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書房筆記（四章）

宋曉杰（遼寧）

長滿香蒲的河邊

我還是來了，不早，也不遲。在我疲憊的時候，在我懊喪的時候。

溝渠邊，蘆葦還是我喜歡的模樣，微微地頷首，順著風。葦葉推搡間，我看見緊實的蒲棒根根豎立，與蘆葦并肩站成生動的風景。美，是一種偶然，也是一種謀求。驚鴻一瞥間，便彼此確認。

這美是暖的——在夏天，也是涼的。絲絲的甜，泛起泡沫。

漲潮了！夜的河邊，長滿香蒲的大河之濱，綴滿星星的碎銀。濕泥中的蟹貝，草葉間的蟲螢，低飛的以及跳躍的，有聲的以及無聲的，都在頑強地活著自己的今生。

我需要借助自然的偉力，才能發現自己的短板、漏洞。需要停下來，走長長的回程：像樹轉向根，根轉向種子，我轉向荒野幽深、豐碩的地宮。

雨水縱深，腥鮮的泥土是自然之母。受孕，萌發，締造成物。與上升的星辰，交相輝映。

入夜，書房的一個角落里，古典的陶悠悠地發光。蘆葦。香蒲。蓮蓬。相依相靠在一起。

側耳傾聽，朦朧的天籟之音飄了過來，那會不會是來自荒原的喘息，大河的澎湃之聲……

閑書房的清晨，或夜晚

——閑書房，真是一個好名字。謝謝把它從漢字中救出來的摯友，順便，也把荒蕪、慵懶的我，援助。

此刻，閑書房的窗前，是等待抽穗的水稻。田壟沒有明顯的界線，多像我們的日子，需要站在高處，遠遠地看——什么都能看見。

“時間是永遠交叉著的，直到無可數計的將來。在其中的一個交叉里，我是您的敵人。”我要顛覆！因為我也是時間的朋友。

正如窗口，是入口，也是出口。我將自如地進出。鮮潤的綠，像喧鬧中的小小鎮紙，心——瞬間，就定了。靜靜地看著，內心的自我建設，都需要抽絲剝繭的哲學，觸類旁通。

秋天就要來了，會有一個奶香奶氣的孩子叫我“奶奶”。我伸出雙手，人類生命科學的橋梁，就此貫通。如綴滿鮮花與遍布荊棘的荒野，我需要順著耐心的方向，穿越短暫的未知，獻上我難眠的永夜，寬廣的懷抱。我矜持地笑，無聲地哭，都有可能。

真的！秋天就要來了——它終究要來。詩人說：“往昔的波濤/向面前涌來，或者正好你走過敞開的窗口，/一具提琴向你委身。所有一切都付托于你。/可是你能勝任嗎？”我擦亮落地玻璃，光潔的器皿，一遍又一遍，讓心空透亮，發光。然后，瞇起雙眼，仰起素顏，試試陽光，試試風。

微風輕輕，把夏的淋漓溽熱打掃干凈。我換上長袖棉衫，半掩門窗。可是，田野的風依然固執地滲透進來，過庭院、樹叢、花影，越流年，越時空。

微風，也吹過我指間正在翻動的書頁，在十八十九世紀或侏羅紀時代、于塞納河畔或阿爾卑斯之巔，穿行。那些我熱愛的人、擔憂的人、心疼的人啊，一次又一次重生。因而，我也自救——群星輝耀，我就是那暗處的螢蟲，用灼灼的目光和奔涌的熱淚，跟從。

天就要黑了，我聽到蟲鳴挑起了“燈籠”。它們不會多過三五只。但是，它們有清澈的歌喉，水罐的音質，在天幕下流暢地彈奏。瞬息，周遭的暗，便被逼退了幾層。

“善是輕盈的，一切神物以纖足疾步。”我聽到大象持重的足音，消失于無盡的荒野，也聽見蜂鳥的翅，攪動著風。但最終，它們都趨近同一個方向，它們最終都消失于書卷之中……

我知道，一場空前絕后的盛大歡宴，就要來臨。

稻香涌入窗口

合上書本，我需要這樣的眺望，放松，消化，吸收，并得以將剛剛經歷的一切微調，與剩余的人生，有機地融合——猶如五月的稻苗，遇上敦厚的土、溫柔的水和微曛的光——能看到的，只是表象；暗中，起著變化。

天空如鏡，水田成為互文的另一方。呼應。坦誠。舒心、疏朗的模樣，在局限中無限增容。

稻苗各就各位，輕風劃動池水的唱盤，再引來蛙鳴彈唱。天光云影，福地洞天，一幅煙云農耕圖，便穩穩地落在心上。

詩人說，世界誕生于午夜。而此刻，光芒潑灑，稻香涌入窗口——我是不勞而獲者。借助臺階、時間和虛構的高度，離開泥水和墑情，更接近于陡峭、凌空的理想。

我要書寫最近的事物，但我尚不知它的底里，更不知道，短短幾百米虛設了棧道，需要怎樣完美的逾越，才能抵達那踏實的低處？

說到底，我還是那個貪戀年景的人，有著致命的限度。看到的、寫到的，其實，都是我自己……

稻香涌入窗口，我不斷地縮小，返回洪荒、寂靜的現場：傾聽孢子植物細胞的炸裂，人世第一聲嘹亮的啼哭，幼獸舔水的清澈之音……

云朵空懸，不著邊際，白白地做著白日夢。方方正正的水稻田，卻蛻變為莊重的舞臺——它不動，卻在上演；它無言，卻在表達。

——稻，即道。

稻的芒刺，溫柔。不懂的人，剝不開。

窗外的雨

窗外的雨。洇洇的。淋淋的。悠悠的。如一個人，自言自語，又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遠景，被罩上一層水霧。蒙蒙的。淡淡的。灰灰的。有舊日子的余韻、遺風——寂靜如礬，不被驚擾，有些事物就悄悄回來了。

午后，博爾赫斯的雨，忽然明亮。小區外面，蕭太后河一定又漲滿了雨水。岸邊的蘆葦、香蒲，被洗得清泠、干凈。它們濕亮地站在雨中，低眉，斂目，守著曾經的約定。

蛙鳴驚心，此起彼伏。在講什么好笑的故事嗎？像調皮的孩子們，停不下來的嬉笑。幾只廢棄的小磨盤，作了古老時光的背景。磨盤上，每一道溝槽，都是歲月的劃痕。

那個枯坐河邊垂釣的人，穿著黑色的雨衣，在華蓋般的榆樹下，與水中游魚兩兩相望——雨點擊打著水面，小小的漩渦兒，是誰的深淵？

雨中奔跑的人啊，需要啟動人像模式，才能看清沾在臉上的濕發、滴水的面容。但很快，她便褪成篇章中一個紅色的逗號。之后，是省略號……淡，淡至虛無……

——當然，雨中即景，也在我的書桌上。

在目光棲落之前，我的嗅覺，已先發現了它——香氛保濕護手霜中，有一款香型叫：雨后。多么奇妙！雨后，會是什么味道？它試圖復原什么場景、況味或心情？

雨后，不必有彩虹，那樣過于隆重；雨后，甚至不必有艷陽，那樣過于牽強。雨后的場域廣闊，彌漫的寧靜持續打開暗盒。“我從一眼小小的源泉飲水，我的渴超過了海洋。”

驟雨初歇。飄泊的雨，有的找到了根，有的去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