,一轉眼,都如蜜在流、水在蕩……她的一顰一笑,如半開的花朵,粉面含春,充滿詩情畫意,輕揚著無聲的音樂。也是在一個槐花飄香的傍晚,她突然告訴我,她明天就要回她所在的城市了,她的爸爸媽媽在那邊為她找好了工作,希望我們成為永遠的朋友。記得那天晚上我請她吃了一回地道的重慶麻辣火鍋,之后我們又一起到江邊去看了山城美麗的夜景,去聆聽了江水窾坎鏜鞳的碎語,還傾訴了不少的霧都夜話……那晚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的漫長。后來,我們的聯系就靠鴻雁傳書了,開始是每個星期一封信,后來變成半個月一封信,再后來是一個月一封信,再后來是半年一封信……到現在我們終于沒有聯系了。春去春來,花開花落,世事滄桑。今天,每當我看到那一樹樹翩然玲瓏的槐花盛開,我總想起槐花的心事,想起那個溫婉的故事,一種牽掛、一陣酸楚油然而生。
待到春風起,扛花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