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緒霞+沈松懷
在課堂教學中,語文教師充當的角色是敘述者,語文教師上的每一節課基本上都是轉述別人的作品。同一個作品,由于敘述者身份、學識不同,選擇的角度不同,那么敘述的效果自然就千差萬別。
對一篇文章的解讀,一個好的敘述角度能激發學生閱讀的興趣、探究的欲望、思維的火花,同時也是語文教師的教學能力和教學藝術在優化教學過程中的體現。于漪曾說:老師對教材解讀的深度和寬度往往決定了教學的高度,文本解讀程度的高低,決定了課堂教學質量的高低,也就決定了指導學生的練眼力、練腦力練到什么程度。敘述角度恰恰是打開教材解讀大門的鑰匙,好的敘述角度給人的感受應該類似“豁然開朗”“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的心曠神怡。教學時,除了考慮教學的重點和難點外,我考慮更多的是,針對這個文本,如何敘述才能更好地介紹這個作品,通過什么樣的敘述角度,才能讓學生利用已有的知識走進新的作品。下面以《故都的秋》為例,談談我選擇敘述角度的思路。
《故都的秋》,這篇文章與中學生的情感經驗有一定的距離,也可能存在著一定的審美誤差。根據以前的教學經驗,我知道有一部分學生憑直覺能感到這篇文章“好”,但是說不清好在哪里,許多學生讀后的感覺是“很一般”,也有人覺得“不太好”,但是出于對郁達夫的景仰而不敢說“不好”。他們覺得這就是一篇普通的寫景物的散文,對于大多數學生來說,寫景名篇很多,不明白為什么要把這樣的文章選到課本中來。學生對這篇經典文章的情感距離讓我一直思索,從哪里開始敘述才能讓學生理解這篇文章,而且達到朱自清說的那樣:欣賞文學作品,明白作者為什么這樣寫,體會為什么只能這樣寫。
首先看《故都的秋》,這是一篇寫景散文,孤立地看這篇文章,它的特點并不是很明顯,如果找一篇類似的文章比較閱讀,就能發現其特點。一般來說,只有當熟悉的事物與“文本”有了鏈接,學生才會利用已有的知識去主動地、深入地了解未知的新內容,才會對之產生興趣,才能對文本中的事、物、情真正產生共鳴。在這個過程中,我挑選出老舍在《一些印象》中所描寫的“濟南的秋天”與《故都的秋》進行比較閱讀,從差異性和矛盾性中找出《故都的秋》獨有的特點。
在“濟南的秋天”中,老舍稱贊了秋天的“清”,秋天的“靜”,以此為主線構成了秋天的“詩意”:
濟南的秋天是詩境的,設若你的幻想中有個中古的老城,有睡著了的大城樓,有狹窄的古石路,有寬厚的石城墻,環城流著一道清溪,倒映著山影,岸上蹲著個紅袍綠褲的小妞兒,你的幻想中要是這么個境界,那便是濟南。設若你幻想不出——許多人是不會幻想的——請你到濟南來吧。
而郁達夫這樣開頭:
秋天,無論在什么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的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
老舍筆下的秋天是詩境的,是山清水秀和天藍地暖的。通覽全文,老舍也表現了濟南的秋天的“清與靜”,但是郁達夫的秋天又比老舍多了一個“悲涼”。對于文章的“清”“靜”學生比較好理解,但是怎么理解“悲涼”呢?郁達夫把“悲涼”當作美,這是中學生經驗里很少有的。作者在開篇用“悲涼”概括出故都的秋的特點,而在下文中,寫了落葉、漏下來的日光、秋蟬、秋雨等景物,把這種“悲涼”用一連串的景物加以強調,可見郁達夫顯然有意把秋的悲涼作為美來欣賞。
那么,秋天的悲涼為什么是美的?又如何讓學生理解秋天的“悲涼”?北平的秋天有西山的紅葉、公園的菊花,但是,作者所選中的公園,不是游人多的地方,而是比較幽靜的陶然亭,喜歡的是那平淡得只剩下了影子的柳條,西山的蟲唱,潭柘寺的鐘聲,馴鴿的撲翅聲,秋蟬的殘聲,作者似乎更加偏愛后兩者,認為這才是北平秋天的代表性聲音。作者寫青天下馴鴿的撲翅聲,這聲音在“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中回蕩,讓人產生一種高遠清曠之感,同時也襯托得天空更加高遠,聲音也顯得更加清晰。正如“鳥鳴山更幽”的以動襯靜,秋天的清靜在這里凸顯出來。“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秋蟬的聲音是“衰弱”的,是“殘聲”,衰弱的蟬聲極其細微,卻能被作者聽到,說明環境的幽靜、悲涼。同時,秋蟬那衰弱的蟬聲鳴唱著清靜悲涼,預示著即將消逝的生命,讓人不禁覺得秋意的蕭索。在大城市中,沒有寧靜的心情是感覺不到這種境界之美的。文章中說“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象喇叭似的牽牛花”“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教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 這里的“破屋”“破壁腰”“疏疏落落的尖細”的描述沒有美感,但是作者悠靜的審美心理,精細的審美眼光,自得其樂地欣賞故都的秋景,從平民的社會生活和個人生活的角度,用平民化的視角去欣賞美景,讓人感到親切自然。從這里可以感到,郁達夫所營造的故都之美超越了大都市的喧囂,更具鄉野的寧靜和自然的境界。
老舍筆下的秋天是“輕輕的抹上一層各色俱全而全是淡美的色道兒”“象詩一樣的溫柔;這便是濟南的秋”。郁達夫不像老舍那樣去欣賞欣欣向榮的自然景觀,相反,他欣賞的是殘敗的生命,如“落蕊的柔軟”“掃帚絲紋的細膩”“這秋蟬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里的家蟲”,這里的“落蕊的柔軟”“掃帚絲紋的細膩”給人以質感,增加了觸摸感。特別是文章中把“秋蟬” 聲和“耗子”聲作比,“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耗子”在這里也變成賞心悅目的對象,這應該是該文學作品中獨有的,或許能夠看出,作者不因世俗而改變欣賞美的角度,凡是屬于生命的都有它自身存在的價值,表現了對每一個生命的尊重。
看文中對棗子的描寫:
像橄欖又像鴿蛋似的這棗子顆兒,在小橢圓形的細葉中間,顯出淡綠微黃的顏色的時候,正是秋的全盛時期,等棗樹葉落,棗子紅完,西北風就要起來了,北方便是塵沙灰土的世界,只有這棗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國的清秋的佳日。
這一段以棗子顏色的變化來寫季節變化的特征,從時間變動的角度描繪色彩。棗子由淡綠到微黃再到紅完,是由生澀到成熟再到熟透的過程,這紅透的棗子不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嗎?在“北國的清秋的佳日”來終結生命,給終結者增加了絢麗的悲涼之美。作者用細膩的筆尖觸摸那生命的衰敗,觸碰生命的消亡,表現在蕭索、清靜、悲涼的秋的“佳日”中生命衰亡的美好,這里對生命周期的沉思,是何等的詩意,也是一種對生命的至尚感受。
學生曾經學過一些關于秋天的詩句,如馬致遠《天凈沙》“斷腸人在天涯”,柳永的“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杜甫的“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還有俗語“秋風秋雨愁煞人”。這些是把“秋愁”當作一種人生的悲苦來抒寫的。但在郁達夫的《故都的秋》中,傳統的悲秋主題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化,那就是感受到自然的更替,日月的變幻,秋天的悲涼以及秋天帶來的死亡,作者沉浸在其中,卻并不是什么悲苦,而是一種人生的享受,感受秋的衰敗和死亡是人生的一種高雅的境界。
通過這樣的分析,我以“悲涼”作為敘述角度,但是這個“悲涼”絕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悲秋”,而是包含了對生命的思考,一種對生命的尊重,一種直面生命衰敗的氣度。教學中,通過對敘述角度的強調,能引導學生從傳統的審美思維定勢中走出,學會辯證地看待“悲涼”之內涵。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