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舒婭
河對岸地勢略低的地方,疏疏落落地長著幾棵樹,在這個乍暖還寒的季節落光了所有的葉子、褪去了所有關乎生命力的色彩,就那么兀自地立著。只一個轉彎的路程,這幾棵樹卻總能跳進我的視線,推開其他的景致。那個短暫的彎道,只有天、地、水和樹。
是的,那些樹有點跋扈的味道,卻不惹人討厭,反倒讓人安靜。
冬天,在結構主義者和原型批評家眼中是和反諷相呼應的。想起《呂氏春秋》說“冬主藏”。冬天,歲末,是糧食的儲藏,是知識的修養,也是人的埋葬。歷經三季的洗禮,收獲的深刻,卻是對人世間的反諷,這樣的結局大概也是對那些意義和價值的一次狡黠設問。一面是蕭索的季節、凋零的樹,一面是升華的認識、洞察的心。枯瘦和豐腴,老朽和飽滿,奇妙的自然在冥冥間講述的恰恰是:“世界本質上是詭論式的,一種模棱兩可的態度才能抓住世界的矛盾整體性。”
樹,大概是自然界的樸素主義哲學家,用圈圈合抱的年輪自然天成地記載著實際上莫須有的時間。生于土、歸于土;生命的輪回詭秘也簡單。簡單的,一如童言無忌的一針見血和耄耋老者的童心未泯;復雜的,一如“猶豫不決,要靈還是要肉\生下只為死亡,思索只為犯錯\他的理智如此,不管是\想多想少,一樣是無知……創造出來半是升華,半是墮落\萬物之靈長,又被萬物捕食\唯一的真理法官陷于無窮的錯誤里\是榮耀,是笑柄,是世界之謎”。
真正的反諷只屬于洞察者和老者,不至流于玩世不恭,不至淺如破口大罵。反諷,從修辭學來說,也是一種“藏”。然而,反諷的語調,多少是讓人心涼的,如同《為了忘卻的紀念》和《思舊賦》的“沒有寫處”。此時的感悟大多是精辟而殘忍的,也許不免違了一個時代轟轟烈烈、紅紅火火的發展大潮,是的,殘忍。是生活的毫不留情,在風雨如晦之后,留下關于生活的殘忍的見解。代價,在此時,了無意義。
反諷、老人、洞察,中西方“秘響旁通”里勾連的,都有如一枚荔枝:粗糙的、執拗的外殼和干凈的、剔透的果肉。歲月神偷,偷走那些刻骨銘心,偷走那些記憶,偷走那些人、那些事,偷走那些單純,那些無憂。年少時仰望的深刻,在歲月的淘洗里,就干癟也凝練了,如同那些在天空肆意的枯枝。
“人/無畏的勇士/走在墳的路上……”從反諷的意義來說,我們正是死亡路上的勇士,因為無知我們如此無畏,讓舞臺上的喧鬧和荒誕都自愧弗如。結構和解構,硬的秩序讓牽強附會何其信手拈來,支離和游移最終玩弄的都是人自身。歷史和真理,當太平只存于文字的粉飾,當貍貓堂皇太子的冠冕,指鹿為馬就是權杖和律令。文藝復興用人文主義掃去了漫長中世紀的陰霾,然而個人主義對自我的標榜也同樣始于這個偉大的時刻。啟蒙運動以科學、理性掀起技術和生產力的狂飆突進,也因為物質的泛濫把人趨于物化乃至異化。復興和人道主義,啟蒙和幸福感,會不會如同雙曲線,在16世紀和18世紀的趨近后漸漸分道揚鑣?歷史事實無從改變,但價值判斷卻能讓人保持清醒,并真正以史為鑒。
從昂揚的意義看,戲夢人生未必就是一種不尊重。縱使一生如戲,人也是舞臺上最忠誠的演員,如刀尖起舞的小人魚。殘忍之下,死亡之前,較之其他生物都更清醒的人,從不曾停止探索和思考。蘇格拉底之死,是人類對伊甸園之逐最好的答復。海邊的人魚有巫婆奪不走的善良,墳之路上的人有歲月偷不走的信仰。黑格爾以喜劇為藝術的終結,雖有待商榷,卻是個給人鼓舞的結論。悲劇以英雄的崇高熏陶人心,喜劇則以上帝般的智慧流瀉對人的寬容。
反諷已經在了,喜劇這春天的神話還會遠嗎?
豁然開朗于那幾株樹的撲面而來。那些自在于天際的枝干,有著國畫里枯筆的遒勁颯爽,于是,這寥廓的天空里便綿延出蓬蓬遠春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