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旅經驗、軍人情感與時代文化反思

鄭潤良

讀完《沉默的軍號》，感覺這部作品不僅僅是對作者個人軍旅經驗的書寫，同時也是對更普遍意義上軍人情感世界的開掘，更是寓含了對不同時代軍旅文化與社會文化的深度反思，是一部很有力度的軍旅散文集，正如朱向前先生在為這本書所做的序中所言，“本書其實可以用三句話概括，即給沒當過兵的人一個真實的軍營；給曾經當過兵的人一段真切的回憶；給正在當兵的人一份真心的囑托。”

真實的力量

《沉默的軍號》是一部有分量的軍旅文學作品，其分量主要來自它的真實性書寫。作者朱法元，曾經是一位部隊政工干部，在當代文壇乃至軍旅文壇都名不見經傳。但這樣一位在文壇籍籍無名的作家，卻寫出了一部令人過目難忘的作品。這是一部“貨真價實”的自傳。從“跳出大山”到在部隊建功立業，其中的諸多曲折以及作者真實的心路歷程都在作品中表露無遺。散文與小說的最大區別或者說最大優勢就在于它敢于宣稱自己是真實不虛的，也就是說它是從作者的切身經驗出發的。散文創作固然可以因為作者考慮文字影響等諸多因素，在作品中對人物名稱、事件經過等做一些變換取舍，但是它所涉及的主體事實應該是真實的，尤其是第一人稱“我”的所思所想應該得到最大限度的忠實表達。這是散文創作的基點，卻也是很多散文作者所忽視或刻意遺忘的。因此，我們看到的很多散文作品里的事件都是經過重重篡改的或干脆完全虛構編造的、作品中的“我”都是經過修飾后的“高大上”形象。這樣的作品當然無法取得讀者的信任也讓人敬而遠之。因此，近年來“非虛構寫作”“在場主義散文”等各種希望散文回到現場的呼吁都是由來已久的。敢不敢在作品中亮出自己的切身經驗是對散文作者的第一重也是最關鍵的考驗。從這點來看，朱法元在《沉默的軍號》里對切身經驗的表達是令人信服的。作者不憚于表露自己從軍的最初動力是為了“跳出大山”，為了“稻粱謀”（《跳出大山》）；也不憚于表明自己在部隊長期從事新聞報道、文字工作有很多個人的功利目的在內，自己的成長進步除了個人努力，也有很多機遇與人情的因素。這種剝去自身虛飾的光芒、直視自身真實際遇的文字自然能夠直抵人心。

當然，僅有個體的真實經驗是不夠的，個體經驗只有與更普遍性的時代經驗相溝通，才能引發讀者的共鳴。《沉默的軍號》不僅是朱法元的自傳，也是一部在個體經驗與時代經驗交會處誕生的作品。朱法元的20年軍旅生涯跨越了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正是我軍重啟現代化進程的關鍵時期，大練兵高潮、大抓管理高潮、學文化高潮、軍營文化建設高潮、兩用人才培養高潮等軍營熱潮此起彼伏，朱法元憑借自身的政治敏銳性與高度的工作責任感積極投身于這些熱潮中，做出了許多令人贊嘆的成績，比如針對社會風氣敗壞，建立“青年民兵之家”，影響廣泛，對于農村社會風氣的好轉起到了良性作用。當然，像百萬大裁軍這樣的歷史大事件，也是作者無法繞過去的。這種積極投入的熱忱，使得朱法元筆下的個體敘事與宏大敘事在很多時候失去了界限，使得讀者對于當時軍隊建設的總體情況以及軍營官兵生活的真實圖景有了真切的了解。

軍人情感世界的深度剖解

軍人，自古以來就以保家衛國為己任，意味著“舍小家為大家”，意味著擔當、奉獻和犧牲。這是他的職業屬性所規定的。我們也習慣在主流媒體上看到軍人不怕犧牲、勇于奉獻的英雄形象。但是，我們也不能忘記軍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是一個普通人。正如馬克思所言，“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文學是人學，它更關注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和情感世界。《沉默的軍號》的作者朱法元是一個至情至性之人，或許出于一種追求美好事物、珍重情感的天性，他筆下的軍人情感世界也是豐富多彩、感人至深的。他寫得最多的還是戰友情，戰友情中又有不同的類型。比如同鄉戰友情，“我們一批新兵400多個，三五年后，留在部隊的就只剩十多個了，其余都是急匆匆地打背包回家，算完成了服兵役的任務。因此我們這十多個身處異地他鄉的修水人，也就真的比親兄弟還要親了”。最有意思的是探家的時候，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風景線。“誰探家都會到戰友家中去看看，稱呼戰友的父母一律是‘爸爸、阿媽，就像自己兒子一樣。這樣一人探家就等于人人都回家了一趟，最高興的是戰友的父母家人們，不論誰回來了，都仿佛見到了自己的兒子、自己的親人，那個張燈結彩殺雞置酒的場面，真是熱鬧非凡。”這樣生動的細節、場景描繪，非親歷者不能道出。還有上下級之間的情感。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但作者在軍旅生涯中感受最多的還是領導的提攜之情、知遇之恩。

時代文化的反思

《沉默的軍號》是作者轉業20多年后對自己軍旅生涯的回顧。作者所敘述的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軍營生活事實上已經成為歷史。正如克羅齊所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20多年后重新響起的“沉默的軍號”所傳達的應該也是作者當下的心聲。

在后記中，作者坦陳：“其實20年來，我雖不穿軍裝，但在我心中，軍旅并未中斷，而是繼續在走。這從幾個方面可以見證：在工作中，凡我的下屬都說我的軍人作風特明顯，比如雷厲風行，比如處事果斷……最重要的是在我心中，軍隊總是那么神圣，對軍隊的感情總是那么深厚，絲毫不會因時間的推移而遞減，反而更加熾熱更加珍惜。后來看到軍隊里的腐敗現象也一度那么嚴重，看到軍隊建設蒙受巨大損失，就像無比珍貴的一根上等紅木，被一些蛀蟲橫加糟蹋，我真的目瞪口呆，痛心疾首，大失所望！”作者之所以對軍隊的情感那么深厚，正是因為記憶中的軍旅生涯中的人和事都是那么美好、純凈，正如《沉默的軍號》所寫到的各種戰友情，如同白珊瑚一樣潔白無瑕。八九十年代，時代風氣因為商品經濟的迅猛發展已然悄悄發生變化，但軍營世界還是相對純凈。作者通過純凈深厚的戰友情的回溯與書寫，通過敘述王泉媛等老紅軍的故事，目的就在于讓讀者，尤其是軍營中的后來者在回顧歷史中繼承和發揚那種清凈、樸素的做法，遠離功利主義與拜金主義等不良風氣的襲擾，因為，“軍隊的強大，雖然要靠武器裝備的先進，但最根本的還是在人，在人的思想作風是否過硬，在軍隊整體素質是否夠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