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

梁漢卿

蛾

梁漢卿

夏夜，路燈清冷地亮著，柔光下，蛾盤旋、飛升，在蒼白的地上投下純黑的影。

室內的燈，敞開的窗，沒過多久它們就飛進來了，蒲扇般的翅攪動著夜的靜謐。蛾飛得很笨，遠不如蜻蜓靈巧，蜜蜂平穩。它們跌跌撞撞，仿佛初學飛翔，但事實上，它們已在地球上飛舞了數百萬年。它們進屋后就成群結隊地向燈罩上沖，或者干脆亂飛一氣，撞上櫥柜、書架，甚至是我的額頭。最終，它們還是飛向燈光。

我不是一個特別好客的人，現在突然來了那么多冒冒失失的客人，確實令人煩躁。我迅速用書本和噴霧將它們趕出窗外，拉上紗窗。我不喜歡蛾，不僅因為它們丑陋、骯臟，還因為它們趨光——這真是個毫無理由，不可理喻的愚蠢行徑。古時有飛蛾撲火，現在它們依然如此。

不久以后，我讀到希臘神話中伊卡洛斯的故事。伊卡洛斯被困于迷樓，以蠟粘羽為翅，飛出迷樓，卻不聽勸阻，直飛太陽，蠟為日光所熔，于是墜落于海。他要飛，因為愛慕太陽的光明熾烈，失去羽翼，失去生命，在所不惜。這，也是愚蠢嗎？

那天晚上，我再度望向窗外，蛾依然在飛。燈下，窗上，它們始終靜默著，仿佛無言而虔誠的信徒，光明也正是它們的耶和華。許多畫面忽而在我腦中顯現，我看見蛾和火，蛾的殘翼為火所焚，越是扇動就越是燃燒，直至化為灰燼，然而在此加速奔向死神之際，蛾沒有掙扎向生，而是帶著滿足，無怨無悔。我看見成百上千的蛾，代代延續，奔向烈火而死，以駭人的犧牲來傳達蛾的渺小哲學。死亡是追求的被迫停止，追求獨立于死亡。而當兩者交織纏繞在一起之時，蛾義無反顧地選擇直面死亡。這是何等悲壯！

哲人窮其一生追求世間最高真理，當無限接近的時候必然是要墜落的，這就如同伊卡洛斯的悲劇。然而歷史上我們記住一些人，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杰出建樹，更應是他們的追求，勇敢飛升撲向光明，為此可以付出任何犧牲。蛾不是鳳凰，它們沒有辦法在火里涅槃重生，但是我們中又有多少人能夠進入那團烈火之中？

月下，燈前，火中，有蛾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