碇步

王葉婕

九歲那年，我跟著父母住在了這個名叫仕陽的小鎮(zhèn)上。

我們所住的街道叫店坪街，我家就住在這條街上的一間木制大屋里。那是一間有著兩層樓的木屋，走在木制的樓梯上總會咯吱作響。小小的屋子里，有著木格子的窗，頭頂是黛色的瓦，門外屋后都有大棵大棵的桂花樹，每到初秋時節(jié)，桂花一邊開一邊落，那一小朵一小朵熱烈的金黃，能讓所有人間的繁花都淡了下去。

那木制的格子窗戶，一小格一小格地將歲月隔得分明，伴著木屋伴著主人，有著小家碧玉般的清秀。窗外有一條長長的碇步，每當黃昏有日光從天空照下來，所有的物體都漸漸斑駁黯淡時，只有那碇步依舊生動，層層疊疊，錯落分明，鋪在青天之下，像一幅工整又風流的小楷，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每天功課完后，趴在窗戶往外看的小女孩。

聽村里的長輩講，這碇步最初造于明代，建于溪東宮前灘至對岸夏宅港，也就是現(xiàn)在碇步的下游200米處，共360齒，但老的碇步在明朝中期毀于一場特大洪災。后來村民們又重新選址，在上游“濟渡”處，也就是現(xiàn)在碇步上游100米處再造，造成后卻很快又毀于一場洪水。如今的原碇步舊址，已然成了當?shù)丶彝ブ鲖D們的洗衣場與孩子們的天然游樂園。

而現(xiàn)在窗外這條讓我迷戀的碇步，正是清乾隆末年，由當?shù)剜l(xiāng)紳籌款，由當?shù)刂哪芄で山场⑻柗Q“石精”的湯正現(xiàn)擔任的總設計師。這位聰慧而沉穩(wěn)的大師傅，帶著他的隊伍，經(jīng)過幾個月的踩點籌備，將修復碇步工程的重點放在上下游河灘的基礎加固工作上。

當時重造碇步的場面頗為壯觀，聽前輩講，當年仕陽龜湖一帶的打石匠是最熱門的職業(yè)，所有的一石一木，均用人力完成。當時幾乎村里的青壯年都出動，四條漢子用繩子捆著花崗石，每挪一步，都叫一聲號子；在扎松木架子時，遇有急流，人們便用粗大的繩子將人一個個捆起來，所有人連成一個整體，在當年沒有一點現(xiàn)代化器械幫助的情況下，硬是用雙手在碇步的上下游，圍成了一張面積達5000多平方米的牢固河灘。這用人力所固定的松木將無數(shù)巨石牢牢捆綁在一起，遇水不爛，其作用性能如同混凝土中的鋼筋，成就了仕水碇步歷久不毀的千年神話！

從此這條神奇的碇步，就住在了我的世界里。我喜歡在春天的細雨里趴在窗戶上看雨水中的碇步。雨水如時光輕輕滴落，不遠處常常有人若隱若現(xiàn)地吹著笛子。吹笛者倚在窗邊，而窗外有大朵的郁金香，這樣叮咚的雨聲與笛聲輕輕落入我的耳朵，飄落人間，比梵音更動聽。很多年以后，我聽到有人為我家鄉(xiāng)的碇步取了一個詩意的名字，叫琴橋。這樣俊雅的名字，讓我心生歡喜，所有的浪漫與玲瓏，干凈與剔透，就透過輕啟朱唇的兩個字，讓這條碇步多了濃濃的書卷之意。現(xiàn)在想來，為它取名的人定是從唐詩里走出來的，長著書生的模樣，袖口一揮，一個名字就溫暖了一座小鎮(zhèn)。

而夏日清晨的碇步是秀氣的，輕盈的，即便光著腳踩著，也怕驚擾了碇步上美麗的花崗石。此時此刻遠岸的青山正濃，閑云悠悠。兩岸都是蘆花，隨意的亂石堆里，都是閑閑的一叢，或細細的幾株；如女子夢初醒，困意未消，慵懶萬分，不待細致弄妝，松松的頭發(fā)隨手一挽，便是風情萬種。若有風經(jīng)過，那蘆花便雪片似地片片輕落，走在這樣的碇步上，便似走在一闋欲訴還休的婉約詩詞中，每一步都是芬芳。

夏日碇步的午后與黃昏，又有著別樣的風情，有細細小雨時，常有人戴著箬笠，著一件蓑衣，靜靜地釣魚。若有夕陽，金色的余暉灑在溪水上，微風過處，只有飛鳥與風聲掠過，而溪面星星點點都成了碎碎的銀子。偶爾有人就著一壺酒與一個昏昏欲睡的碇步糾纏不休，搖搖晃晃地走一步晃一下，卻不沾半點濕，他太熟悉這條生于斯長于斯的碇步了，微醺的黃昏里這是他唯一回家的路；而如癡如醉的漁人卻從來不管這些，只兀自點了漁火。碇步在漁光的襯托下，溫暖而又迷離。天色慢慢暗了下來，月亮升了上來，我與小伙伴們也開始了一起在月下數(shù)碇步的游戲，長長的碇步數(shù)呀數(shù)，永遠也數(shù)不清數(shù)不完，一直到母親喚我們回家了，臨睡前透過窗外還見到那釣魚的人，靜靜地坐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從此那一蓑煙雨、一介漁父卻成了我回憶故鄉(xiāng)時最為甜蜜惆悵的風景。

但碇步最美的時候，卻是屬于從碇步那頭嫁過來的新娘。正是四月之時，天地清明，兩岸的油菜花開得忘情，偶有飄零過來的花朵，左一朵右一朵，躲在碇步上、溪水里，如淘氣的孩子，與那風那水有著小小的親密。迎親的人早早候在碇步的一頭接新娘子，一般是快中午時分，新嫁娘才會到達碇步前，于是歡天喜地的嗩吶震天地響起，吹得油菜花獵獵地全開了。而新娘子呢，帶著小小的嬌羞與歡喜，初見著長長的碇步，心里是害怕的，想起對岸的如意郎君又是小鹿在撞著；你能想象，著一身大紅嫁衣的新娘模樣有多秀氣；大紅的嫁衣，新梳的云鬢，由伴娘攙著，低眉，提裳，收步，回眸，驚艷了一溪的仕水，讓整個碇步也如詩般唯美生動起來。多年以后，每每夢回故里，總會見那風吹環(huán)佩叮咚處，一枚曾斜插過云鬢的蝴蝶發(fā)簪，嫁衣翻飛，似是故人來。那江南碇步流水旁，一位細致婉約的新娘，細畫蛾眉處，淡淡晨昏仕水中，最好的人間歲月曾在這里，最好的人間碇步亦在這里！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