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枚瓊
這當然是春天里的另外一場花事了。一場沒來由的雪,突如其至,她的到來會不會是一個預謀?
突然想起一個叫韓愈的大詩人吟過的兩句詩,道是“白雪卻嫌春色晚,故作庭樹作飛花”。而現在當我倚在十三樓的窗口俯瞰時,我看到在逼仄的城市一角里一樹桃花灼灼,看到一洼春水微瀾,還看到了一畦枯黃的草叢里綠意正蔓延著。那么,這漫天飛舞的雪花又算是湊的哪門子熱鬧呢?這讓我倍覺突兀的一場春天的雪呀,顯然不是韓愈詩中所描述的那般情境了。詩人的吟哦早已飄散在唐朝那場莫名其妙的春雪里。雪花賣力地在我的視野里舞蹈,她似乎還在作勢欲撲進窗子來和我述說著什么。可我不想聽她念叨什么。我權當她就是一個頑皮的孩子吧,走著走著,迷路了,誤打誤撞地,竟然就“不知轉入此中來”。
我棲在城市鋼筋水泥的森林里,只好作一番這樣的遙想了:春天深深淺淺的腳窩子,是否已經被雪花的落英覆蓋了呢?我的前方是白茫茫的一片,背后就是我寧靜的村莊,披蓑戴笠的父親扛著鐵犁,和老牛并肩站在田頭,雪花靜靜地飄揚,濡濕了田野的眼睛,濕潤著老牛混濁的雙眸。父親靜默著,我知道他心里一定琢磨開了,嘿嘿,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哩!
這一場躲在春風背后躡足而至的雪,莫非是想著這個春天的花事還不夠盛大,不夠熾烈?桃紅李白在春的枝梢炫耀著、晃蕩著,可當雪花鋪天蓋地綻放的時候,天地間霎時便只剩下靜美了。清冽冽的風拂蕩過土地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微的毛孔都舒展開來,郁積了一季的渾濁被風卷殘云般一掃而光,郁結了一冬的僵硬的塊壘因此而柔軟起來,而生氣萌動。所有蘇醒過來的事物爭先恐后般張開嘴巴,它們得趕在這一場花事告別之前,把自己滿腹的心事都傾訴出來。
春天里的另一場花事,開放的花期最短,說來就來了,一聲不響,說走也就走了,倏地,仿佛只是一個安靜的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