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從35歲開始
——青年藝術(shù)家楊善臣專訪

□ 王若曦

青年藝術(shù)家楊善臣

第一次見楊善臣，是幾年前，陪一個朋友去他的莊臣西域畫室買畫，初次見到他，沒有人們想象中的藝術(shù)家都必須有的長發(fā)和胡須，他清瘦而整潔，給人帶來的是一種藝術(shù)不需要體現(xiàn)外露，真正熱愛藝術(shù)的追求和狂熱。當時的他籍籍無名，但朋友很喜歡他畫的新疆風景，認為“有種說不出的寧靜”，他在畫室里逐一挑揀，楊善臣也不在意，和我在一邊品茗聊天，計劃他下一步的寫生地。

再見已經(jīng)是三年后，還是那間畫室，一進門就看到了《高臺民居》，厚重的歷史沉淀感撲面而來，斑駁的建筑，錯落的光影，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我全部的精神。同樣是他的油畫，風格卻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如今他的油畫，依然以新疆的風景為主，但是風景不再拘泥于技巧的嫻熟、色彩的搭配，擁有了更多打動人心的力量，在渾厚濃郁中蘊含著歲月的滄桑，歷史的沉淀。

他的《高臺民居》系列，摒棄了繁復(fù)的色彩，簡單的紅黃二色卻震撼人心，濃墨重彩中給了人更多的想象空間。油畫的基本面貌寧靜渾厚，但是，遠觀其勢近取其真，每一棟民居、每一條窄巷、甚至是裸露在墻外的土坯茬子，都有自己的呼吸和脈搏，凝固的建筑有了生命的律動，于靜默中講述著老城的過往和現(xiàn)在。顯然，楊善臣在不斷地探索和嘗試中，找到了一種最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

嚴格來說，楊善臣學(xué)繪畫是“野路子”，他并沒有接受過系統(tǒng)的藝術(shù)教育，半年的新疆畫院進修，兩年的高考培訓(xùn)班是他僅有的藝術(shù)教育經(jīng)歷，對此他并不避諱。35歲以前，楊善臣是一個普通的建筑畫圖員，因為工作需要而臨時起意去學(xué)繪畫，從此一發(fā)而不可收拾。

如果說楊善臣最初學(xué)畫的目的比較功利，那么自從他真正拿起畫筆，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的世界，一件能讓自己全身心投入的事情?！爱敃r家里出了些變故，在最痛苦的時候，只有拿起筆的時候我才能獲得心靈的平靜。”從此以后，畫畫就成為了他的信仰，心靈的皈依之所。

初學(xué)繪畫，楊善臣自認是有些天分的：“一個教室里畫靜物，我畫的最像?！笨墒窃诶蠋煛⑼瑢W(xué)的眼里，他的作品是最無法評價的。慢慢的，楊善臣才明白，繪畫不是簡單的影像的復(fù)制，不是說一模一樣就是好。別人的無法評價其實歸結(jié)于自己的作品沒有藝術(shù)的感覺，沒有畫家自己的感覺。怎么去尋找這種藝術(shù)的感覺，楊善臣苦思不已，老師說他的畫“沒有顏色”，他就一口氣把市面上能買到的顏料全買回來。同學(xué)說他的畫里沒有“神”，他就泡在美術(shù)館、博物館尋找什么是“神”，一個人去畫風景寫生，自學(xué)，每個夜晚在閣樓上不停地畫，一直到天色發(fā)亮才匆匆擱下畫筆去上班?！安恢谰土T了，知道的越多就發(fā)現(xiàn)妙處越多！著迷似的往里鉆，總想不停地嘗試。畫好了高興，畫不好難過幾天，然后還想去試?！本驮谶@種不斷地鉆研過程中，楊善臣對油畫的熱愛越發(fā)狂熱。后來沉迷的深了，他索性辭職，一頭扎進繪畫里，周圍的人都說他“瘋魔”了，可是不瘋魔，不成活，三餐不繼的日子里他的繪畫技藝慢慢純熟，作品里能表達自己的感情了，他畫的越發(fā)起勁。沒有工作，家里的生計全靠賣以前的設(shè)計圖紙和親友的接濟。在楊善臣看來，這些在常人眼中匪夷所思的困苦，恰恰是他人生中幸福時光開啟的時刻——“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這個世界里的我是自由的、寧靜的。某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畫畫能溫暖自己，一瞬間就被感動了?！?/p>

楊善臣說，人生最灰暗的時期并不是所有的設(shè)計圖紙賣完湊不出生活費，也不是幾年間天天畫畫卻一幅畫也賣不出去，或者最窮困潦倒時打著女兒的幌子跟親友借錢買顏料，而是在他在努力深入藝術(shù)殿堂的時候，周圍那些更優(yōu)秀同學(xué)們都在打聽“哪里的薪水高？”他感到震驚和遺憾：有這么好的天賦卻不知道珍惜，“他們覺得畫畫只是獲得以后優(yōu)越生活的工具，我認為畫畫就是一切。”

“天天畫畫卻一幅畫也賣不出去”，生活的窘境也可想而知。“恓惶，狼狽?！闭f白了，就是很慘?！捌鋵崨]那么嚴重，也沒餓了肚子。但別人都覺得你腦子有問題，不是科班出身搞藝術(shù)是不可能的事，沒人支持，很難生存下去。當時我心里的藝術(shù)夢想只要有一絲動搖，就會感覺沒希望，只有自己一人孤軍奮戰(zhàn)。我當時告訴自己，我這一輩子都要畫畫，死都要死在畫畫的路上。”

《西域老城4》

漸漸的，他畫出了感覺，尤其是新疆美麗的風景給了他無窮的創(chuàng)作靈感，他背著全套工具出門寫生，住在野地里、農(nóng)民家里，畫田野，畫鄉(xiāng)村，畫一年四季里不斷變幻顏色的樹林，畫佇立千年的老城。一次，楊善臣到喀什寫生。傍晚時分，殘陽如血，照在老城上，讓他有了別樣的領(lǐng)悟：看得出，它曾經(jīng)歷過很多風雨，尤其是城市另一邊的新城已經(jīng)拔地而起，老城仍然偏居一隅等待著慢慢地解體。日色漸昏，老城變成了一塊塊的高低起伏的影子，看不出原有的形狀，可是在楊善臣的眼里，仿佛看到了最初建造這所房子的維吾爾漢子粗糙的雙腳在泥漿里踩踏，泥漿在烈日下暴曬，慢慢的在模子里曬干了所有的水分，成了一塊塊厚實的土坯，慢慢的建成了房子，鄰里鄉(xiāng)親來祝賀這所漂亮的新房子建成……時光荏苒，建造房子、居住房子的人都已故去無蹤，老城也老了——那一塊一塊剝落的泥土下，露出不知哪一年的斷茬，帶著一種塵歸塵、土歸土的心酸。這個場景深深打動了他。“它剛剛建成的時候一定非常漂亮，是主人所有美好生活的寄托所在，如今卻只是老城的一部分——一所房子也有自己的滄桑!”在老城前，楊善臣仿佛看見它一生的命運，他仿佛一瞬間感受到了畫畫與自然、人生興衰相通的道理。從此他的畫里不僅有了寧靜，安詳，更開始顯露出歲月的痕跡，真正體現(xiàn)了一個藝術(shù)家對人生的認識和思考，于技巧之外有了自己的性情，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的畫逐漸被藝術(shù)界認可，頻頻在大賽上獲獎，參與了國內(nèi)的很多頂級畫展。

有了名氣，開始有人慕名而來，自己的畫能遇到知音，是楊善臣最高興的事情，可是也有例外。楊善臣畫喀什老城系列的時候，剛好有人登門訂畫，指定要一批“唯美”的新疆風景油畫，楊善臣一口回絕。妻子對此十分生氣，認為他太不顧家：一樣是畫畫，就不能畫些好賣的、別人喜歡的畫嗎？對此，楊善臣有自己的解釋：每個畫家的畫風都是逐步形成的，我現(xiàn)在逐漸把握住了自己的感覺，正在用色彩來表達出來，在我的油畫里有歲月的沉淀，歷史的變遷，有幾百年來的風雨，它怎么會是一味的“唯美”，如果單純?yōu)榱藪赍X而畫畫，那我就失去了畫畫的意義；更可怕的是，習(xí)慣了畫這些一味迎合市場的“唯美”風景后，手肯定就畫壞了。畫慣市場畫的手，很難再回到我正在追求的獨特的繪畫意境上來，這才是最要命的。對于楊善臣來說，畫畫就是他的生命，順之則柔，逆之則剛。

楊善臣就是這樣，把整個人生都投入到了油畫當中，癡迷到了“無我”的程度。他說，我真正的生命是從35歲開始的?，F(xiàn)在的我還在逐步的成長，不斷地提高，我要用自己的畫筆，用自己的認識，挖掘更多的東西，才能不辜負我的生命。

（本文圖片由楊善臣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