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拯救了世界的男人”，走了

那個“拯救了世界的男人”，走了

9月7日，和往年一樣，制片人卡爾·舒馬赫致電斯坦尼斯拉夫·彼得羅夫，祝他生日快樂，但和往年不同的是，這次接電話的卻是他的兒子。

“他告訴我，彼得羅夫已于今年5月19日去世了。”彼得羅夫，是原蘇聯防空部隊的一名中校，也就是人們口中“拯救了世界的男人”，他是在一片困頓當中，離開這個世界的，享年77歲。核大戰曾經距離我們只有咫尺之遙。感謝彼得羅夫！因為他的一個決定，避免了一場足可以毀滅地球的核大戰。然而他人生并沒有因為他“拯救了世界”而走向輝煌，為上級頂罪、愛人離世、窮困潦倒，他余下的人生平凡而充滿苦難……

34年前的那天夜里，蘇聯防空部隊中校彼得羅夫做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正是他的這個決定，避免了一場核戰爭，而他也成為了人們眼中，“拯救了世界”的那個男人。

萬一的情況發生了

當第一個記者敲響彼得羅夫家門的時候，他顯得非常驚訝，并拒絕了采訪，因為他害怕是他從前的上級派人來打探他的情況。不過最終，他還是打開了房門，回答了記者的問題。當彼得羅夫的事跡傳到好萊塢時，著名演員凱文·科斯特納給他寄了一張500美元的支票，因為他將在一部紀錄片中，扮演彼得羅夫。“我常常扮演一些英雄角色，但是彼得羅夫才是真正的英雄。”凱文·科斯特納在影片中說。這部名叫《拯救了世界的人》的紀錄片于2014年上映，1983年那個夜晚的更多細節被披露出來——那是冷戰的瘋狂年代，美蘇兩個國家的核彈頭數量都達到了驚人的數字，晝夜互相監視著彼此的動靜。

1983年年初，彼得羅夫中校被派到莫斯科附近的一處基地，參與到一項高度機密的任務之中——建立一個針對美國全境的衛星監控系統。這個系統包括了9顆衛星，任何從美國發射的導彈都會迅速被監測到。“我們有一整面墻的顯示屏，可以看到，美軍的6個基地擁有整整1000枚核彈頭。”9月26日晚，原本應該值班的一名軍官請了病假，彼得羅夫臨時替崗，執行日常監視任務。“一切都很平穩，大概10點鐘的時候，警報聲突然響起，屏幕上跳出兩個巨大的、鮮紅的字——‘啟動’！”監控中心發來報告：美國發射了一顆導彈，正朝我們飛來，等級是最高級的。

當時，蘇聯的警報系統需要經過30道安全檢測，才能確認一次導彈的發射。“我坐在座位上緊盯著屏幕，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時的那種震驚。”彼得羅夫迅速下達了一系列檢查的指令，但沒有發現系統出現任何錯誤。更糟的是，短短幾分鐘之后，又有一枚導彈顯示發射，緊接著顯示屏上又出現了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所有人都從位置上站了起來，看著彼得羅夫，此時，他必須要做一個決定。當時蘇聯的技術不足以攔截導彈，但是他們還剩下十幾分鐘的時間可以決定是否要發起反攻。

“就像一間雞舍的規則一樣，當第一只雞開始叫的時候，所有的雞會一只一只跟著叫，連鎖反應不可逆轉。一旦我報告上級，導彈發射這件事情就是真的了。蘇聯會做出一系列的反應。”蘇聯政府的政策是，遵循當時的共同毀滅原則，一旦發現美國核攻擊，就會即刻發動報復性打擊。30層檢測都確認了發射，除了一項——發射無法肉眼可見。這是一場一半對一半的賭博。“如果我確認了，沒有人會質疑這個判斷。”12分鐘過去了，“我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在涌動。我決定了，判斷此為警報系統的故障而不是一場真正的攻擊。”在后來的采訪中，彼得羅夫談到，他認為如果美國真要發動對蘇聯戰爭，將會全力以赴使蘇聯沒有還手之力，而不會只發射5枚導彈。“但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我的決定是對的還是錯的，我一直在想如果是錯的，多少人會為之死去。”導彈最終沒有出現在視野里，彼得羅夫的判斷是正確的。

拯救了世界的他卻成了替罪羊

“今夜，莫斯科的人民安詳入睡。你們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工作。”廣播里傳出彼得羅夫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基地里。“大家都在祝賀我，他們說你的胸前恐怕很快就要放不下你將要獲得的勛章了。”彼得羅夫在紀錄片中回憶道。但是現實卻不是這樣，后來針對此次事件的調查顯示，警報系統的錯誤源于太陽光線在云層一個特殊角度的反射而導致電腦做出了誤判，彼得羅夫的上級需要因此擔責。“他們把我當成了替罪羊！”彼得羅夫說之后他被叫到上級的辦公室，以未及時填補日常報告的罪名被訓責。“我不敢相信他竟然用這樣微不足道的問題來羞辱我，好像我一文不值。”多年過去，回憶起那天的情景，彼得羅夫仍非常憤怒。

這個事件發生前幾周，蘇聯剛剛打下一架誤入蘇聯領空的韓國客機，269人喪生。當時的美國總統里根隨即發表聲明，稱蘇聯是“魔鬼帝國”。所以蘇聯當時正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認定美國和北約隨時都有可能發起攻擊。在2010年《明鏡》周刊的采訪中，彼得羅夫承認這個系統是在一陣匆忙中啟用的，因為當時曝出美國已有類似的系統。“我知道它并不是百分之百可信，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后來，彼得羅夫被調到了一個專門研究導彈監測系統的研究所工作。第二年，他提前退了休。但并不是因為這個事件。“我的妻子得了重病，我必須要在家照顧她。”他搬到了莫斯科的遠郊，照顧著得了癌癥的妻子賴莎。

此時，冷戰還在繼續。彼得羅夫則慢慢消失在緊張的大格局之中。他們接下來的生活十分困苦。住在一個偏遠破舊的街區，還一度需要自己種植土豆和洋蔥賴以生存。1997年，賴莎去世，彼得羅夫陷入長久的悲痛中。

卡爾·舒馬赫回憶了1998年他初次見到彼得羅夫的情景，“他每個月領1000盧布的撫恤金，但我早晨在旅館買的咖啡就要100盧布了。”這樣的情況在后來也沒有得到根本的好轉，今年5月，彼得羅夫因肺炎去世時，仍然在依靠著政府的撫恤金生活。那晚之后，整整十年，彼得羅夫沒有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妻子，“我認為犯這樣的錯誤對于蘇聯來說是很恥辱的。”

直到冷戰結束，蘇聯解體，他才松口。“你該看看我妻子當時的表情，她非常地吃驚，‘你做了這樣的事情？’我說，‘如果我當時就告訴你，第二天整個城里的人都會知道，那我就要進監獄了。’”

1998年，一名原蘇聯上校的回憶錄發表，事件才被曝光。同年，卡爾·舒馬赫邀請彼得羅夫到德國進行了一系列的采訪和宣講，西方媒體和機構開始廣泛關注到他的事跡。2004年，他在美國紐約獲得了“全球公民獎”；2012年，他獲得了第20屆德國媒體獎；2013年，又獲得了德累斯頓和平獎……他成為了大家口中的“拯救了世界的人”。2014年，以他為題材的紀錄片上映后。彼得羅夫被邀請到聯合國做客，在這趟旅行中，凱文·科斯特納、馬特·達蒙和羅伯特·德尼羅等美國好萊塢明星都排著隊地和他會面合影。

一位蘇聯安全委員會官員曾說：“如果戰爭真的打響，蘇聯的導彈會徹底摧毀英國，還有德國和法國至少一半的國土。”“如果二次打擊來臨，地球將陷入完全的混亂。太陽光將無法到達地表，數十億人會率先喪生，而后所有人都將消失，將只剩下沙漠存在。”在聯合國的講臺上，彼得羅夫接過“公民獎”的獎杯時，他說：“我不是一個英雄，我從不認為我做了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那是我的工作。我只是在對的時間，做了對的事，僅此而已。”

據《看天下》易升／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