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東海

作家亞楠
亞楠比我小一歲,但他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就開始發表詩歌作品了,后來在《新疆日報·寶地副刊》上,他的散文詩與我的詩歌常常碰面,這讓我開始注意他了。再后來,我發現亞楠寫伊犁草原的散文詩,美得要命。現在,他已成為了全國最重要的散文詩作家之一了。因此,我一直就想為他的散文詩寫一篇評論,可一直拖著,拖到了今天。時間有的時候非常的神奇:它冥冥之中的作祟,好像一定是有某種機緣的存在。我本來一直看好亞楠的散文詩,可在2014年的年末,我應亞楠之邀,在新疆最冷的冬天來到了那拉提的雪原,并幸運地聽到了他朗誦的長詩《杭州》,這讓我為之一震!第二天我就要來詩稿,反復地誦讀。真沒想到,亞楠在五十歲后詩情和才情會如此地勃發!接著我又讀到了他的另外三組長詩:《潛水艇》《日常節奏》和《生命樹》。這讓我吃驚!我沒法相信一個管著晚報的總編,能夠在深夜,靜下心來構思和寫出如此美妙、深刻和宏大的長詩?這是亞楠嗎?這是具有史詩性的實驗啊!當我反復閱讀他的這四首長詩后,我深深地感到亞楠有這四首長詩就已足矣。他甚至可以將以前所寫的所有作品都付之一炬!
長詩的寫作,猶如長篇小說。構思、醞釀、設計、駕馭等等的,難度很大。可是作為一向寫散文詩的亞楠,一改舊習,能將一首首長詩,寫得渾然天成,神采飛揚,這不能不說是亞楠才華橫溢,水到渠成的結果。亞楠祖籍浙江,但他出生在伊犁河谷。他的詩情和詠唱,是一個伊犁河谷養育的標準的男中音:優雅、溫和、情意綿綿,充滿男性的溫情主義。這些特征和品質,甚至滲透到了他的為人和工作中。
亞楠在五十歲后,想起了自己的祖籍杭州。對于杭州,亞楠由懷想到造訪,由想象到回憶,由咀嚼到品賞。故鄉的杭州已經不是一個夢,而是一股流淌在他血脈里的熱血:澎湃著,燃燒著。在夜深人靜的伊犁,鍵盤開始“噠噠地”響起,杭州,杭州就連成了一首200多行長詩的《杭州》:
那時,我在西湖泛舟
想象蘇堤、白堤,以及由此
而拉長的幻影。顯然,
我更喜歡孤山的孤,喜歡在那里吟出
疏影橫斜水清淺的林逋
也把梅妻鶴子的超然烙在了
時間的天幕。而放鶴亭用寂靜
訴說,用一只看不見的
手把滿湖煙雨,一簾幽夢
聚集在浩渺的時空里。
這種從容和婉約,出自于一個伊犁河谷的中年詩人的筆端,像清澈的流水,像草原的清風。對于祖籍杭州的思念,詩人亞楠充滿了深情,但沒有悲傷。故鄉雖然一簾幽夢,可伊犁河谷的天山和草原,又像春風一樣溫暖著詩人的心靈。詩人在杭州的西子湖畔看到和感到的是愛的溫馨,是美麗愛情的一幅幅畫面:
我看見,蘇小小的清淚
是溪水搖曳的倒影,輕浮于
月光之上,荷香彌漫的整個季節
仿佛春天來臨了,一只夜鶯
在柳枝上歌唱愛情。
詩人沉靜在愛的溫馨里,由景生情,由景抒懷。杭州的湖光月影,荷花桂子像輕柔的戀曲涌入腦海:
呵,杭州!
你這東南形勝,有三秋桂子輝映十里
荷花。我曾在你的四季逗留
不論山色空蒙,抑或水光瀲滟
的初秋——月色皎潔,
賞月的人懷揣夢想。而我,
一個遠離故鄉的人……向著大海
也把我的心弦輕輕搖蕩
而我的根脈是一支長篙
是清風朗月所聚集的情懷,向著
生命的花朵盛開
鶯歌燕舞,長亭外的杯盞
映入不眠之夜。所以我打開自己也是
這是一個人到中年的抒情方式,在纏綿的情話后面會有很強的形而上學的精神。由于人生思想的不斷突圍,在洗腦、控制、反叛、突圍中,許多人會堅守人性固有的善和美麗。“為了讓靈魂獲得安寧/啊,風雨中的岳墳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痛,精忠報國/只是掩埋了忠骨。但青山綠水間/忠佞的意義也昭示了/我行走的方向。”詩人亞楠在艱辛的人生跋涉中,有“岳墳的忠骨”做標,行走的方向不會在風雨中迷離和遺忘;靈魂會找到安寧的凈土。這時,詩人的情懷與壯士的情懷合二為一。詩人可以輕裝行走了:方向明確,道路以目,人生就是行走的過程:
所以,命運即是一次朝覲
緣于熱愛,我用一縷紅霞開啟
用三秋桂子的清淚
喚醒沉睡的土地。都已經
把一簾幽夢置于筆端
但我還是聽到了夜鶯的呼吸,并且像
白沙堤的初春,桃花盛開了
那一樹繁花勝景,那雨燕
已經等待了許久……
這是一首讓詩人從2014年2月到8月連改四稿的長詩,可以想見,對于故鄉的思念,讓詩人費去了多少心力?亞楠的身上,彌散著太多的江南氣息,就連他的口音,都有一種濃濃的浙江鄉音,這是從血液里帶來的東西,是骨子里的,無法褪去。但它卻成全了伊犁河谷的亞楠:江南的才子氣與西部的狂野性自然融合,讓亞楠的詩歌走得更高和更遠。
亞楠生活在伊犁河谷的伊寧,在向往祖籍江南的水鄉后,也在洞悉著南海的波濤。近年來,隨著中國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中國的周邊,特別是南海海域,一些國家總是不斷地挑起事端,制造麻煩,對我們中國的和平主義發展道路造成巨大的威脅。詩人的筆觸,深入到海洋,深入到南海的海底,以800行56個詩節的長詩《潛水艇》來表達自己對于祖國領土的捍衛與愛。這是我看過李剛的《藍水兵》后對于中國水兵及艦艇編隊的最好謳歌:
1
那時,一條巨鯊用它的利齒嚙食
水在不斷涌動,時間正
張開它的血盆大口
遼闊是一個偽命題,這源于
神話、信天翁,以及眾多浮游生物
展開的所有翅膀
2
我相信傳說的力量,并且
也以橄欖樹屏蔽我內心的邪惡
只朝向天空,事實上,我以此為榮
的是:我的明亮也代表了
那些渴望幸福的人們
——《潛水艇》
在今天,“和平與發展”依然是世界的主題和大趨勢。但局部戰亂和非和平因素仍然存在。特別是以日本為首的“非和平噪音”一直籠罩著南海。所以“和平的橄欖樹”與“邪惡的黑鯊”一直在對峙和較量。當黑鯊“張開血盆的大口”,雖然我們“也以橄欖樹屏蔽我內心的邪惡”,但我們不會坐以待斃,因為我們的明亮,“代表了那些渴望幸福的人們”;當“鯊魚回到了黑色夢中”,海鷗會在風起云涌的海面“用颶風拉開/黎明前最后的夜幕”,詩人似乎是一位海軍將領,坐鎮指揮著我們的“潛水艇”,在南海捍衛著我們的海域。詩人告誡我們在和平的夢里,依然有戰爭的陰影。“就這樣繼續朝前走吧/大海揚起它的飛沫……這寂靜中的/狂瀾已經不可避免”。是的,我們中國的發展是和平主義的發展,一切企圖阻撓我們發展的陰謀,都將大白于天下。我們會繼續遠航,潛水艇在前方為我們開路。

包容萬物,也吞噬生命
……這恒久的律動是海之韻
開啟的樂園。并擁有
激蕩風云的偉力
詩人在大海面前是浪漫的,也是機智的。大海的偉力與大海的韻律有著密切的關聯,詩人發現了這一奧秘,也揭示了這一奧秘。“水手們翹望海岸線/以及杜鵑鳥的啼鳴”,美好的愛情,祥和的世界是每個人的渴望,更是水手的渴望。善良的人們是不會用戰爭去破壞他人美好的家園。中國的大圣孔子有句名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們中國人民的安康,需要一個和平建設的時代。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是新中國的一代領袖毛澤東的名言。所以詩人在精神上是嚴陣以待的,在詩學的表達上,更是文學和藝術的:
但大海并不平靜。濁浪翻滾
暗流涌動的海洋充滿了
惶恐。一群藍鯊游弋在記憶中
它嗜血的本性等待
黑夜降臨。也把廝殺推向
無法抗拒的深淵
而人類正在等待黎明,顯然也
以緩慢的腳步呼喚和平
誰能想到,一個身居新疆伊犁河谷的詩人,會用“海洋”作紙,以“潛水艇”作筆,在我們的南海,激蕩起伏地寫下800行的長詩呢?詩人是什么?詩人就是吃著平民的飯食,操著國王心的那個人。在離海洋最遠的新疆伊犁河谷,詩人亞楠,像一個詩歌王國里的國王。無論是疾馳,還是緩行,詩人都游刃有余。詩歌的語言,像飛上天空的海鷗,舒展地飄著。當然,詩人對于海底的兇險,海岸上的迷霧,也是盡收眼底的。大白鯊的游弋,海獅的逃遁,女妖的歌唱,都在表演一場海域的“游戲”:
大白鯊在深海游弋
它孤獨的臉帶著利刃,和驚悸
海獅奪路而逃
但女妖在巖石上歌唱
她的伎倆我已經看穿,并且也
做好了充分準備
這是一首長詩啊,一首800行的長詩!它寫了我們的海防;寫了捍衛我們海域的“潛水艇”;寫了保衛我們的水兵,也寫了我們愛好和平的中國人民。《潛水艇》是一首了不起的長詩:它豐富的想象,開闊的視野,開、張、起、合的結構,娓娓道來的語言,像海風吹拂著我的內心。這是詩人亞楠的大手筆,我們從以上些許的詩節中,就可看到這種大氣豪邁的底蘊。對于如此的長詩,沒有相當的功力和自信,是難以駕馭的。記得在新疆很早有周濤寫過2000行的長詩《山岳山岳,叢林叢林》,在當時威震詩壇。那么,亞楠2014年6月發表在《鐘山》的這首長詩,也會在今天詩歌的天空放射出奪目的光彩。
亞楠的長詩,在2014年成為了他創作的亮點。為了打磨詩歌的利劍,亞楠開始進軍我們的“日常生活”,對于我們熟悉而又陌生的“眼前”進行掃描。500行的《日常節奏》被亞楠說成是“對于日常所見的記錄”。在這日常生活的記錄中,亞楠既注意到形而下的生活,又觀察著形而上的思想。
紫苜蓿花開的時候
情緒飽滿,仿佛春汛已經到來
漫過堤岸進入我的視野。
從南方回來的鳥,有些陌生
是啊,春天到了!苜蓿花開了,燕子飛回了北方,樹葉像久違的兄妹。大自然的春回,讓萬物復蘇,百花爭艷。春天就是生機盎然的時節,是一年之計收獲與否的時節。我們日常的生活,我們生活的節奏,都從春天開始。無論是夢中的喃喃自語,還是久違的等待,春天來了,美麗的生命,開始了朝氣蓬勃的氣象:
在伊犁,其實我都看見了
豐潤的情感就像河谷充沛的水系,
在鳥聲中醒來,這歌唱
穿過云端又驟然回到心里。
沒有風,水靜謐的樣子
還有什么比這更美?
詩人的伊犁,是河水流淌的地方,也是愛情收獲的地方。豐潤的情感,像伊犁河的春水,向西流去。鳥語和花香,成為戀人溫馨的氣息,在大地飄散。美,是祥和與寧靜的春風。詩人的詩句,在伊犁河谷回蕩,祝福的心愿,在伊犁大草原上駐足。茫茫的草原,浩蕩的河流,巍巍的高山,讓伊犁河谷的“日常生活的節奏”,帶有了詩情和畫意。
一只喜鵲在枝頭,多么安靜啊
仿佛神的降臨。那時候
大地貧瘠,水也是安靜的
在時光中流淌,然后
把一地鄉愁留給了自己
一只枝頭的喜鵲,讓詩人看到了生活的安詳和幸福。所以,“那時候/大地貧瘠,水也是安靜的/在時光中流淌,然后/把一地鄉愁留給了自己”。還有什么不能抗拒和等待的呢?就是大地貧瘠的年代,“黑夜就要過去了”,小草都卯足了勁,向著光明成長起來。但詩人對于現實的審視和思考,是冷靜和深刻的。日常生活中的那些“黑暗”,也會讓詩人恐懼和悲憫:
········
我不敢再多看一眼黑暗,不敢
在夜雨淅瀝的夢中喊出自己的名字。
可是,我的遺忘來自遲暮
那些河水涌起的漣漪,以及
迄今我依然無法想象的恐懼和悲憫,
就像一縷風,如影隨形
若即若離……
人生的起落沉浮,利益的糾纏沖突,情感的依托背離,都成為我們生活“日常節奏”的主要音符。我們無法擺脫,只有合力抗爭和堅守。人情冷暖,是非曲直,柴米油鹽,哪個不是我們生活的味道?用每個人的熱情去溫暖別人,我們要在“日常的生活”里傳遞愛和溫暖。亞楠是個溫情主義者,在他的詩里,在他的生活和工作里,這種“溫情主義”不斷擴張,成為伊犁河谷的一道亮色。在這首詩的33節,也就是最后的一節,亞楠語出驚人地說到:
昨天,我在河邊看見一群烏鴉
落入林中。黑壓壓的,啼鳴涌進寒潮
仿佛我也到了冰涼的世界。
不過,我喜歡烏鴉黑亮的羽毛
以及它們與人類和諧共處的那分誠意。
其實很早以前,我就是烏鴉
的同類……要是在冬天,
白茫茫的雪原上,這些黑色精靈
向我發出邀請,我也會用
同樣的方式邀請它們。
對于烏鴉的贊許,這是亞楠區別于許多詩人的地方,也是他“溫情主義”貫徹到底的表征。詩歌與我何為?不就是表達心意,唱響博愛的歌喉嗎?以偏見和預設,來看待事物、人和生活,都是失敗的。詩人的正見和溫情,會讓讀者大開眼界。而“白茫茫的雪原上,這些黑色精靈/向我發出邀請,我也會用/同樣的方式邀請它們。”亞楠的《日常節奏》就是這樣,他不像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也不像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整個的意識流,在大地流淌,讓你不知昨天與今天的時序。亞楠在邏輯上的演進,結構上的設計,意象的提煉,日常生活內容的鋪排,像個老練的工程師。
《生命樹》是我要解讀的最后一首長詩。《生命樹》有500行之長,39個詩節,是亞楠的傾心之作。亞楠的這首詩,是在楊煉的《諾日朗》的暗暗感召下寫出的。亞楠的《生命樹》,會是楊煉《諾日朗》中的蒼鷹嗎?大沙漠中的方尖碑與伊犁河谷的“生命樹”,都有著繁殖和興旺的夙愿,也像我們的華表,張揚著生命不息,奮斗不止的精神。這又讓我想起了艾略特的《荒原》和《四個四重奏》。亞楠先前寫過文學評論,在課堂講過美學,又是一個才華橫溢的詩人。對于艾略特《荒原》和《四個四重奏》,亞楠自然是有實驗野心和冒險心理的。但亞楠做的很出色,像《生命樹》的25節:
馬蘭花盛開的時候,我
回到了草原
陽光如此嫵媚,仿佛一只手
把清風攬于懷中
而濕地上群鳥斑駁的
翅膀不斷侵入
密密匝匝若涌動的潮汐
攢動在我的視線里
都是它們澎湃的激情
這是一種輕柔的慢板,將美麗的時空,轉入草原。馬蘭花盛開著,嫵媚的陽光,鋪灑在所有生命的懷里。萬物和諧,天、地、人同命。亞楠的詩歌語言在長詩的結構中,日益圓潤。詩歌的節與節之間,隨和緊湊。再看《生命樹》的最后一節即39節:
風從巖石上掠過的
聲音猶如閃電
在夜空,這金蛇吐著信子
大地在它的視線里
沉湎。有時也會驟然醒來若
驚弓之鳥
沒有疼痛,或者也沒有
一次受傷的記憶
水還在大地上靜靜
流淌。冬天就要來了
我知道,在這個夜晚其實
你什么也沒看見
一年四季,從春到冬是一個輪回,也是生命代謝和輪回的時序。沒有什么能夠背離和反抗。中國人國學思想的根,就是“天道、地道和人道”。道即規律,大道在天,道法自然,這是生命的鐵律。亞楠的“生命樹”,也是道法自然。由于篇幅原因,我不能再過多地解讀長詩《生命樹》了。
總之,亞楠是以寫散文詩成名的,也是散文詩給了他寫長詩的技巧和敘述能力。當然在他獲得“內功”的同時,散文詩也給了他許多的“戕害”,特別是長詩在情緒上缺少跌宕起伏的波瀾,散文語言的大量存留,都自覺不自覺地傷害他長詩的精致和緊湊。但這都無法影響我對亞楠長詩的贊賞和欣喜。在詩歌面前,所有附著在詩歌本質以外的色彩,都毫無意義。所有的雕飾,都會“雨打風吹去”。所以我說亞楠的長詩,是新疆最好的長詩之一,也是新疆詩人在近年里的巨大飛躍。一個男中音悠揚的牧歌,從伊犁河谷,傳到了新疆的天山南北,陶醉著聆聽它的人們。
(本文圖片由蔣建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