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玫瑰

程戈

末世玫瑰

程戈

最早看《紅樓夢》是在小學三年級，于姥姥家的書架翻出厚厚三大本，似懂非懂地開始了“紅樓”的啟蒙。最直接的成果就是87版《紅樓夢》播出的時候，小小年紀的我成了全家的講解員，不厭其煩地介紹著出場的每一個重要人物以及他們之間錯綜復雜的親戚關系。從那時起，就有一位金釵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她沒有黛玉那么嬌柔小性，沒有寶釵那么端莊穩重，沒有鳳姐那么潑辣狠毒，沒有湘云那么活潑天真，沒有迎春那么懦弱無能，沒有李紈那么老氣刻板，沒有妙玉那么清高孤僻，就連容貌，在一眾美女里也是最不符合古典美的一個，但她卻成了我至今仍深埋心中的紅樓情結。

探春，私以為是四春中最美的名字，一個“探”字透出一股倔強，“有春則賞之，無春則探之，不肯虛擲春光”。而這個“探”字似乎也成了她一生的寫照。因為庶女的出身，她在探尋出路，面對賈母、嫡母她要用心地揣摩討好，面對生母、親弟她要小心地把握距離，面對奴婢、下人她要堅定地保持尊嚴。多年苦心，贏得榮國府從上到下的贊美之詞，賈母夸她有心，寶玉稱她高雅，家仆覺得她“精細處不讓鳳姐”，王熙鳳連用三個“好”來欣賞她，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見人愛的三姑娘，在抄檢大觀園時卻被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上手就敢翻衣裳，探春回擊的一巴掌是對惡奴的懲戒，更是對自身命運的不甘與悲憤，付出那么多依然抹不去骨子里的那個“庶”字。除了探尋自身的出路，她還在探尋賈府的出路，奉王夫人之命代鳳姐理家，推行改革，在大觀園興利除弊，她的管理才能和高瞻遠矚的眼光甚至政治敏感性都遠超眾姐妹。可惜為時已晚，難以挽回賈府頹勢。她萬分悲憤地發表“百足之蟲論”，其悲嘆最終一語成讖。有才有貌的探春探來探去，還是沒能為自己和家族探出一條光明大道，正如她的判詞所說：“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末世”這個大環境讓她的努力與掙扎付諸流水。

曹公筆下的探春是一朵“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只是刺戳手。這一身刺是她對自己的保護，更是她對命運的抗爭。雖然抗爭的結果是成為賈府攀附權貴的犧牲品——替人遠嫁和親，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但是這種看似悲劇的犧牲未嘗不是一個新的開始，畢竟在海的那一邊，沒有庶出的拖累，沒有賈府的羈絆，精明的探春應該能大展手腳吧。記得有一段時間偏執于在網絡上搜索關于探春的小說，幾乎每一本都給了她一個幸福美滿的結局，甚至有的作者讓她征服了異國王子的心。相較于遠嫁海疆或者葬身汪洋的結局，我更愛這樣的幸福。探春曾說：“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這樣硬氣的她值得更好的未來。在同齡人或沉溺私情或逆來順受或出家避世或得過且過的時候，唯有探春始終保持清醒，探尋失敗仍不氣餒，面對遠嫁平靜接受，這樣堅強的她值得更好的未來。在我的心中，探春是大觀園里的一抹光，她用自愛自立和自強給自己撐起了一片天空。我相信，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玫瑰依然嬌艷，歲月始終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