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的花朵

李興泉

蘇蘇手巧，做花有一手，做出的花跟真的一樣。

“這些花，是真的嗎？”每每站在那一盆又一盆的花面前的我們，總會驚訝得大睜眼睛，驚喜地發出嘖嘖之聲。看著室內的花，聽著室外的寒風呼嘯著，再看看那光禿禿，發抖著的大樹小樹，冬天里也就有一種春天的感覺。

世間的事很奇怪。說假話做假事的人，人人討厭，可造假花的人卻是人人喜歡的。我們全知道蘇蘇這些花是假的，我們為她那假到亂真的技術驚訝，這些花的色，那花的葉，花的瓣兒，惟妙惟肖，簡直嘆為奇觀啊。總是讓我們一個個手捧著它，而心花怒放。

在河西走廊，在冬天，在鄉下，要覓到一朵有生命的花，是很難的。前些年，不信邪的我，從品種、耐寒、耐旱、耐肥這些品質上去考察過哪種花可以栽在鄉下，就可以逃脫冬天這把刀的屠殺。后來摸索到：花死了，并不是花們不耐寒，也不是不耐旱，也不是怕貧瘠，而是怕油煙熏，一熏準死。可河西的鄉下，條件就這條件，爐子做飯取暖共用，沒油煙哪能成？

花是日子的光亮，花是日子的味兒。我放棄養花十來年了。沒有花的日子試想有多么昏暗，有多么無趣，只有鄉下的人才能體味到。人都說花開如意，花不如意就無法叫花開，與蘇蘇相比，顯然我是失敗的。因為我沒有找到還有一種花是能夠開放在人心中的，不然為啥要有一個詞叫心花怒放呢？看著一朵朵假花，真是不勝感慨。假若在這個冬天里，我們沒有一朵花與之相陪，那應該是多么孤單啊。

就是在寒冷呼嘯的冬天，辦公室玻璃窗臺上，蘇蘇做出的那一盆盆分外嬌艷的鮮花，令小李笑了，老尚精神了，小張漂亮了，小魯活潑了，老喬的高血壓似乎再也沒有喊過有多高了。

遠離城市，遠離村子的山村教學點，百名學生，五六個老師。老師們夜以繼日地工作著，甚是辛苦。可天天有花可賞，笑就多了，心情就好了，累就不覺得了。瞧！蘇蘇在自己桌前放一盆花，在別人的面前也放一盆。然后再跟她滿有心致地學做一朵，勝過品嘗美酒一杯，津津有味。

一點點，又一點點，給孩子做學習用具的棄料，各種廢品材料，一點一點地就讓她變成了一盆又一盆的假花。有一盆甚至讓我難以割舍，大家嚷嚷著給它命名，卻一直未有合適的名兒。那是用一個翠綠色帶耳的小瓷杯裝著的仙人球兒，仙人球兒是用橡皮泥捏的，綠球上頂著黃，渾身棱上戳著紅色的刺，仙人球的旁邊，還擠著兩朵綠綠的小花兒，三個相依偎，感覺像是母女仨的樣子，輕輕捏耳端起，那綠那黃那紅，宛若還有一股清香撲鼻而來，怎么能說不是一杯茶呢？有了這種感覺的存在，便有了我一口吞去的欲感，它是茶，就在我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滋潤了我的心，讓心如處茶中，讓我的眼顧盼有情，我的肝和肺片片熨帖，我的體飄飄欲仙。

花花草草是這個世界給每一個人的微笑。人給這個世界的微笑又是什么呢？好多調來的人都怕山村教學點窮，條件差，調來一年半載就跑了，可蘇蘇從城里來一干就是6年。我記得，她剛剛調來時，好多同志對她冷言冷語的，可她似乎無感覺似的用花朵樣的心情迎接每一個人的指責或批評。我就聽一個老同志說過，蘇蘇好像還傻著呢。現在，我才明白，冬天有一種叫梅的花開在風雪中，那也是一種傻，這種傻，傻到了叫冬天不是冬天，香花燦爛；冬天還有一種水傻，從天上下來，變成了花，連名姓也沒有了，人們叫它雪花。

還記得，她班里的那個學習倒數第一的丫頭，不寫作業，家里爺爺奶奶管不住，母親因為家里窮跑掉了。衣服時常穿得不干不凈，她卻給了她一個那么美得令人羨慕的名字：百靈鳥。那個孩子，真的一天天就成了百靈鳥。那天是六一，全體師生面前，幾百位家長面前，百靈鳥就放聲歌唱了，一支《我愛我家》唱得全場的人淚花閃閃。

任何日子，都會燦爛成鮮花一朵。鳥是天空飛翔的花，把天空開成燦爛的一朵。每個人都應該是一朵花，像蘇蘇一樣，萬花齊放，大地將會美得無與倫比。

春風毅然輕輕掠過我的身旁，一次又一次，吹得我思緒滿天，春天來了！

花，徐徐走過我的視線，蘇蘇老師的花仍一朵又一朵，開得驕氣惹人憐愛，盡管它們是假的，我卻覺得比真的還要醉人。

山村教學點上春天來了，不柔不溫，不甜不艷，四起的沙土，颼颼咄咄逼人的冷風里花們一動不動，仿佛叫著不怕不怕。吱吱呀呀發抖的是胳膊折了腰斷的蘆葦；嗚嗚在哭的是白楊；猛撞窗戶喊救救我的是沙棗樹；東搖西蕩的是那棵墻頭草；怪叫聲聲的是農家里雞啊狗的，唯有假花靜靜地盛開在教學點的教室和辦公室里，在孩子們的歌聲里蕩漾。

柳枝蕩，秋千兒飛，一個個鵲兒喳喳叫，憨驢子伸長的脖子，牛兒甩起的尾巴，歡天喜地的孩子滿校園跑。四輪車、三輪車、騾啊馬啊牛啊，在大地上來作畫，畫出的一幅幅畫。瞧！婀娜多姿嫩芽已經扭著嘴巴。迎春花毅然擺出了一個俊呆呆的樣子，紅黃紫藍，大花小花，五彩繽紛。桃花喜慶，杏花含蓄，梨花大方，催開朵朵笑臉。這些早春里開在曠野上的花，我竟然懷疑是蘇蘇那雙手做出的。

春天可待，也可以創造，創造一個春天，住在春天鮮花朵朵的爛漫里，把鴨子養在窗格里，把柳樹栽在玻璃上，天天享受和風細雨，斜燕翻飛，云耕月種，這就是蘇蘇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