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諾布朗杰

只要說到父親，我就會變得異常凝重。我不喜歡提及這位在酒精里浸泡了多半輩子，在煙里熏了多半輩子，又在麻將桌上陶醉了多半輩子的父親。我甚至會可憐這位讓我愛恨交織的父親。作為一個耳根軟、拿不定主意的人，家里大小事務均由母親張羅，父親在家里一直充當一名倒插門的角色。

父親年輕的時候可能也意氣風發過、轟轟烈烈過，可能也很勤奮，不然絕不可能是我們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尤其在那個溫飽都成問題的年代。父親的仕途好像很風順，畢業后直接分配到我們縣檢察院工作，再后來又下派到我們鄉學校任初中語文老師，他又瘦又黑的身體里藏著好多知識，講課很自信，也有些高傲，偶爾會對不聽話的學生施暴。這種日日重復、年年重復的日子，折磨著懶惰的父親。他厭煩了，也過膩了，他害怕早起，他睡覺要睡到日過三竿，幾年下來他連睡懶覺都克服不了。經多次協調，又跳槽到鄉政府。自此，他的理想和抱負、瀟灑和英勇在酒杯和麻將中緩緩展開。但凡喝酒，沒有幾次是清醒回家的，貪杯的他總是爛醉如泥，醉了話又多，啰里啰唆的，還不能跟他頂嘴，不然跟你沒完沒了。他醉的時候老說“人活在陽世上，刀磨在石頭上”，只是我一直沒看到他磨在石頭上的刀，哪怕鈍的也行。有時候我會戲謔父親：你睡了大半輩子懶覺，現在睡夠了沒有？他沉默，他平時話不多。也只有在不說話的時候他才像我的父親。有腦子的人不會跟酒醉漢計較，并好心送回家。當然，也會碰到一些無聊的人，他們趁酒醉戲弄，把父親當猴耍。

異鄉人的那份尷尬，也只有父親自己才能切膚感受到。

更可恨的，是父親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賭徒。有一次中午賭博回來，怕家里人嘮叨，竟然繞過家門跑到鄰居家蹭飯，簡單充饑后又跑到莊上繼續他的“工作”。高度近視的父親不可能在賭場上沾到任何便宜，他盯著自己手里的牌琢磨怎么出牌的時候，所有牌早清清楚楚地反射在他厚厚的眼鏡片上，視力稍好的人都能輕而易舉地看得到。都說“賭場出瘋子，情場出傻子”，而父親是賭場上的傻子。

“見鱉不捉有三分罪。”爺爺狠狠地說。離世的時候，爺爺都沒有寬恕過無可救藥的父親。

沒過幾日，父親終于在過度勞累中倒下了。父親驚訝了、害怕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倒下。那一夜，父親徹夜難眠，醞釀已久的病在身體里作怪。父親額頭上冒虛汗，母親時不時地擦拭。村上只有那么一家小得可憐的藥店，大半夜，我滿村地跑，給父親找止疼藥，希望能緩解一下父親的疼痛，好熬過那布滿呻吟的漫長之夜。我和母親也在煎熬，盤點家里的碎錢，商榷把父親送到哪家醫院才能達到很好的治療效果。我們縣醫院的口碑一向都不好，在人群里傳著這么一句話“縣醫院連感冒都治不好”。天微微亮，我和我的一個表哥攙扶著父親啟程了。走的時候，母親再三叮囑：“錢多花一點都沒事，不要去縣醫院！”

大冬天，山上的積雪還沒有融化，路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想把整個世界都困在里面。從我們村到鄉上，有一段山路，村上修房子用的材料什么的，都要人力從鄉鎮往村上背或者騾子馱。而村上到鄉鎮的這段下坡路，蹣跚的父親現在都走得很吃力，感覺整個世界在他腳下搖晃，他邁出去的腳不知在哪里落？下午，我們抵達醫院，量血壓、測體溫、化驗血等一系列常規程序之后把父親送入病房，那時候已經晚上10點多了。病得到確證：動脈硬化。

馬會走的時候馬老了，人會想的時候人老了。父親鐵定戒煙戒酒，麻將、撲克也跟著戒了。再不需要家人催促，自己能自覺地早起在自家門前的土院鍛煉。我和哥哥都到談婚論嫁的年紀，這會兒我們可憐的父親才長大了。

說父親是異鄉人，我們姐弟三個又何嘗不是呢？

我們姐弟三個都跟著母親長大，到現在還沒有給父親的父母叫過一聲爺爺奶奶。畢竟我們沒有一起生活過，我們打心里叫不出來，小時候過年才偶爾很稀奇地去一兩次父親的老家。母親有時候犯嘀咕：“你爸爸又往老家打錢了！”我們姐弟仨裝聾作啞。作為人子，這可能也是父親唯一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盡孝方式。

讓父親安心的故鄉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老家，他嚼了一輩子的方言也只屬于那片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