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背

鄭探空

父親是個勤勞堅忍的莊稼漢，臉色黧黑，身子瘦小，卻有著結實溫暖的后背。

小時候，總喜歡趴在父親的背上，將粉嫩的臉蛋貼著父親的背。上學后，漸漸懂得了父親的辛勞，懂得了父親用并不寬厚的背撐起七口之家是那么不容易，再也不忍讓勞累的父親背著我了。十二歲那個夏天，不幸患了眼疾，雙眼像揉進了鐵屑般刺痛，終日淚流不止。父親心急如焚，整整一個炎炎夏季，背著我四處尋醫問藥，永遠記得淚眼蒙眬中摟著父親的脖子，淚水和著汗水常將父親后背的衣服濡濕一片。

我二十七歲那年，父親已六十二歲了，我瘦，父親更瘦。新年里，和父親一起去舅家拜年，走到半路，竟有一處坑坑洼洼、泥濘不堪的路段還未翻修。父親穿著膠鞋，看了看我腳下新買的皮鞋锃亮，走到我面前，弓著腰，溫和地說：“來，我背你過去。”凝視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背，我說：“爸，不用，等會到舅家把皮鞋擦擦就干凈了。”父親笑著說：“怎么，怕爸背不動？爸還不算太老呢！”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地伏在父親的背上。父親盡量挺直弓著的背，瘦削的身子慢慢站立起來了，吃力地往前走著，走得很慢。半里長的泥路，父親壓抑著的喘氣聲漸漸變得粗重，干瘦的頸后泌出一層層細密的汗珠。我幾次要下來，父親卻不肯松手，只好默默地由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背著。

終于走過這泥濘路段，父親撿了個干爽的地方讓我落腳，擦了一把汗，嘴里喘著粗氣，自嘲著說：“老了老了，看來真成老骨頭了！”父親話里透著些傷感，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汗水，我心里不由得一酸，勉強笑著說：“爸，你不老，等你真老了，我背你！”

一語成讖！

寒假臨近，正上著課，突然接到母親急促的電話，說父親身體不舒服正在醫院里。趕到醫院里，遠遠看見母親正在一樓門診大樓前焦急地張望，一頭花白頭發，在冬日的寒風里零亂飄散。面容憔悴的父親閉著眼睛半躺在樓內座椅上，顯得異常虛弱。輕輕喚一聲父親，父親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睛瞬間有了些光澤，嘴巴微微張嘴，喚著我的小名，自責耽誤了我上課。握著父親枯瘦的手，我哽咽著說：“爸，您快別這么說……”

掛好號，內科門診在二樓。父親掙扎著要站起來自己走，我把父親攬在懷里，輕輕地說：“爸，今天讓我背背您吧！”父親點了點頭，眼角有點濕潤。

我半蹲著身子，母親在旁邊攙著，父親軟軟的身子趴在我的脊背上，雙手無力地勾著我的肩頭，手上青筋畢露，像一條條蠕動著的紫紅色蚯蚓。我慢慢地立起身，就像父親曾經背著我那樣。

背上的父親竟這樣的飄輕，如一片秋日的落葉貼在我身上，消瘦的骨頭卻硌得我心里發疼。一瞬間，我的鼻子發酸，淚水模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