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是個好裁縫

□ 自 然

歲月是個好裁縫

□ 自 然

在一個白事上，有個阿姨找到我：“不瞞你說，我得了癌癥，我誰也沒有說，我想……我不想……”

她越說，我越迷糊，我說：“您想什么、不想什么啊?”

她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說：“等我死了，你幫我找一個女的，給我換衣服。雖然我已經死了，但一個男的給我擦洗，還有換衣服，我覺得不太好。你能理解嗎?”

我說：“我當然理解了。看您現在身體挺好的，估計不會有事的，您也不要亂想，現在安心治病才是最重要的。”

阿姨還是拉住我，著急地說：“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如果不行，我就去找別人問問。”

這位阿姨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啊，我只能認真對待：“您家里還有什么親人可以幫忙嗎?如果有三四位親屬幫著，我可以去問問我媽媽，她年紀大了，一個人可能不行。”

雖然阿姨不是一個胖子，但一個老人也搬不動。再說，死人要比活人沉。

阿姨哭了起來：“我是唐山人，以前有父母、丈夫、孩子，還有一個妹妹，唐山大地震，一夜之間，他們都離開我了。當時，我真是不想活了，可看到大地震死了那么多人，又覺得這都是命啊，該自己不死。經歷了大地震，你就會明白，活著真的不容易。”

停了一下，阿姨繼續說：“所以，我一個人來到了天津。我在天津，什么活都干過，什么苦都吃過，咬著牙都挺過來了。”

“現在，您結婚了嗎?生活得好嗎?”我關心地問。

阿姨說：“也有幾個男的，我覺得不錯，但是，我的心早已經死了。我也不敢愛了，怕再失去……真是怕了。”

我拍著胸脯，說：“阿姨您放心，如果您真的不在了，我一定幫您完成心愿。我找我們家幾個親戚幫忙，和我媽媽一起，照顧您……您放心，我把手機號碼給您，我24小時開機。”

阿姨特別感動，拉著我的手，說：“謝謝你了，謝謝你媽媽，謝謝。我是一個裁縫，壽衣我都做好了。自己做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您不要胡思亂想。如果身邊沒有家人，我和我媽、我們全家人，都是您的家人，不會讓您太冷清的，雖然我們剛認識。我們家都是熱心的人。”

我剛說完，阿姨就哭得不行，哭得老傷心了，邊哭邊說：“我相信，好人有好報，現在遇到你，我更加相信了。我開了一家裁縫店，我把掙的錢都捐了，給老人院的老人，還捐給沒有學上的孩子；哪里發大水、地震，我都捐錢。這樣活著，才叫活著，幫助別人，讓我高興。老天爺讓我在地震中活下來，就是讓我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我握著阿姨的手說：“阿姨，您真是個好人。”

她不哭了，笑了笑，說：“自從知道自己得了癌癥以后，想了很多。我這一輩子，不怕死，也不怕癌癥，就怕死了，孤苦伶仃的一個人。現在好了，我放心了。”

我突然好奇起來：“阿姨，地震是什么樣子的啊?”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我媽，每次問，我媽都是一句話：“等到地震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想了想，告訴我：“地震就是眼前的所有東西都在搖晃，不是輕輕地搖晃，是天旋地轉地搖晃。我只記得這些。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我想了很久，從來沒有說過。我覺得，人活著受的所有的傷，就像是一個口子，都是可以縫好的，好像衣服上的口子一樣，時間一長，都能給縫補好。雖然會留下一個補丁，但縫好了，就不疼了，不往外流血。”

一個星期后的一天中午，我在另一家白事上忙乎，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阿姨的朋友打來的，說是阿姨去世了。

當時，我有些亂，對著電話說：“不是幾天前還好好的嗎?怎么這么快，人就去世了?”

那朋友說：“我告訴你地址，你過來就知道了。”

我是白事專家，不過去，我也知道，一定是自殺。

果然，阿姨上吊了，寫了遺書，說把所有的錢物都捐了。遺書提到我，有我的電話號碼，還給我留了足夠多的辦白事的錢。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不去醫院不化療，不讓病折磨得死去。現在，我還是我，還是原來的樣子。”

我打電話喊來我媽和我家所有能動的七大姑八大姨。她們給阿姨穿上她自己做的衣服。衣服真好看，是桃紅色的，褲子鞋子都是，阿姨還給自己做了一個同色的小枕頭，被子單子也是桃紅色系的。給我的感覺，阿姨不是去死，而是去找她的家人。難道死亡對于她就是回家嗎?要不，怎么選了一種這樣溫暖的顏色?

這位阿姨，還有她對我說的那些話，我一直都記得，想忘都忘不掉。在我做過的白事中，她是很少幾個我先認識活人以后，才變成死人的人。他們對我說的關于死的話，那么深刻，像刻在我心里。每次想他們，我都想起他們活著的樣子，想起他們對我說，對我哭，尤其是對我笑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