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春
伴隨著《趟不過的清水河》走了一段路程,我感覺到自己好累好累。也可以說這是我人生一次比較漫長而艱辛的“旅途”……
這部作品從構思到動筆寫初稿,然后再進行反復修改……直到把門開開撂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我沒想到這一折騰就是十年。
這十年間,我嘗盡了人世間的酸甜苦辣,自己把自己關在一間黑洞洞的平房里就像狗一樣,萎靡不振,腳凍手冷,徹夜不眠地寫作。那十年,身體非常的糟糕,為了撰寫《趟不過的清水河》差點把命搭上。身邊的人常常說我,一個連中學都沒讀完的農民的兒子,咋能想起寫小說了?這簡直是奇跡!在別人眼里,作家那是至高無上,受人羨慕的職業。其實,我在這里毫不夸張地說,作家的勞動那是跟人不一樣的。別人睡覺的時候,這正是他干活的時間。別人吃飯的時候,也許他連啃冷饅頭的時間都不給自己留。在文藝界,作家幾乎見不到藍天。確切地說,他是一頭把自己拴在犁鏵上標準式的老黃牛,吃進去的是草,擠出的是牛奶。同時,他也是這個世界上獨立勞動的個體戶,常常哭的時間比笑的時間多。看過我的長篇小說《趟不過的清水河》的人都對這部作品發出了不同的聲音,爭議也比較大。確實如此,這部一百多萬字的作品寫到今天,一些文學評論家說過,建春只不過開開心心地在清水河的潮起潮落,大風大浪里浪了個虛名。當然自己總認為這部作品哪方面還確實有些欠火,后來我還是反反復復地閱讀,總想找出問題的根源,誰知道,一點也沒找出來。這如同人常說的,自己臉上的黑點,只有別人才能給你指出來。因此,我還是把《趟不過的清水河》交給我親愛的讀者,是賴是好,只有他們說了算。
以前我在自己多部作品中說過,寫小說那確實就像在品嘗敵敵畏,說白了,這是在作踐自己的生命!在我的文學創作中,我沒有見到過真正溫暖的春天!
曾記得,十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吃過早飯,父親往我手里塞了十塊錢的盤纏,母親把家里換油鹽的八個雞蛋裝在我的包里。后來妻子跟隨著我搭了一臺四輪拖拉機,來到了這個古老的小鎮。剛站住腳,朋友給我介紹了這座農家小院。這個院落住著我和房東兩家人,后來房東再招來一對新婚夫婦。當我還沒有動筆寫清水河的時候,他們的孩子都沒來到娘肚子,直到我的《趟不過的清水河》定稿后,這個院子一個活蹦亂跳、虎頭虎腦的男孩都快小學畢業了。妻子常常發牢騷:“好我的大大哩,你的小說沒寫下個尸從眉眼,差點連家失了。世界上再什么不讓人做嘛,你為什么偏偏要寫小說哩?我看,你這么拼死拼活,開開心心地寫小說,到時候就把你埋到清水河里算了……”
老婆的怨言我完全可以接受,這個家我耽誤的太多太多。孩子的上學,家里人的穿衣吃飯,莊稼的收割,這些幾乎全落在老婆一個人身上。當有些人在她跟前談起她很幸運地嫁了個作家男人后,她的心都爛完了。難道這種人還算男人嗎?
常常為了這事,我一次次也問過自己,你這是為了什么?現在中國人能有幾個看小說的,況且,誰還看你建春的小說?香煙夾在手指一邊抽著,一邊想著,《趟不過的清水河》的前途究竟在哪?夜深了,父親的聲音在我耳邊諄諄回響:兒子,凡是你選擇了的,你最好是一如既往,不要回頭……后來,我聽村里人說,父親三天兩頭總在日落前佇立在村頭的溝崖上盼候著;我想,他老人家是在盼候他兒子的長篇小說寫完了沒有———這是父親最終都沒有看到的!
父親臨終前還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地說:“兒子,大這次恐怕看不上你的小說了,但是這不要緊,只要我娃盡力了,總會有那么一天的,到時候你把你的小說拿到大的墳上,一張一張點著,大就知道我娃是作家了。”這句話我一直記著,記得非常的清晰,父親是我《趟不過的清水河》堅強的后盾,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得把它寫好,寫出來!
一支煙卷燃盡,我的筆依舊在稿紙上劃動———
是啊,在生活中,在這個星球上,當別人摟著美女,泡在舞池翩翩起舞的時候,你自己卻緊緊地握住手里的筆,腳凍手冷,腰酸腿疼伏案到天亮,也許這就是命。這種命甚至連上廁所都要跑著走,否則,這一天的任務就完不了了……
清水河,這是一條流淌在黃土高原上永不干涸的河流———那是我的“家鄉”!有好多人問我,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年代,你寫這部書能掙多少錢?這句話問得我感到頗煩,甚至都有點反胃。我至現在都弄不明白,人為啥要拿藝術談金錢?在我的心里,作家應該腳踏實地、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小說寫好,至于你寫小說能賺得了錢賺不了,那就要看你的作品受不受讀者喜愛。遠的不說,人家路遙老師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莫言老師的好多作品,以及陳忠實老師的《白鹿原》等都在謳歌一個時代的文明與進步,難道說金錢能把中國的文藝推向珠穆朗瑪峰的頂端嗎?到任何時候,世界上只要有作品在,錢這個東西也許就成身外之物了。
說實在的,我并沒有對《趟不過的清水河》抱有幻想,可我始終對我書稿中的馮有才、馮長鎖、向東、黃福來、晨曦、鄭拴才、馮進賢等人產生一種敬畏與熱忱。
是啊,清水河岸邊這些普通的莊稼人確實是當今這個社會的弄潮兒。
寫《趟不過的清水河》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最能折磨人的還是當你想要的東西進不了自己的大腦,這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寫到最艱難的時候,我的頭疼得在地上打滾,媽媽一聲,大大一聲地叫喚,想不出辦法,就只能一支接著一支地抽煙,往往抽煙也起不到一點作用,這就應驗了一句古話,啥貨就要在啥架子上放,老婆說得對,建春,你都沒尿一泡尿把自己照一照,自己有這尸從本事嗎?
說實話,當我遇到一些煩心事的時候,我不由得把這摞蠟黃的書稿拿出來翻翻看看,看看黃福來是怎么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看看惠芬妮是以什么樣的心態落實山川秀美工程,造福榆樹洼的莊稼人的,看看袁寶林的執政能力和腐敗理念,其實我更在乎的是寶林對芬妮的那份遲來的愛,還有王春芳,鄧妮娜愛一個她們值得愛的男人。我真想一直默默地、默默地守候在他們身旁,看他們哭,看他們笑,看他們為了自己那一畝二分地起早貪黑,望穿秋水……
清水河,我夢中的清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