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琴德最優與麗琴新聲辯證論

葉當前

（安慶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安慶 246011）

嵇康琴德最優與麗琴新聲辯證論

葉當前

（安慶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安慶 246011）

嵇康重視琴德，其《琴賦》沿襲漢魏樂賦套路，鋪敘在崇高的審美境界中發現琴材，在能工巧匠分工合作之下制造出“何其麗”的琴體，由“瓌艷奇偉”的琴家演奏出“何其偉”的新聲、美聲，在儒家樂教基礎上表達了崇高與富麗的美學旨趣。

嵇康；《琴賦》；琴德；麗琴新聲

嵇康《琴賦》（并序）被編入蕭統《文選》“賦·音樂”類，受到歷代文人雅士的好評。劉師培以為“嵇氏之文傳于今者，以《琴賦》《太師箴》為最著”[1]39。《琴賦》在鋪敘古琴教化作用與演奏效果時，很好地將“琴德最優”與“麗琴新聲”統一起來，值得研究。

一、古琴樂教的傳承

《禮記·經解》：“廣博易良，《樂》教也?！薄皬V博易良而不奢，則深于《樂》者也?！闭x：“‘廣博易良，《樂》教也’者，《樂》以和通為體，無所不用，是廣博；簡易良善，使人從化，是易良?！庇衷唬骸啊稑贰分荨撸稑贰分鲝V博和易，若不節制，則失在于奢?！薄啊对姟贰稑贰肥且?，而教別者，若以聲音、干戚以教人，是《樂》教也；若以《詩》辭美刺、諷喻以教人，是《詩》教也?！盵2]1609-1610儒家《樂》教重在教化人，強調中和之美、中庸之道，要堅持廣、博、易、簡的教化，通過聲音、干戚傳遞知識，廣大志意，簡易程序，達到教化目標①《禮記·樂記》所謂“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以德為樂之本體，樂為德之表現形式之一。因此，可以說樂教的目標是德。又謂：“樂者，通倫理者也。”“禮樂皆得，謂之有德?！贝说戮邆錆庥舻膫惱碚桃馕?，與《詩》的厚人倫、美教化枹鼓相應。；又要注意戒奢靡，去淫逸，即匡衡所謂“放《鄭》《衛》，進《雅》《頌》”[3]3337。饒宗頤《從郭店楚簡談古代樂教》一文從郭店楚簡《性命》《五行》篇出發進行考證，將樂教與“集大成”聯系起來，最后總結說：“‘樂’是興善進德的工具，儒家十分重視。所以特別提倡樂教，使人浸潤于天德化育之中。最高的層次是‘集大成’。孔子所以為至圣也以此?！盵4]534《孟子·萬章章句下》用音樂演奏譬喻“集大成”，指出：“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圣之事也?！盵5]233演奏用镈鐘開始，用特磬結尾，有始有終，即是集大成。②楊伯峻引朱熹《集注》注解“金聲而玉振之”：“并奏八音，則于其未作，而先擊镈鐘（獨立懸掛的較大之鐘）以先其聲；俟其既闋，而后擊特磬（獨立懸掛之磬）以收其韻。”音樂演奏的儀式化亦與《樂》教密切相關，以其譬喻“圣之時者”孔子的“集大成”性，堪稱得體。郭店楚簡《五行》篇對金聲玉振的解釋更簡易，直接與人品比德，教化意義更為明顯：

（君）子之為善也，有與始，有與終也。君子之為德也，（有與始，有與）終也。金聲而玉振之，有德者也。

金聲，善也。玉音，圣也。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唯有德者，然后能金聲而玉振之。[6]101

饒宗頤以此篇為子思作品，?！熬又疄榈乱玻信c始，有與終也”為“君子之為德也，有與始，無與終也”，并指出“子思區分善與德為二系，善為人道，德為天道。人道之善有與始，有與終；而天道之德則有與始而無與終，由有而反乎無?！比说琅c“金聲”相對應，表現為善；天道與玉振相對應，表現為德；善表現為仁義禮樂，有始有終；德形于內為德之行，不形于內只是一般的行，有始有終，但最高境界返歸于無，達到形而上的高度。[4]530-531

總之，儒家《樂》教思想，從音樂的儀式化到聲音節奏，都與道德教化緊密聯系在一起，如應劭《風俗通義·聲音》篇認為五聲與五行、五常、五事、君臣民事物相對應，并曰：“聞其宮聲，使人溫潤而廣大；聞其商聲，使人方正而好義；聞其角聲，使人整齊而好禮；聞其徵聲，使人惻隱而博愛；聞其羽聲，使人善養而好施?！盵7]278“琴德最優”，傳說舜彈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古代士人亦以彈琴為修身養性之途，無故琴不離身?！讹L俗通義·聲音》篇曰：“然君子所常御者，琴最親密，不離于身，非必陳設于宗廟鄉黨，非若鐘鼓羅列于虡懸也，雖在窮閻陋巷，深山幽谷，猶不失琴，以為琴之大小得中，而聲音和，大聲不喧嘩而流漫，小聲不湮滅而不聞，適足以和人意氣，感人善心。故琴之為言禁也，雅之為言正也，言君子守正以自禁也。”無論窮達，琴均能引導士人自律向善。因為“正雅之聲”能夠“動感正意”，古代圣人君子因此“慎所以自感，因邪禁之適，故近之閑居，則為從容以致思焉，如有所窮困，其道閉塞，不得施行，及有所通達而用事，則著之于琴，以杼其意，以示后人；其道行和樂而作者，命其曲曰暢，暢者，言其道之美暢，猶不敢自安，不驕不溢，好禮不以暢其意也；其遇閉塞，憂愁而作者，命其曲曰操，操者，言遇災遭害，困厄窮迫，雖怨恨失意，猶守禮義，不懼不懾，樂道而不失其操者也。”[7]293桓譚《新論·琴道》解釋“操”與“暢”亦與仕人窮達聯系起來，凸顯古琴教化意義①桓譚《新論·琴道》云：“古者圣賢，玩琴以養心，夫遭遇異時，窮則獨善其身，而不失其操，故謂之‘操’。達則兼善天下，無不通暢，故謂之‘暢’?！敝熘t之校輯《新輯本桓譚新論》，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65頁。。

蔡邕《琴操》亦強調琴的修身教化意義，所錄琴曲或為大臣諷諫，或傷賢者隱逸，或傷不逢于時，或為幽憤作歌，或為孝子貞女之抒情，多為窮者、達者為自警、自禁、誡人、勸世之作?！冻鯇W記·樂部下》引《琴操》：“伏犧作琴，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薄埃ㄇ伲┣皬V后狹，象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弦象五行，大弦為君，小弦為臣，文王武王加二弦，以合君臣之恩。”[8]385的確是這樣，琴制、琴名、琴聲、指法都有著獨特的象征意義。高佩羅《琴道》專章分析了古琴各類象征意義。[9]100-101僅從古琴各部位名稱亦可窺一斑，諸如龍齦、岳山、鳳額、仙人肩、冠角、鳳翅、龍池、鳳沼、雁足等，以龍、鳳、仙、雁、泰山等中國古代最神異的崇拜對象稱名，足見古琴獨特的品質②高佩羅分析古琴部位以“龍”“鳳”稱名的原因簡短明了，可資參考。其曰：“據中國文獻解釋，‘鳳’之所以與音樂密切相關，是因為傳統上認為，鳳凰合鳴的樂音激發太古時代的人類創建了十二律（律管），成為中國音樂理論的基礎（參見《漢書·律歷志》）。而對于‘龍’，據傳是因為其崇高和令人畏懼的品質，以及騰云時響徹云霄的龍吟，代表了典禮儀式音樂莊嚴的音調。……而這真正的起源，應該在中國古代的信仰中找尋：‘龍’和‘鳳’的原型，即‘湖海之靈’和‘火鳥’，在古代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被認為是生命力和繁育力的護佑者。因此，這些動物的形象主要出現在祭祀和典禮儀式音樂中?！倍鴮τ诠徘偾倜吲辶_亦指出其“體現出某種人性化的特征和個人品位”，因此琴家琴名要么“描繪了古琴優美的音色”，如“玲瓏玉”“鳴玉”“龍吟”，要么“指出古琴是演奏先賢正樂之器”，如“友圣”“太古遺音”，要么“體現了古琴和琴曲的氣韻”，如“孤桐”“松雪”“鶴友”等。參見《琴道》，上海：中西書局，2013年，第100-101頁。。然而，鄭樵《通志·樂略》直接揭示《琴操》假托寓意：“《琴操》所言者何嘗有是事！琴之始也，有聲無辭，但善音之人，欲寫其幽懷隱思而無所憑依，故取古之人悲憂不遇之事，而以命操?；蛴衅淙硕鵁o其事，或有其事又非其人，或得古人之影響又從而滋蔓之。君子之所取者，但取其聲而已，取其聲之義而非取其事之義。君子之于世多不遇，小人之于世多得志，故君子之于琴瑟，取其聲而寫所寓焉，豈尚于事辭哉！若以事辭為尚，則自有六經圣人所說之言，而何取于工伎所志之事哉！琴工之為事說者，亦不敢鑿空以厚誣于人，但借古人姓名而引其所寓耳，何獨琴哉！”[10]631鄭氏雖不同意《琴操》附會的本事，卻道出君子通過古琴抒寫幽懷隱思之義，還是很重視古琴教化意義的。

嵇康《琴賦》重視琴德，其內在精神與古琴教化意義是一脈相通的，這從叔夜對音樂功能、琴材發現、古琴制作、琴曲演奏等的鋪敘中可以見出。

二、琴德與琴材的契合

《琴賦》有《序》，先論音樂功能。在《序》里，嵇康稱音樂為“音聲”。聲指五聲，音指八音。《風俗通義·聲音》篇曰：“聲者，宮、商、角、徵、羽也，音者，土曰塤，匏曰笙，革曰鼓，竹曰管，絲曰弦，石曰磬，金曰鐘，木曰柷?！对姟吩唬骸Q鳴九皋，聲聞于天?！稌罚骸艘艨酥C，無相奪倫。’由是言之，聲本音末也?！盵7]273而對于以聲為本、音為末的音樂功能，應劭吸收了《詩》《書》等傳統教化論，認為：“夫樂者，圣人所以動天地，感鬼神，按萬民，成性類者也?！渡住?，言能斟勺先祖之道也；《武》，言以功定天下也；《護》，言救民也；《夏》，大承二帝也；《韶》，繼堯也；《大章》，章之也；《五英》，英華茂也；《六莖》，及根莖也；《咸池》，備矣?！盵7]267叔夜繼承傳統音樂功能論觀點，認為音樂能夠持久影響于人，“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于音聲也。是故復之而不足，則吟詠以肆志，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11]83。饒宗頤《古琴的哲學》將《太古遺音》所言琴的五種曲操畫成圖示，非常直觀地表達了古琴的功能，可以作為嵇康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論的注腳。

各類人彈琴都與個人修養緊密聯系在一起。嵇康重視宣導窮獨，吟詠肆志，因而與儒家修身、樂志、養德的古琴觀相通；然而叔夜好老莊，重養生，論琴德唯在養神，因而《琴賦》又呈現獨特的美學思想。蔡仲德認為《琴賦》與《聲無哀樂論》“同樣以‘和平’（即‘平和’）為音樂的本質、音樂的‘自然之理’”，在此基礎上解釋嵇康“宣和情志”與“導養神氣”：“所謂‘宣和情志’，就是使哀樂之情得到宣泄而歸于平和。所謂‘導養神氣’，就是引導血氣，使之平和，從而使精神得到保養。”以“平和”為音樂之理，因而蔡先生認為：“《琴賦》所謂‘德’既然是指‘和平’之德，指‘道’的恬淡平和的特性，而不是儒家宣揚的倫理道德，則其思想與《琴道》的儒家音樂美學思想仍有質的不同?！盵12]542-543所論深得嵇康要旨。

回歸到自然論琴德，故嵇康論琴與傳統樂賦并不一樣。他在《序》里說：“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歷世才士，并為之賦頌，其體制風流，莫不相襲，稱其材干，則以?？酁樯?，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美其感化，則以垂涕為貴，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11]140首先，嵇康總結傳統樂賦轉相因襲的寫作體制，一味渲染?？?、悲哀、垂涕，并不能盡其理數，也就有可能扭捏作態，違背自然。故嵇康描寫琴材的生長地，符合其長期隱居的山陽地貌特征：“且其山川形勢，則盤紆隱深，磪嵬岑嵓，互嶺巉巖，岞崿嶇崯，丹崖崄巇，青壁萬尋?！崩钌谱ⅲ骸氨P，曲。紆，屈。隱，幽。深，邃也。崔嵬，高峻之貌。岑嵓，危崄之形?！庇肿ⅰ盎X巉巖，岞崿嶇崯”：“皆山石崖巘崄峻之勢。”[13]837李善注意到嵇康所描寫的山川形勢，其實，嵇康還通過顏色詞“丹”“青”寫出了琴材生長地獨特的地貌。嵇康長期隱居山陽，即今天河南修武縣云臺山百家巖一帶。云臺山內紅石峪為丹崖地貌，一千五百米的峽谷，赤壁丹崖，地貌奇特?！肚儋x》所寫正是這種地貌，既不同于會稽的青山綠水，也不同于铚縣所處的平原地形，可見《琴賦》所述地貌是源于自然的。

當然，嵇康突出琴材生長地的深、隱、險、奇，亦不純粹出乎自然，而在于彰顯琴的神圣性。故下文即極盡賦家鋪排渲染之能事，以凸顯琴材天生圣質?！叭裟酥貛t增起，偃蹇云覆，邈隆崇以極壯，崛巍巍而特秀，蒸靈液以播云，據神淵而吐溜”，上接云霄，俯據深淵，吸天地之精華，必將成就偉大使命。然而，這種凌空獨據要禁受各種考驗，“爾乃顛波奔突，狂起爭流，觸巖觝隈，郁怒彪休，洶涌騰薄，奮沫揚濤，瀄汩澎湃，蟺相糾，放肆大川，濟乎中州，安回徐邁，寂爾長浮，澹乎洋洋，縈抱山丘”。激流懸瀑長期沖刷而巋然不動，展現出堅忍不拔的毅力，蘊含著崇高美的內質。另一方面，琴材又得山川大地獨特的滋潤孕育：“詳觀其區土之所產毓，奧宇之所寶殖，珍怪瑯玕，瑤瑾翕赩，叢集累積，奐衍于其側。若乃春蘭被其東，沙棠殖其西，涓子宅其陽，玉醴涌其前，玄云蔭其上，翔鸞集其巔，清露潤其膚，惠風流其間，竦肅肅以靜謐，密微微其清閑，夫所以經營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麗，而足思愿愛樂矣?！盵11]140-141珍奇異草與隱士翔鸞的相伴，又賦予琴材高貴的特質，其中蘊育著優美的品質。由此看來，總結《琴賦》以自然為美，其實還不夠，在其字里行間亦透視出崇高與優美的融合①《中國音樂美學史》指出以自然為美是嵇康音樂美學特點之一：“一是以自然為美，如《琴賦》贊美琴材‘含天地之醇和’、‘所以經營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麗，而足思愿愛樂矣’，贊美琴聲‘若自然’，《琴贊》贊美琴‘體其德真，清和自然’。這與《聲無哀樂論》以‘自然之和’為美的思想相一致?！眰戎刈匀黄胶椭?。蔡仲德《中國音樂美學史》，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3年第2版，第548頁。。

琴材天成，關鍵還需要人才能發掘其圣質，賦予其生命力。嵇康心目中有一大批圣賢高士，其中只有像榮啟期、綺季之儔才有資格發現琴材。榮啟期是春秋隱士，能彈琴，知足常樂?！读凶印ぬ烊稹份d：“孔子游于太山，見榮啟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鬃訂栐唬骸壬詷?，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為貴。而吾得為人，是一樂也。男女有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吾既得為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寬者也?！盵14]22-23宋代朱長文《琴史》列榮啟期，以其為“魯之隱者也”，在過錄《列子》中孔子與榮啟期對話后曰：“孔子既聞琴，為之說樂三日，其和聲所感如此。夫人之常情不樂乎內，而樂乎外，是以貧則思富，賤則慕貴，生則懼死，乃僥覬于性分之表，沉酣于聲利之域，而不能自復者，皆是也。如啟期之樂，人孰無之，奈何不樂哉？故道家者流喜稱啟期之為人。足以警夫貪而不止者也?！盵15]朱氏針對現實的評論，可見古琴與人格境界的密切關系。只有這些知足常樂的遁世之士，才能悠游自在，在與梧桐的天人相得過程中，發現高貴的琴材。其過程可分為三步，其一是身即山川形勢而游樂：“登飛梁，越幽壑，援瓊枝，陟峻崿，以游乎其下，周旋永望，邈若凌飛，邪睨昆侖，俯闞海湄，指蒼梧以迢遞，臨迴江之威夷。”優美跳躍的文字浮現出悠游動感的隱者形象，其近身臨川梁巖壑，遠放目江海遠山，山川形勢盡在目前，茫茫空間盡納諸胸。第二步是心生感悟?！拔驎r俗之多累，仰箕山之余輝，羨斯岳之弘敞，心慷慨以忘歸?！睍r俗功利與箕山許由對比鮮明，高大巍峨的山岳，令人感慨不已。此際人與山融合無間，崇高之美令人忘歸。第三步是情不能自已，只能借琴抒泄。“情舒放而遠覽，接軒轅之遺音，慕老童于騩隅，欽泰容之高吟，顧茲梧而興慮，思假物以托心。”情滿山川，抑制不住內心激動，古代琴師琴曲一時涌上心頭，斫孫枝，制雅琴便水到渠成。由此可以看出，尋找發現琴材，并不是有意而為，而是隱逸之士身即山川自然在美感興發之際的行為，沒有任何功利心。《琴賦》所涵蘊的美學思想于此可見一斑，而這種美學生成過程與嵇康回歸自然的琴德最優功能論有著內在相通性。

三、優異琴德與麗琴新聲的統一

戴明揚《嵇康集校注》集錄黃道周、陸彥龍、陳繼儒、余元熹、朱嘉徵、何焯、劉熙載、方廷珪等八人十條評語評價《琴賦》，其中何焯推《琴賦》為音樂諸賦之冠，方廷珪推為“千秋絕調”，推崇備至。其他諸家則直入嵇康內心，結合“琴德最優”與“心閑手敏”發掘叔夜高士風流。黃道周《書嵇康〈琴賦〉后》則不惜筆墨，細繹《琴賦》，深究禮樂之原，可備一家之言。茲錄如下：

日張生數來，與論理樂之故，欲于器數間求之，以為贊理性情，藏發中和。因見嵇叔夜《琴賦》，以為陶寫要事，亦欲數時游心于此。再取叔夜所論琴德，但欲去其?？?，去其悲哀，以求情于麗偉之外；至于按節徵音，開此道之玄微，疑未之傳也。今世之士，不復尋其德意，而重其材本，以為器不千年，其韻不神，兼以胸無逸致，而屈指前徽，乃欲想周文之黯然，追箕山之飄爾，不亦難乎！叔夜此道，已極玄微，而于論材徵聲，意實闕焉。其擇于霜陽，高于噭嘯，但一時而用之，發以朗閣，撫以清夕，改調殊音，唯其所適，亦無之不可也。故曰：“器冷弦調，心閑手敏，觸批如志，唯意所擬?！币?，曲而不屈，直而不倨，相凌而不亂，相雜而不殊，雖復不昶唐堯，異音箕子，未為過也。故論聲勢，四言而已：“器和故響逸，張急故聲清，間遼故音痺，弦長故徽鳴?！敝疗渚冢衩髟谌耍c德相宜，性情斯洽，故曰：“非夫曠遠者，不能與之娛游，非夫淵靜者，不能與之閑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悶，非夫至精者，不能與之全理也。”每想斯道，禮樂之原，寄與陶情，其途廣□；文章之微，蓋亦如斯。仆于此，皆未能涉也。[11]109-110

據黃氏所論，嵇康《琴論》旨遠意深：首先，嵇康論樂不在于“贊理性情，藏發中和”，亦不在乎“陶寫要事”，而在于“求情于麗偉之外”，即在琴曲之外體悟琴德；其次，彈琴并不在于追求古琴材質的珍稀，而在悟其德意，嵇康則兩者并重，既強調琴材，又重視德音，唯意所擬；再次，古琴制作與聲勢相應，只是物理之勢，器和—響逸，張急—聲清，間遼—音痺，弦長—徽鳴，可一一對應，但其傳神達意的精要則在于演奏者的心胸境界，只有曠遠才能對應娛游，淵靜才能對應閑止，放達才能無悶，至精方能全理。最后，黃氏以為，從嵇康《琴賦》可以悟道，即達到“禮樂之原，寄與陶情”。不難看出，黃氏千回百轉，有意回避古琴贊理性情，而侈談其琴德之優，上達禮樂，寄情于斯，是站在音樂政教立場上借題發揮的。

嵇康重視琴德，《琴賦》亦沿用漢魏樂賦套路，鋪敘琴材的珍稀性，渲染制作的儀式性，極寫彈奏的神秘性，的確有賦作的勸諷意味。但細讀《琴賦》，作者于勸諷之外，還很重視音樂本身，在儒家樂教基礎上有所創新，呈現叔夜獨特的審美旨趣。

制琴是一個精益求精的過程，精雕細琢，透出高貴之美。投入制琴的人物都是各個行業的大師，離子、匠石、夔、襄、魯般、倕、伯牙、鐘期、伶倫、田連等，各司其職。琴的制作極顯華美高貴：“鎪會裛廁，朗密調均”顯示制作的精細，“華繪彫琢，布藻垂文，錯以犀象，籍以翠綠，弦以園客之絲，徽以鐘山之玉。爰有龍鳳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揮手，鐘期聽聲，華容灼爚，發采揚明，何其麗也”，顏色、輔材、圖像等盡顯高貴之氣。一個“麗”字表達出嵇康的美學旨趣。

富麗的古琴，高貴典雅，以之奏曲，“新聲熮亮，何其偉也”。這種偉異之聲“角羽俱起，宮徵相證，參發并趣，上下累應，踸踔磥硌，美聲將興，固以和昶而足躭矣”，兩音相和，三音相和，輕重緩急，在開始都要調試到位。用這種“新聲”“美聲”來演奏古曲，和諧流暢，相得益彰。

嵇康《琴賦》列舉系列古曲，足見其精湛的琴藝。梳理一下，《琴賦》出現的琴曲有《白雪》《清角》《淥水》《清徵》《唐堯》《微子》《南荊》《西奏》《陵陽》《巴人》《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鹍雞》《游弦》《昭君怨》《楚妃嘆》《千里吟》《別鶴操》等。其所奏不拘一格，雅、俗、怨兼備。至于琴聲所營造的形象美，更是興象欲出，妙不可言。彈琴者“揚和顏，攘皓腕，飛纖指以馳騖，紛澀譶以流漫，或徘徊顧慕，擁郁抑按，盤桓毓養，從容秘翫，闥爾奮逸，風駭云亂，牢落凌厲，布濩半散，豐融披離，斐鞾奐爛，英聲發越，采采粲粲。或間聲錯糅，狀若詭赴，雙美并進，駢馳翼驅，初若將乖，后卒同趣?；蚯磺倍毁?，或相凌而不亂，或相離而不殊，時刼掎以慷慨，或怨而躊躇，忽飄飖以輕邁，乍留聯而扶疏?；騾⒆T繁促，復疊攢仄，從橫駱驛，奔遁相逼，拊嗟累贊，間不容息，瓌艷奇偉，殫不可識”[11]142-143。演奏者與奏曲渾為一體，體態優美，動靜得宜，呈現出“瓌艷奇偉”的美感。

蔡仲德總結說：“《琴賦》《養生論》等篇和《聲無哀樂論》一樣，也認為音樂的本質不在表現感情道德，而在平和而無哀樂；音樂的功用不在以合乎倫理道德的哀樂之情對群體進行政治教化，而在以和諧特性滿足個人的審美欲求，以‘平和’精神使個體得以養生；音樂的理想與人生的理想一致，不在治國平天下，而在超越世俗是非得失，進入真善美的境界，擺脫現實的束縛，求得精神的自由。因此，嵇康的音樂美學思想雖不無矛盾，卻仍應一言以蔽之，曰‘聲無哀樂’論。”[12]549然而這只是嵇康美學思想的一個側面?！肚儋x》結尾亂辭比較全面總結了達到琴德最優的過程：“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眾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盵11]145平和的琴德是不可臆測的，古琴的清雅是難以窮盡其奧妙的，琴質精良要遇藝高琴家，琴聲繁盛和美卻難遇知音。只有至人才能盡雅琴之妙。琴德、琴材、琴質、演奏等是《琴賦》論述的主要內容，落腳點是實現最優的琴德，由此上溯，需要在崇高的審美境界中發現琴材，在能工巧匠分工合作之下制造出“何其麗”的琴體，由“瓌艷奇偉”的琴家演奏出“何其偉”的新聲、美聲。因此，《琴賦》呈現的審美旨趣還應包括崇高美與富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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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朱長文.琴史[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Onthe Dialecticsof Ji Kang's Optimal Virtueof Guqinand its'Magnificent New Tune

Ye Dangqian

JiKang paid attention to the virtue of Guqin,whose Guqin Composition followed the Han and Weimusic composition routine,narrated to find out materialto make Guqin in the lofty aesthetic realm,created"such a beautiful"Guqin body in the cooperation of craftsmen,new tune and beautiful sound were played by"magnificent"artist,it expressed the aesthetic interestof lofty and richness on the basis of Confucian music.

Ji Kang,Guqin Composition,Virtue of Guqin,Magnificentand New Tune

J601

A

1003-3653（2017）05-0056-06

10.13574/j.cnki.artsexp.2017.05.005

2017-06-22

葉當前（1972～），男，安徽太湖人，博士，安慶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文藝學。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東亞《詩品》《文心雕龍》文獻研究集成”（14ZDB068）。

（責任編輯、校對：劉綻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