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校長的“哲學實驗”：讓師生成就最好的自己

趙育兵++朱飛

采訪呂向東，很愉快。

一無官腔，二無架子，儒雅中英氣迸發，談吐中金句不斷。

與呂校長交流，更像是聽一位學者在講故事，而不是枯燥的教學模式探討。

盡管包括中國教育報、湖北日報、長江日報在內的多家媒體都曾試圖去揭開呂向東在武漢市第四十九中學創造的教育奇跡背后的秘密，但本刊記者采訪發現，其實，四十九中的發展、管理、規劃和教學的創新，是呂向東的五年“哲學實驗”讓這座坐落在長江之濱、青山腳下的校園充滿活力而又如此獨特。

從走入校園內起，豎立在教學樓和辦公樓之間的“天行健”、“地勢坤”兩塊石刻，就開始用傳統文化提醒這里的師生，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但，這不就是出自中國最古老的哲學名著《易·乾》中的名句嗎？

『呂向東的成長』

9月19日，武漢，雨。

記者一行兩人，在地處十里鋼城的武漢市第四十九中學圖書館5樓，我們見到了呂向東校長。

一落座，一身儒雅氣質的呂校長卻直白地開場，“我們就單刀直入吧。”

出生于1961年的呂向東，是在部隊大院里長大的，學生時代也曾經住在省文聯大院聆聽寫過《李自成》的姚雪垠和《哥德巴赫猜想》的徐遲的傳奇故事。

由于成長過程經歷過那段特殊的歲月，呂向東自稱少時讀書什么都沒讀到。

呂校長告訴記者，他的初高中是在武漢六中讀的。

是怎么讀的呢？

初一上學期是到東西湖農場鍛煉，下學期是上扁擔山勞動，初二上學期，去了汽車修理廠勞動，初二下學期，又換到了中原無線電廠，到了初三，還是7月份，天氣酷熱，可全班接到通知要從武漢六中直接步行革命老區麻城“雙搶”。三個月后，開學回來直接進入高一。本來，呂向東被分到理科實驗班，可從小就接觸過托爾斯泰、雪萊作品的呂向東，硬是從理科轉到了文科，拜在了丁孔明老師的門下。

至今，呂向東對轉科一事仍表示非常感謝丁老師，因為丁老師是教歷史的名師，盡管那時候還沒有像今天這么完善的教材，但丁老師在教學上縱橫上下5000年文明，讓自己學到了很多有趣的歷史知識。

在丁孔明老師壽誕慶祝會上，呂向東代表武漢六中79屆高中畢業生滿懷深情地發言：“青青子衿，憂思難忘。當年恢復高考，百廢待興，丁老師帶領我們一幫從開門辦學中成長起來的學生縱橫歷史，從大風起兮云飛揚到百萬雄師過大江，從羊吃人的圈地運動到人吃人的第三帝國，以歷史的眼光和全球的視野講述了一幕幕波瀾壯闊、古今中外的世界歷史，啟迪我們如何以史為鑒，面向未來。”“歲月的長河，抹不去我們對六中的懷念，對老師的愛戴，讓我們一如既往地像恩師那樣，學為人師，行為世范，默默耕耘，無私奉獻。”

高中畢業后，呂向東考入了武漢師范學院，就是今天的湖北大學的前身，學政治。畢業后，呂向東被分配到武漢市第48中，當起了一名政治老師。

回想起來，呂向東說，48中是自己人生成長的關鍵一站。

從1982年任教48中起，一呆就是12年。

剛參加工作，條件很艱苦，教師宿舍非常簡陋，只有地處低洼的兩層簡易樓房，新來的年輕老師都住樓下，既無空調也沒電風扇，熱得不行，遇到下雨，水都直接灌到床沿了。無奈搬至沒有隔熱設施的樓上。用呂向東的話說：剛參加工作的那會，理想和現實差距太過遙遠。當時確實有種水深火熱的感覺。

一度，呂向東還曾經打起了換工作的念頭，但學生們很歡迎這位恢復高考后學校分來的少有的大學生，有些學生看到老師條件這么艱苦，就經常把一些從家里帶來的好吃的送到宿舍，看著這一張張稚嫩而真誠的臉，呂向東感動了。

于是，呂向東暗暗下定決心，要當就要當好老師，教好這一個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孩子。

功夫不負有心人，而后的10多年期間，呂向東先后被授予武漢市首批優秀大中專畢業生、武漢市首屆十佳班主任、全國優秀教師、全國先進班集體等多項榮譽。

1994年，呂向東被調任武漢市青山區石化中學副校長，而后，又先后升任青山區教育局副局長，武漢市第四十九中黨委副書記、副校長、書記。當書記期間獲得全國中小學名書記和武漢市優秀黨務工作者，并海選成全市教育教育系統中小學優秀書記第一名。這段時間攻讀了中南地區首個教育行政管理學位班和法學研究生班。使他從理論到實踐又有了一個新的飛躍。

一個歷史性的時刻是2012年，這一年，呂向東正式上任武漢市第四十九中校長，開啟了對這所高中的5年“哲學實驗”。

『呂向東的“哲學實驗”』

教育改革，也是一塊實驗田。

在武漢市青山區，名聲更大的是武鋼三中。要跟三中比生源，顯然，49中的優勢要小一些。

依據多年的經驗，結合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發展規劃，呂向東開始為49中做了一個規劃：“十二五”規劃。

這個規劃的核心是什么呢？

通俗點來說，就是在5年內，“讓學校的所有師生努力成就最好的自己。”

這個規劃的核心，其實就是一門哲學。因為，哲學的研究對象只無外乎兩種，一是事實，二是價值。尊重師生主體，就是事實，“成就最好的自己”，就是價值。所以，仔細解剖呂向東對49中的規劃，你會發現這就是一門“哲學實驗”。

而從中國傳統文化上講，無論孔孟之儒學，老聃之道學，程朱之理學，又或者陽明之心學，無不包含著哲學思維，只有尊重人，關心人，才能促進人的發展，因為，人文精神是教育的奠基石。

所以，在呂向東的“十二五”規劃中，強調人文立校是49中在辦學上的第一個創新，其宗旨是“辦學以教職工為主體，教學以學生為主體”，充分發揮大家的聰明才智，成就最好的自己。

這么說可能有點抽象，換一種說法，就是站在學生和教師的角度，充分尊重考慮他們各自的權益，在保障其權益的前提下，就能最大限度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endprint

那么，如何保障呢？制度就是最有效的保障。

呂向東說，首先是關于教師的權益。學校相應建立和完善了《學校章程》《教師聽證、申訴制度》和《師生申訴條列》等，并且把建設高品質人文四十九中的目標寫進了章程之中，獲一致通過。教代會提案制又激活了全體教職工的熱情，校領導和各職能部門負責人按時向提案人做出整改回復，并將辦理結果及時向教職工述職，教代會定期對中層以上干部提案辦理結果進行滿意度測評。此外，學校經常召開決策聽證會，如績效工資改革，從動議到修改方案，然后通過聽證會之后學校審定，歷時近一年，最后由教代會通過正式施行。教代會提案回復制、聽證申訴制，讓教師們很多好的想法盡可能地變成學校的意志得以實施，使得整個學校從下至上，形成了一股民主的風氣。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創新的制度，學校近年來被授予武漢市企事業民主管理五星級單位，并先后三次承辦市、區教育系統民主管理現場會，拿下了“全國模范職工之家”的榮譽。

其次是關于學生的權益。比如學生會干部直選制度。每年11月份，學生先是自愿報名，由班級審核后公示。第一輪采取申論方式筆試，第二輪面試，第三輪投票直選學生會主席和副主席、團委第一和第二副書記。整個選舉過程，從命題、監考到閱卷全部都由高三學生干部完成。干部選舉產生后，首先由上屆干部對他們進行培訓：“當選不僅僅是榮譽，更重要的是責任。”當選期間，每名學生干部有這么一項工作：即在所處班級、年級里了解同學們訴求，并形成提案，在每學期的校長與學生面對面活動上向學校反映，由校長責成各部門限期溝通與解決。學生干部任期屆滿再由全校學生對其任上表現作滿意度測評。

新華網、人民網、《中國教育報》《長江日報》《南方都市報》等紛紛報道了49中這一先進做法。

呂向東對49中的第二個實驗，是在課程文化的設置上進行了大“手術”。

普通高中的課程設置，一般都有著非常明顯的應試痕跡。比如語數外理化生政史地，高考考什么就開設什么。但在49中，設置了很多特色課程并建立相應的社團，如生物模擬公司，公司設有模擬的董事長、總經理、財務、銷售、產品生產車間。這都由學生自己擔任，生物老師負責指導，包括產品的研發。

記者走進模擬公司時，生物王老師正在帶領高二的學生制作葡萄酒，記者現場看到，制作室里還擺放了很多自制的手霜、面霜等一些護膚品。王老師告訴記者，模擬公司這些年已經賣出去不少產品，像公司里開設的冰箱等設備都是模擬公司里的學生自己賺回來的，并設專項基金捐助給貧困生了。通過模擬公司的這樣一種形式，教會了學生很多創業的技巧。

模擬公司還有一門絕技，就是無菌培植植物，只要一片葉子，就能培育出很多植物。這些植物，都能作為觀賞植物賣出去。而在學生大樓的一樓，還有個專門展示的大廳，里面全是這種水生植物，可以直接進去市場銷售。

49中另外一門比較獨特的課程，就是3D打印。這門課程是湖北省高中里的首個開設的3D打印課程。課程是學校的劉老師自己琢磨出來的一門絕技，這門課培養了很多優秀的學生，在全國的一些大賽上經常拿獎，而且，這個獎，對于高考錄取時還有加分的作用。劉老師說，高三有個學生今年考上華科大，本來裸分不夠上線，但由于手里拿著3D打印的全國大獎，就被優錄了。

另外，49中的心理健康教育課程、低碳生活、漢繡、民俗手工制作、中國軍事史，都是學校的特色課程。所以，49中走出的人才，多才多藝者眾。

按照呂向東的說法：這就是素質教育。

呂向東的第三個哲學實驗，是注重師生的行為文化。用行動去內化，去感染和改變人的內心。學校通過聘請楊小玲、方俊明等道德模范及感動中國人物為校外輔導員，來提升師生奉獻、友愛、互助、進步的文明素養。在學校教師評聘職稱中工作曾出現了這樣感人的一幕：有一次，學校共32名教師符合競聘高級職稱條件，而指標僅有兩個，考核排名并列第一的陳鋒和張尊健老師卻主動謙讓了。其中陳鋒老師談到：“讀書教會了我如何運用正能量做個淡泊名利的自我”。張尊建老師則說到：“我在學生和社區居民中講授《青山史話》，更能感受到鋼城創業者的無私奉獻，我不是班主任，就應該把指標讓給工作更辛苦、業績更突出的班主任”。正是因為這些老師的主動謙讓，兩位市百優班主任才有機會進入高級職稱序列。這兩位主動讓賢的老師去年分別被群眾海選為校級或中層后備干部人選。

學校一位2017屆藏族女學生達娃吉宗，本來家庭條件并不好，平時很節省。但臨近畢業時，她主動向原班主任陶紅兵老師提出，三年來已積攢了1000多元的生活費，她要將這筆錢資助一名高一的漢族貧困生。她說，“作為藏族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夠有機會被選拔到內地讀書，而且每個月發放生活費；生病了，全額報銷醫藥費；回家探親，報銷來回的路費。對于國家，對于學校，自己心里一直很感激。漢族的老師和同學對自己非常好，請自己到家里過節，給自己帶好吃的，生病了陪著去醫院，噓寒問暖，自己心里一直很感動。所以很想找一個機會來回報一下。我覺得漢族孩子比我們有些藏族孩子學習還吃能苦，所以，我要資助一位漢族貧困生。”

用呂向東的說法，這就是行為文化，改變人的內心認識，讓他們朝向陽光。

呂向東對49中還有一項“實驗”，是環境文化。雖然49中里有寬敞的體育場，有青蔥的綠樹，但呂向東覺得綠得還不夠，所以，專門從山東買來了幾十棵銀杏，栽進校園，建成杏林廣場。另外，他還按照陽明心學里的“知行合一”，將圖書樓、科技藝術實驗樓、教學樓分別命名為致知樓（學生們在此博覽群書，博通古今，獲取真知；教師們在此精思教理，精研教法，格求真智）、致行樓（以科學之手段，探尋真理、踐行真知之處；以藝術之習練，陶冶情操，修養身心之所）、致新樓（希望莘莘學子日新其德，以德修身；日新其學，以學博己；矢志創新，銳意進取）和致遠樓（期冀即將邁入成人之列、步入大學之門的高三學子不囿于一科之學、一己之得，而是志立高遠，有兼濟天下之大格局），還在圖書館建起了人文講堂、人文書屋和人文史館。五年前，學校僅有一處景觀為得趣園，現已形成得道園、得育園、得趣園、得友園、得憩園、得清園、得藝園、得境園八大園系列。

五年實驗，終結碩果。五年來，49中先后摘下全國模范職工之家、湖北省學校文化建設百強校、湖北省首批優秀文化藝術傳承學校、武漢市五一勞動獎狀單位、武漢讀書之城建設十佳書香校園等眾多桂冠。

如今，呂向東自信滿滿，又在開始謀劃建設高品質人文49中的“十三五”規劃，下一個五年，這個腦袋里裝滿了哲思的呂向東，還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驚喜呢？在充滿哲學和教育氣息的學校得道園里，我們看到了學校的辦學之道——秉承“尊重主體，創新進取”的學校精神，以主體間性教育思想為引領，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辦學以教師為主體，教育教學以學生為主體，建設高品質人文四十九中。看到了教師的育人之道——堅持“求嚴、求實、求新”的教風，倡導“樂學、勤學、善學”的學風，形成“崇尚科學、崇尚民主、崇尚一流”的校風，實踐培育學生核心素養的特色化表達方式。看到了學生的成才之道——以“奮發奮爭奮進，努力成就最好的自己”的校訓為激勵，放飛希望，自覺陶冶崇高情操，自主提升發展能力，自強擔當社會責任，自信面對祖國選擇，超越自我，成就夢想。

一切，讓時間去記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