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老師,我的第一本書出版了,今天焚化一本給您……”2015年春節,我來到鄧宗漢老師的墳前,點上香燭,拿起書,磕了三個頭,然后一頁一頁地撕開,點燃,焚化,默思……
鄧老師是我的一位恩人。
1985年秋,鄧老師成為我們初三畢業班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我老實內向,成績也不錯。可是,初一下學期的時候,我母親因做手術而臥病在床,一拖就是兩年。父親既要照顧母親,又要耕種土地,常常累得天昏地暗。養豬的重擔落到了我肩上。為了能多割豬草,我和二弟就常常背著一個大背篼去上學,放在學校邊上的大姑家,放學后沿著返回的路割豬草。五六里山路,割滿一筐,天已經快黑了,回家吃了飯,還要宰豬草、煮豬食、喂豬,忙完這一切才開始做作業。人一疲勞,就愛打瞌睡,頭發常常被煤油燈燒得煳焦焦的。作業完不成,上學又愛遲到,學習成績直線下降。慢慢地,開始逃學逃課。到初二的時候,除了語文還能聽懂一些,幾何、數學、物理、英語等科目,老師講什么,一片茫然,晚上做作業,就更茫然。初二的時候,家里面已經給我定了婚事,只等畢業回家,幫助父親打磚蓋房娶媳婦。
到了初三,鄧老師擔任了我們畢業班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開學沒多久,鄧老師在班上宣布一條特殊政策:“王宗倫同學遲到了,可以不喊報告,直接進教室上課。”同學們面面相覷。鄧老師輕言細語地說:“王宗倫的母親臥病在床,他既要幫助父親料理家務,又要照顧母親,還要割豬草養豬,他能堅持學習,已經非常不容易了。”我不知道他從哪里了解到我的這些家庭情況,句句著實,句句震撼。我一直埋著頭不敢抬起來,兩肩不由自主地一聳一聳的,偷偷地哭,袖子在眼睛上抹了又抹,咬住嘴唇不讓聲音跑出來。
那一刻,我從頹廢中站了起來,就像一顆埋進干硬泥土的種子,得到雨滋露潤,努力掙脫老皮,脫胎換骨。從那以后,我的學習態度開始逆轉,反而沒有遲到過。但英語、數學、幾何、物理還是聽不懂,只有加強語文、政治和化學三科的學習。我常自我解嘲地說,我初中畢業的時候,英語比數學好,英語考了3分,數學考2分。我到學校領成績單時,我跟鄧老師說:“我想復讀!”在場人都詫異了,你那個成績,有必要嗎?但鄧老師還是那樣輕言細語、慈祥溫和地看著我,鼓勵我。
在鄧老師的幫助下,我返回初二去插班。幾何則從公理、定理開始,先死記硬背下來,再一點一點地悟,一點一點地磨;物理也是,用同樣的笨辦法進行自學。每天下午割豬草,帶一本書在身上,躲在莊稼地里,背公式,背定理,一邊背誦一邊割豬草,一邊琢磨一邊割豬草,突然豁然開朗了,頓時歡喜得手舞足蹈。
后來補習、復讀,鄧老師雖然沒再上我們的課,但他看到我的進步,仍然非常高興,一遇到我的父親就連聲夸贊。后來,我們幾弟兄的學習情況,鄧老師也經常給我父親反饋。父親也從我們身上看到了讀書的希望,慢慢改變了他的人生規劃。應該說,在我們那個最多讓孩子讀滿初中就回家“打磚建房娶媳婦”的偏遠山溝,我們家幾弟兄能進城讀書,離不開鄧老師的關心和幫助。
我到桐梓讀高中的時候,鄧老師多次給我寫信,還找人帶錢給我。我和同學創辦的校刊《韶華》,每出一期,我都給鄧老師郵寄一份。鄧老師把《韶華》張貼在校園櫥窗里,供全校師生閱讀,以此鞭策我。高中畢業后,我外出打工支持兄弟們讀書,直到他們先后參加工作,我才離開打工的地方,回到家鄉,應聘到桐梓縣公安局當了一名輔警,專職從事公安新聞宣傳,也算實現少年夢想,走上了寫作之路吧。
記得1985年的冬天,我們坐在“空川川”的土墻教室里,冷風灌進教室,冷得直打抖。鄧老師組織學生砍來竹子,編成篾片,糊上報紙,擱在“空川川”的教室上面,然后把窗子糊起來,再生兩堆火,整間教室就變暖和了。鄧老師讀的書特別多,經常給我們講《三國》、《水滸》、《西游記》,也講金庸、瓊瑤,讓我對文學更加癡迷,特別是他講路遙的小說《人生》,至今記憶猶新。
鄧老師從教四十多年,對每個學生都一樣。他早年習過醫,所以從教后,常備十滴水、頭痛粉、消炎藥、膠布等藥物,給學生診治臨時發生的傷病;有的學生因故致殘,有的突發病痛,他就背著送回家;他民轉公后,拿出補發的工資幫助村里改善飲用水,完善村東石橋;他還拿出工資設立獎學金,先后獎勵過105個貧困學生……
鄧老師去世那年,我已經開始嘗試文學創作之路,我就想,等我的第一部個人專著出版了,一定第一時間焚化給鄧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