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韻味

查云昆

晚上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回到家中，女兒已睡下了，妻躺上沙發上看電視，遂用晶瑩透亮的玻璃杯盛滿沸水，端杯慢慢踱進書房，在沸水微微變涼之際將自己珍藏許久的“小金環”綠茶抓上一撮慢慢投入杯中，而后目不轉睛地凝神玻杯。金環茶是早春時節茶樹嫩牙兒焙干后環卷的一種極品綠茶，飯粒般大小，比女兒環茶小得多，青白色的葉面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浸泡后茶味兒清香翠馥，令人陶醉。

“入座半甌輕泛綠，開緘數片淺含黃”，一粒粒金環茶浮在水面上，受泉水的滋潤，片片葉芽兒如同含羞的少女緩緩舒展著卷曲的玉體，嬌艷欲滴，輕盈阿娜，一葉一葉在簡單的浮沉之后緩緩落下直至沉入杯底，如同人心沉浮之后氣定神閑而得以安頓。嫩茶葉兒扁扁堅實的形狀以及泛綠略顯淺黃的顏色令人心曠神怡，我情不自禁地將鼻湊近杯口，閉眼輕嗅，陣陣清香彌漫了鼻孔，然后輕輕地用嘴唇啜上一口，那獨有的清香順著舌尖直沁入心肺，忘卻了全身的疲勞與整天的煩惱，渾身上下通泰無比。我自己仿佛從一片片舒展的葉芽中讀出了早春自然蒸騰的芬芳，也喝出了早春時節帶著雨露的陽光味兒，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獨飲得茶神”，而此時對曾鞏品茶“一杯永日醒雙眼，草木英華信有神”方由所解。

記得七歲那年，家里非常窮，燒不起煤，父親便在農閑時節到村后林地里挖了幾個“樹疙瘩”（也就是被砍后遺棄多年的樹根）備寒。那年冬的一天，天特冷，下著大雪，冰冷刺骨的寒風將我逼在家中，跟兄弟姐妹一道瑟縮在屋中圍著父親用柴火慢慢引燃的樹疙瘩取暖。樹疙瘩在母親揮動的扇子下火星亂竄，白煙直冒，雙眼總是被煙給熏得通紅，雙鼻也給煙嗆得直流鼻涕。因沒事可做，父親便用一個多年來被煙熏得漆黑發亮的破舊瓷碗盛上一大把細碎茶葉置于通紅的樹疙瘩邊慢慢烘烤，在幾經攪拌下，瓷碗里的茶葉慢慢散發出悠悠的茶香味，而后他將茶葉倒在一個瓷缸里面用開水沖泡，整個家中茶香漂逸。父親將瓷缸放到嘴邊，用嘴角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末緩緩地啜上一大口，我從老人家的表情及神態看出他非常受用。我不知道喝這種烘烤的茶水會對睡眠有很大的影響，結果背著父親貪婪地喝了一大口，入口苦澀，回味香甜，但當晚自己卻被這濃茶折騰得整夜都沒合過眼。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茶的殘存記憶，至今想起都覺得滑稽可笑。

隨著年歲的增長，自己對茶的興趣越來越濃了，但對綠茶可以說是情有獨鐘吧。茶葉起源久遠，最早見于《詩經·邶風·谷風》，“誰謂茶苦，其甘如薺”。“茶”字上為草，下為樹，人在草木間，吸日月之精華，采天地之靈氣。作為天地間最為靈動的人熏陶在草木間其心境不言而喻，我挺崇尚古人“平生于物原無取，消受山中水一杯”的品茶情趣。唐朝詩僧皎然對飲茶有很獨到的見解，“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清塵；三飲得茶道，何須苦心破煩惱。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茶的最大特點就是清、淡、樸素，綠茶不僅形美、色翠，更因香郁、味淳而令千百年來文人墨客競相誦之，蘇東坡品茶得趣便有了“從來佳茗似佳人”的韻味，周作人品出“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閑，可低十年塵夢”的感慨，元稹更是不得了，“洗盡古今人不倦，將知醉后豈堪夸”。

每當月圓之際，我都喜歡獨自待在書房，關上燈，讓皎潔的月光照進房間，而后沏上一壺綠茶，舉頭眺望緩緩從東邊升起的碩大玉盤，非常愜意地抿上一小口，在淡淡的清香中忘卻所有的煩惱，從而找尋一方超脫世俗的寧靜，偶爾會被淘氣的女兒及妻打破暫時的寧靜與溫馨。女兒總會在外面玩耍口渴時沖進書房將我手中的杯子一把奪去，“咕嘟咕嘟”喝個精光，而后將杯塞給我，在我端著有茶無水的空杯發愣的當兒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房間；妻總會在我用左手托著腮幫眺望遠天之際端著水果進書房，“吧嗒”一下打開電燈，把我嚇得一大跳，她將削好的水果往我手中一塞，嘴角砸出一句“神經病”后返出書房，還特意將門“哐”的一聲重重砸上，此時的我再次起身關閉電燈，重新咀嚼“此番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樂趣。

記得有人說過，茶當靜品，酒當豪飲，是啊，品茶就是要在一個安靜、舒適環境里用心去體驗大自然賦予的神奇，用心去品嘗人在草木間的滋味，用心去感悟人生，至少在靜謐的瞬間暫時忘卻塵世間的是非與煩惱。明代屠隆有“茶之為飲，最宜精形修得之人，兼以白石清泉，烹茶如法，不時廢時興，能熟而深味，神融心醉，覺與醍醐甘露抗衡，斯善賞鑒者矣”的感慨。跟一二知己，三五好友共品香茗，是一件賞心樂事。端起茶杯仔細端詳，讓裊裊的清香味鉆進鼻空，而后送到嘴邊吸上一口，彼此在靜謐的氛圍中讀懂對方，在神目相交溫馨的剎那會心一笑，難怪明代大儒陳繼儒有“品茶，一人得神，兩人得趣，三人得趣，七八人是名施茶”之說。

呷一口清茶，品一番馨香，讓茶香韻味帶來的靜謐釋放心靈，從而找尋屬于自己那份最原始的心情，在舒緩身心之余讓煩躁不安的心靈在品茶的那一刻回歸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