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燕
等油條的時候,有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擠了進來,六七歲的樣子。他圍著買早餐的人轉了一會兒圈后,忽然停下了,在離油鍋大概半米遠的地方。他安靜得有些突兀,應該是被煎油條吸引了。
我接過老板娘用油紙包好的油條時,恰好瞥見小男孩像上滿了發條后的偶人,呼呼呼奔向前,毫不遲疑地把手伸進了油鍋。我緊張得心臟快要從胸口撲出來,失聲大叫“危險”,幸而,已有人牢牢抓住了男孩的雙手,像牽一只小狗那樣,把他帶至一邊。
人們從剛才的驚悸中回過神,幾乎齊聲發問:“他媽媽呢?把這種小孩放出來也太危險了!”而后,像是有人“噓”了一聲,他們的聲音又齊齊低了下去,微不可聞。男孩似乎完全不受周遭影響,愣愣的,如剛睡醒一般。我忍不住過去,輕撫了一下小男孩的腦袋,剛想說方才那樣做太危險了,他卻用我想象不到的速度———“啪嗒”,一掌就把我的油條拍到了地上。緊接著,他仰著頭吐出了一串刺耳的帶著哭腔的尖叫。像被驟然塞進了一個自己完全無法掌控的場景里,我懵了。
聽見有人說,他媽媽來了。
一個著碎花睡衣的年輕女子蹲下來,攬住小男孩,邊輕拍他背部邊重復低語:“沒事了,沒事了。”男孩昂起的頭似蔫掉的花朵,很快耷了下來,怪叫也隨之停止。周圍一下子變得異常安靜。男孩的媽媽向我道歉,并要買油條賠給我。我攔住了她,油條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沒弄臟。她再次蹲下來,把兒子稍微往我面前推了推,朝他微抬起臉:“跟阿姨說對不起好嗎?”男孩并沒有看向我,他的小眼神不知道飄在何處,那好像是一雙永遠不會聚焦的眼睛。見他嘴巴作出嘟起狀,我趕緊說不用了不用了,真怕他又發出那種怪叫聲。“看好你兒子吧,出了事,算誰的責任呢?”任誰都聽得出老板娘語氣里的不悅,男孩的媽媽抿著嘴抱著兒子快速走開了。
在這條街開店了一段時間后,已把街邊的人和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他們說,那個小男孩是個傻子,上課時自言自語,到處走動,還經常毫無預兆地推倒小朋友,家長們集體到幼兒園反映,男孩被開除了。他們還說,男孩的媽媽以前氣勢很壯地說自己兒子沒病很正常,去上海精神病院看過后就再也不吭聲了。她后來開始堅信兒子吃了藥會好起來的,肯定能好起來的。他們又說,能好得了才怪,像是越來越嚴重了,這娘倆這輩子算是完了。
男孩的媽媽偶爾會拐進我的店里,她家就在我斜對面的后一進。她會指著店里的各種貨品教他兒子:“這是筆記本,這是鋼筆,相框,大白兔,毛茸茸的大白兔……”男孩雖然眼神游離,口齒不清(嘴里老是像含著水),但總算老老實實地跟著念下來。若兒子不耐煩了,媽媽就會打住,轉而用她特有的慣用的方式跟兒子交流、逗他開心,可兒子的反應總是那么淡漠,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像是那個王國里孤傲的王,不屑于走出來應付這個世界的煩雜。多數時候,她都會買些小東西回去,所以,我對她把我的店當作“教室”、把店內貨品當作“學具”的行為并不反感,何況,每次兒子跟著念完,媽媽顯得很開心,她眼里的那點亮光讓我感動。我那時候想,小男孩是不是已經快好了,但愿他趕緊好了。
但接下來卻發生了兩件事。那天,早餐店老板搬了個躺椅在弄堂里午睡,小男孩不知怎么偷溜出來的,捧著個柚子,直接拋了出去,不偏不倚,“嗵”!扔在了熟睡的老板肚子上。老板受到了驚嚇,第二天油條也不炸了,說是被嚇得心臟出問題了。老板娘帶人到男孩家大鬧了一場后,又站在街邊就此事發表了多次“演說”。另外一件是,男孩媽媽在街尾的理發店洗頭,原先,男孩挺乖的,在理發店內自己跟自己玩,沒想到一眨眼,他就跑出去把停在門口的摩托車推倒了,玻璃門碎了一地。
好長一段時間,娘倆似乎在這條街上消失了。有那么幾個午后,陽光照得大街亮晃晃的。從店門口,往左邊望去,我隱約希望,或者是盼望著,那亮晃晃的街上會突然出現他們母子,如往常那樣,大手牽著小手,媽媽嘴里念念有詞,時不時蹲下來跟兒子說著什么,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所以那一天,當男孩媽媽再次進來買玩具時,我簡直覺得她像個老朋友般的親切。我特意迎上去問她今天怎么不帶兒子過來,店里又到了很多新鮮好玩的東西呢。她對我微笑著,焦裂的嘴唇仿佛哆嗦了下:“你也知道,他老是闖禍……”我愣了一下,突然不知該如何接話,直說沒事的沒事的,他會好的。我很想拍拍她的肩膀或者手背,伸出手后又覺得不大合適,只好把近旁本就整齊的貨品又整理了一遍。她特別認真地看著我:“其實,我兒子多數時候都很安靜很乖的,他會把自己的衣服折得特別漂亮,家里的鞋子都排列得整整齊齊。最近,他還學會了一首兒歌,唱得跟天籟之音似的。真的,他就像,就像個天使一樣。”
我又看到了她眼里的那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