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霞

很多人都說蘆荻是沒有香氣的,我卻覺得自己不止一次聞到過,在陽光的蒸騰下,夢幻的浪漫,有點“香奈兒五號”般致命的誘惑。
天氣晴好,我去駱駝山森林公園,看見一叢蘆葦在池塘邊開得正盛,綠色的葦葉,有點像甘蔗的葉子,都是細長的帶子狀。前方有個可愛的人兒正在走,因久雨乍晴,碎裂的地上有很多泥漿,山上也有溪水沿著低洼處汩汩下來,她專心致志地找干凈的石塊邁開腳,走一步,挪一步,生怕自己陷進泥縫里,不到十米的距離走成了之字形的長途旅行,鼓鼓的包子臉不同以往的認真。我突然很想拿著那長長的葦須輕輕撫摸她的臉,逗她笑一笑。
第一次不小心拉出了一根,可能是太用力了,葦桿折成了幾節,手已經觸碰到內里流出的淚涼涼的,可外面的青皮還是緊緊地黏連在一起,它無可奈何地耷拉著身子,就是不聽我的指揮,好像一個愛面子的人,再怎么難受,也要維護那一點可憐的自尊。太不得法了,我閃現過兒時大人們剝冬茅的樣子,想像他們一樣利落干脆,那“唰”地一聲就撕裂了。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手握住葦桿的末梢,另一只手的指甲在尋找節點往下剝,把枝葉一點點分離,沒等拉出來,手臂被劃拉了一下,清晰地感覺葉片鋒利如刀,一條白色的印記急速浮現,還有幾層皮從肉色中慢慢地鼓起來,鋸齒狀的血滴也蓄了出來。過一會兒,衣袖不小心的碰觸也成了極大的考驗。
它如此頑強的抵抗,我終于放棄了。我想,這是不是秋天的倔強,唯愿自己在枝頭開得爛漫,經風沐雨,飄蕩四方,也不要隨隨便便地被人摘下賞玩,哪怕插在花瓶里,讓最美的姿態可以延續的時光更長些,也是不愿的,那不是自由自在靈魂所向往的。秋日的寒菊“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秋天的蘆荻看似柔弱,也有這樣的風骨。
想起很久以前在毛排支教的時候,帶了一塊畫板去打發時間,水庫邊一大片一大片的搖晃的蘆荻是我寫生的對象。從懸掛的紫色毛氈到洗得柔順的黃色毛毯,顏色有變,質地不變,在呼嘯的秋風中,怎樣起伏都不會倒下,韌性十足,每每孤寂失落的日子,給我許多安慰。每天穿行在這蘆葦蕩去提水時,總是低著頭急匆匆走,免得臉被劃傷,等到它完全熟成淡黃色,一大片一大片葦絮觸處飛去,不肯倒下的變成了大家手中那一把把掃帚,捆扎得結結實實,所到之處,不肯留一點灰塵。張九齡曾說: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我為何還不接受這教訓呢?怪它嗎?它不討好,不媚俗,在合適的時候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這一點倔強是多么難得可貴啊!
當達摩祖師一葦渡江時,他腳下的那根蘆葦難道沒有迸發出這種倔強的力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