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

綠萍

回想起老家，我的記憶常常是一片墨色的夜。

已經入夏。滾燙的大地在經歷一天的焦灼后，身軀的熱量漸漸減退。在這方縣城邊緣的地帶，有著一片遠離市聲的靜好。四周一片幽暗，不遠的溪流靜靜地淌著，四起的蛙鳴聲有節律地唱和著。這個時期的鄉村還沒有進入電燈的時代，目力所及的地方，只有偶爾閃爍的燭火。白日的快樂是烈日也難以抵擋的，正午永無休止的蟬鳴聲叫得撕心裂肺，我們依舊結伴著四處奔跑、跳躍。我至今難以相信，那時小小的我身體里竟然潛藏著那么多的活力。盛夏的白晝無邊際地伸展，夜色仿佛是一瞬間拉下的布幕，讓人無從消磨。

直到我在家里的書柜里，發現了一冊連環畫的《辛十四娘》。我開始對這份寧靜不太放心起來。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葡萄架還是那個葡萄架，因為那個書生和幻變的狐仙的故事，我的夜開始詭異起來。暗夜無邊，似乎隱藏著許多幽微的心事。白狐，蛇仙，這些應該遠在深山的空靈之物都化為有形的人身，游走人間。我開始擔心有一陣龍卷風飄忽而至，或者一夜過后，院子會不會像故事里的宮殿一般驟然消失。每晚睡前，我得俯下身子，仔細查看每個角落，唯恐錯過一絲的隱患。我小心翼翼地心存著疑惑，唯恐一不小心說出口會泄露了天機，引來不測，只靜靜地任它成為一個疑團，等待著在時間的過往里得以驗證。一天中午，我放學歸家，見到了大隊干部———從輩分上我該稱呼伯母的五旬的女人闖入家門，面部扭曲，頤指氣使著一班人馬，把家中的縫紉機、三用機搬到了院子中央，分批抬走。母親剛剛在醫院生下我的弟弟，那個大隊干部就準確地在第一時間內獲取信息，要挾和逼迫尚不能下床的母親去落實計生政策。后來我們得知，伯母借此機會“大義滅親”而大受表彰，從此平穩地踏上仕途生涯。那天夜里，七歲的我站在窗前，望著無邊的夜色，渴望有一只善良的狐仙出現，把她驅走或收服。

那些我虛擬中的想象遲遲沒有出現。八月一過，我進入祖父所在的學校，小伙伴們則在附近百米處的鄉村學校就讀。每天早晨，我向右走，伙伴們向左走，人生的走向似乎從那一刻開始隱約有了分歧，變得殊異起來。從近郊到縣城的距離并不遠，穿過一條柏油馬路，經過郵局、醫院，穿過農貿市場再轉個彎，就是我上學的地方。

這所縣城里最優質的小學，匯集著來自各個鄉鎮的優秀教師。他們都經過規范的師范學校訓練，氣質如蘭，舉止端莊。在那里，我接受了最早的美學的熏陶。在鋼琴尚不普及的八十年代，學校里有一臺教學使用的腳踏琴，我們與它相望了六年，真是再熟悉不過的朋友。一香老師教了我們整整六年，是所有老師里唯一一位陪伴我們的時間最長的老師。至今想起來，我都不知該用什么語言來感謝她??！是她讓我知道了天下有音律之美。一年級開學的第一天，我們學習識記小蝌蚪般的音符是那么吃力，如果高音譜表上再多添一兩個升降記號更是頭疼。每天固定一節音樂課，每周六節，堅持數年積累的基本功，磨煉了我們的耐性與細心，也讓我們的舉止在同齡孩子中漸漸顯現出優雅來。這樣經過了兩三年，班級就是一個小合唱團了，分成兩到三個聲部，可以四處“南征北戰”。五十個孩子中，當時瘦削的我絕對不是最醒目的。我的單眼皮和烏黑的眼珠，除了在人群里顯得精神一些，并無特別之處啊。而我的女同學都穿著吊帶裙，梳著漂亮的馬尾辮，末梢扎著紅綢帶，和語文書中插圖的孩子一樣，光鮮，亮麗。一香老師永遠是溫和的，她微微笑起時，兩個酒窩特別明顯，像兩道深深的河心的漩渦，可以映出藍天和云朵。我小小的心房能細微地感受到旋律的迂回漸變，但那種高音區時眉飛色舞，極具渲染的神情，至今我仍然沒有學會，可是她總是夸我唱得真好聽。

每天的音樂課程都安排得有序漸進，樂理、視唱、練耳……我最愛的是每周四的音樂欣賞課。一香老師第一次把大胡子、卷發的貝多芬、莫扎特的圖像掛在黑板上時，全班發出一陣大笑。我們漸漸喜歡上各種風格的樂曲：進行曲、奏鳴曲、小夜曲……進行曲過于亢奮鏗鏘，奏鳴曲的和弦略顯嘈雜了點。我最喜歡的是一首首溫婉的小夜曲，就像鄉村每個恬靜的夜晚飛翔著包圍我的音樂，啊，多么曼妙！

學校一墻之隔是一座教堂，尖尖的屋角是飛鳥掠過時才能抵達的高度。平日里，耳畔回響更多的是鄰墻巷口彈撥絲弦的旋律，它似乎更適合營造冗長沉重的場景和氛圍?？墒沁@里———教堂里贊美詩的歌聲是如此與眾不同。我被深深吸引了。一個放學的午后，我獨自一人走進去，望見空寥的教堂內，挑高的屋頂，一排排靜默的木椅寂然無聲，只有一串串音符在空中輕靈地飛舞。這時，我望見了我的一位老師———那個平素兇悍，頤指氣使的中年女人。此時，她端坐在紅色的木椅子上，面對著正前方攤開的一本書，微閉著雙眼，神情舒緩，慈眉善目，是我從沒有見識過的安詳。我的心里充滿驚訝。是什么樣的力量，可以讓一個人呈現出如此截然不同的兩種面目？一位身著黑衣的中年牧師看見了我，他和善地朝我笑著。就在他正叫住我時，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飛奔著逃離了現場。背后輕輕傳來的還是熟悉的音樂，和著我當時小小的驚慌，悠長緩慢地回旋著。

時隔三十年，我仍然能一字不落地哼唱出這首《土撥鼠》：

我曾經走過許多地方，

把土撥鼠帶在身旁，

為了生活我到處流浪，

帶著土撥鼠在身旁，

啊土撥鼠，啊土撥鼠，

啊土撥鼠陪伴在身旁。

那一陣子，我剛剛失去一只喂養已久的小倉鼠，當反復三次地唱到“啊土撥鼠”時，游離已久的傷感再次一陣陣襲來，淚水也情不自禁地流淌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