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馬俑修復一哥(上)
劉江衛第一次見到兵馬俑是在上初中時。1987年,秦始皇陵博物館公開招聘工作人員,不到20歲的他被錄用。當時,銅車馬正在館里進行修復,他沒事兒就跑去看。三年后,主任問他想去哪個部門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文物修復。

他是秦始皇陵兵馬俑博物館資歷最老的修復師,兵馬俑名滿世界,他和他的同事們功不可沒——
劉江衛
從文物包裝,到給文物除銹,再到給老技工們打下手,劉江衛汗沒少流,虧也吃過。現在移動大件文物都是用起重機,那會兒可都是靠人工抬——想把一匹陶馬搬上架子,得七八個人一起搬。一次,他鉆進陶馬的肚子里,給陶馬加里襯,差點沒被酒精熏暈。還有一次,他給兵俑翻模,手被石膏燒得褪了一層皮……“那時候是真苦,但也學到了許多東西!”劉江衛說。
當年為了修復銅車馬,從四面八方調來了很多人,劉江衛的師傅方國偉來自陜西鼓風機廠。方師傅是個巧手人,車工、鉗工樣樣精通,跟著他,劉江衛打下了扎實的基本功。
每個第一次站在秦陵兵馬俑一號坑前的人,都會被那千軍萬馬的雄壯所震撼。很難想象,這些兵馬俑在經歷了焚燒、坍塌、山洪沖刷后,出土時有多凌亂、多殘破。是文物保護工作者一兵一馬地重組了這支令世界瞠目的大軍。
1994年,劉江衛帶隊進入一號坑,開始對坑中的兵馬俑進行修復。之前,兵馬俑的早期修復都是由考古隊完成的,1993年才轉交給保管部。那年,劉江衛只有25歲,卻成為了世界上最著名的文物——兵馬俑的修復負責人,手下最多時有三十幾號人。劉江衛帶著修復組做的第一件事是分類。這一分就是半年。修復時,每個俑都是從腳往上拼,先用扎帶臨時固定,整個形狀拼出來后,再進行粘連。每個碎片都要參考很多出土信息,逐一辨認,避免它們跟錯了“主人”。這么多碎片在一起,有的資料不全,沒有編號,無法確認;有的頭在這個過洞里,胳膊卻跑到那個過洞里去了。站俑比跪俑更難拼湊,因為它們重心高,出土時往往破碎得更為嚴重。有時缺那么一片,翻來覆去就是找不著,真是大海撈針。擁有6000多個俑的一號坑從被發現到現在,43年過去了,但現已修復的俑總計才1300余個。
劉江衛的文物修復技術,還是跟意大利人學的。1996年,西安市文物保護中心(今陜西省文物保護研究院)開辦了一個中意文修班(當時國內還沒有一所院校有文物修復專業)。經過考試,劉江衛成為了這個班上的一名學員。意大利人的課是講半天理論,半天動手實踐。劉江衛以為文物修復就是粘粘補補,在學習中,他的修復理念被徹底顛覆了。比如:他第一次知道在用文物碎片復原文物前,要先在切面上刷層涂料,這么做,一是為了在反復拼對時,不會對碎片造成新的磨損,二是使修復具有可逆性——萬一需要打開時,會比較容易。他對老師講的如何看文物的X光片還記憶猶新:“通過X光片,可以判斷這件文物是如何成形的,還發現我之前修復的一個繭形壺是分四部分制作出來的。另外,從石英形成的小黑點走向,還能看出這件文物當年是純手工的,還是輪制的……真是太神奇了!”為期兩年的進修,讓劉江衛學到不少大招兒。
一號坑出土的兵俑沒有一個是戴頭盔的,原來不少專家認為這是因為秦人尚武,在戰場上,不戴頭盔,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英勇。然而,1998年,卻在K9801陪葬坑中出土的幾十頂石胄(胄,即頭盔),這不僅填補了我國古代軍事裝備研究上的一個空白,也改變了學術界“秦代無胄”的傳統認識。
K9801坑位于秦始皇陵東南部的內外城之間,面積為13000多平方米,比一號坑還要大。1998年7月至1999年1月,秦始皇陵博物館和陜西省考古研究所組成了一支聯合考古隊,對該坑進行發掘,出土了大量密集疊壓的、用扁銅絲連綴的石甲和石胄——有專家認為這個坑很有可能是秦始皇陵的一個大型“軍備庫”。
K9801坑不僅是出土了石胄,還出土了石馬甲,也就是給馬用的鎧甲,“這說明秦軍也有重甲,他們不只善攻,也很注重防護。”說起這些,之前說話音量一直很小的劉江衛一下就來了精神。K9801坑的發掘是在秦始皇陵考古中,第一次有文物修復人員參與的發掘。劉江衛參與了現場保護、提取以及后期文物的修復。“我在現場看到了每個局部與周邊的聯系,特別有助于后期的修復。這些甲胄出土時,都整齊地疊壓在一起,據此可以推測,它們原來應該是掛在成列的木架上的。我們給每個甲片都拍了照、編了號,還畫了圖……”由于此前沒有修復鎧甲的經驗,這些鎧甲又經過大火的焚燒,很多甲片損毀嚴重,很難判定它原本的位置,還有甲片是如何鉆孔的,扁銅絲又是怎么加工的……這些都是修復的難點。劉江衛上手修復的第一領鎧甲是沒有披膊(即護肩)的,他帶了七八個人,邊干邊研究,干了四個多月,才修復完了這領鎧甲。經過修復的鎧甲有二三十公斤重,劉江衛擔心光靠銅絲串連,可能掛不住。于是,他參考模特架,給鎧甲設計了一個內胎,把鎧甲“穿”在它上面,既分散了重力又美觀。
1999年,考古人員又在秦始皇陵陵區的東南角發現了一個陪葬坑,在對這個坑進行搶救性試發掘時,出土了目前在秦始皇陵區發現的體積最大的一個青銅鼎和11件陶俑。這些陶俑姿態各異,多數上身赤裸、肌肉發達,有的像在持竿,有的像在角力,和之前出土的兵俑完全不同,專家定義這些俑都是百戲俑,是故該坑就被命名為百戲俑坑了。作為聯合考古隊的一員,劉江衛又承擔起修復百戲俑的重任。
百戲俑的修復與早期出土的兵馬俑的修復相比,引進了不少新思路、新材料和新工藝。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早期介入,變被動保護為主動保護。眾所周知,秦俑原本是有彩繪的,但出土后,一接觸空氣,15秒彩繪層就會被氧化,4分鐘內,就會發生脫水、卷曲和迅速剝落的情況。早在上世紀80年代末,陜西省文物部門就開始面向全球征集解決方案。后來,秦始皇陵博物館與德國巴伐利亞州文物保護局合作,于1996年開發出了一種具有抗氧化和皺縮作用的涂料,名叫PEG200。1999年,聯合考古隊就是使用了這種涂料,對從百戲俑坑中出土的俑進行了初步處理,如今快20年了,無論是肉眼觀察,還是用儀器檢測,都證明這個方法使俑身上的彩繪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存。
如果說用化學的方法保護彩繪是集全館之力,匯中外科技之最,那后面的修復,考驗的就是劉江衛的手藝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