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交

李蕊鑫

我一直都很喜歡夏末與初秋相交的這段時間，不暖不涼，不悲不喜。

剛剛入秋，窗外那棵高大梧桐樹上的樹葉已不復夏季的翠綠，開始有些發黃，鳥兒站在重重疊疊的枝丫上，不知在嘰嘰喳喳地叫著什么。

坐在教室里，夏粲兒側了側身子，想聽清鳥兒的叫聲，可無論她怎么調整位置，卻只能聽見旁邊女生討厭的聲音。

她回過頭，是一向標準的好學生丘小乖在向她的同桌借筆。夏粲兒看著她們，眼底卻沒有半點兒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和張揚的不屑。

良久，丘小乖被這樣的眼神盯得心里發毛，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道歉：“那個，對不起，打擾了。”

夏粲兒不說話，點了點頭，仿佛丘小乖道歉是應該的。

就在這時，劉老師的聲音響起：“夏粲兒！站起來！你又在說話！”

冷冷地瞥了丘小乖一眼，夏粲兒吊兒郎當地站起來，比起劉老師憤怒的樣子，她倒是悠閑淡定得很。

劉老師很吃驚，她一看見夏粲兒事不關己的樣子就來氣，剛剛看見她坐的那一片地方吵吵鬧鬧，那一片就數夏粲兒最鬧，想來一定是她在說話吧。

夏粲兒冷冷地哼了一聲：“如果我說我沒有說話，你信嗎？”她毫不畏懼地盯著劉老師，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課堂上公然與老師頂嘴，而是與人漫不經心地談論天氣。

明明只是一句辯白的話，劉老師卻覺得其中滿滿的是挑釁，她氣不打一處來：“夏粲兒，你出去！到走廊上罰站！帶上你的課本！”

全班同學都盯著夏粲兒，有譏笑的、嘲弄的、幸災樂禍的，甚至，還有憐憫的。憐憫？不，夏粲兒不需要！她寧可全世界都敵視她，也絕不低下頭去接受一份憐憫，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自己有多么狼狽。

所以夏粲兒默不作聲地收起課本，腰桿卻挺得筆直，她是叛逆沒錯，但她也有驕傲，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有多驕傲。

就在同學們的注視下，夏粲兒走出了教室，瘦高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傲，她就像是落魄的公主，即使再丟臉，也要咬牙堅持在別人面前維持那可憐的自尊。

在大家的視覺盲區中，她眼前一陣模糊，她只能提醒自己，別哭，她不能做一個惹人憐愛的女孩兒，做個可怕的壞女孩兒也不錯。她才沒有傷心，只是風大，眼睛進了沙子而已。

抬手拭淚，一切都做得毫無痕跡，奇怪，她明明不傷心的，為什么眼淚止不住呢？這次頂撞老師，老師一定會找家長吧，一定要在家長面前把她說得越壞越好哇。

想到這兒，她的嘴角揚起一個勉強向上的弧度，笑了。

……

教室里，一向認真聽課的丘小乖破天荒地發呆了。她有些愧疚，夏粲兒根本沒有說話，說話的人是她，可她剛剛為了可笑的面子，讓一個無辜的人替她頂罪，丘小乖，我真看不起你。

其實夏粲兒也沒有多么叛逆，她不打架斗毆，不吸煙喝酒，全身上下干干凈凈，不染發，沒耳洞，一身校服比任何人的都干凈。其實除了不愛學習和頂撞老師，再加上那一身孤傲氣質令人無法接近，其他的壞毛病夏粲兒都沒有。

這樣的女孩兒，也談不上壞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丘小乖在心中不停地道歉。

放學了，大家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出教室，夏粲兒卻慢吞吞地特意留到最后。

她不想讓人看見丟臉的她，她也不想看見呼朋喚友的同學，她沒有朋友，哼，她才不需要呢，她一點兒也不羨慕，真的！

她一邊走，一邊想。突然，路邊的花叢傳來一陣響聲，夏粲兒停下腳步，仔細聽了聽，花叢中不僅有摩擦的聲音，還伴有“喵、喵、喵”的叫聲。

一只貓？夏粲兒皺了皺眉，伸手撥開了花叢。

一只很小很小的貓。

它全身臟兮兮的，看不出原來的毛色，它不過才生出來幾個月大，還虛弱得很，叫聲像個嬰兒似的。它瞪著圓溜溜的眼看著她，“喵喵”地乞食。

看著它消瘦的身子，夏粲兒權衡了幾秒鐘，將自己準備作為晚餐的牛奶遞到了它的面前。

小貓一定很餓了，它試探著舔了一口，發現并無異樣，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夕陽下，少女滿臉愉悅地撫摸著小貓，美得好似一幅水墨畫。

這是丘小乖看見的畫面，今天是她值日，所以她比較晚才回家。她看見那個孤傲的少女微笑著，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撫摩著小貓，平時少女身上不舒服的氣質全部消散，她笑得很溫柔，眼里像盛滿了整個星空。

她看見夏粲兒笑著，笑意直達眼底，聲音清甜：“你以后就叫小粲吧，姓夏，跟我姓。你的爸爸媽媽不要你了……”說到這里，她頓了一下，難以啟齒似的，“我也是。”

聽到最后一句話，丘小乖瞪大了雙眼，夏粲兒被父母拋棄了？不是傳聞說夏粲兒家庭美滿而且很有錢嗎？怎么會？她手中的書包被她因驚訝而發出抓扯的聲音，聲音很微弱，可夏粲兒還是察覺到了，一轉身就看見了丘小乖。

慘了，被發現了。丘小乖滿臉尷尬，還有什么比偷聽被發現了更尷尬的？為了不讓場面冷下來，丘小乖只好沒話找話：“嗨！好巧啊！呃，那個，今天的事對不起啦……”

“你聽見了？”夏粲兒一臉漠然，語句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令丘小乖感覺一切秘密在夏粲兒面前無法遁形，她迷茫地點了點頭，本以為夏粲兒會大聲斥責她，可是沒有，現場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半晌，夏粲兒突然無可奈何地笑出聲來，打破了沉悶的氣氛，語氣中盡是無奈：“既然你聽見了，那我也沒必要再清高地隱瞞下去。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那一刻的夏粲兒雖是笑著的，臉上卻滿是超越年齡的滄桑，令丘小乖忍不住一陣心痛，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她想弄懂這個女孩兒，她不明白夏粲兒明明溫和得很，卻在人前是一副不好相處的壞模樣，她不懂夏粲兒為什么看起來如此老成，所以她好奇地點了點頭。

夏粲兒深吸一口氣，將那么多年來她的處境和感受娓娓道來：“我生活在一個富有的家庭，父母從小見我的次數用十根手指都數得過來，他們忙得幾乎不沾家。每一次保姆阿姨做好熱騰騰的飯菜，我就坐在桌子旁，等啊等啊，飯菜從熱轉涼，門口都不見任何的人，那時候我就想啊，這么大的房子，有個鬼陪陪我也好啊！可我懂，不會有任何人管我吃沒吃飯，于是我就吃著早變得冰冷的飯菜，我沒有掉眼淚，但我想起了一句矯情的話：我吃的不是飯，是眼淚。矯情吧，但我覺得挺像我的……”

“對于他們來說，家人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人，他們讓我學很多很多東西，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可他們喜歡，他們喜歡那個令他們臉上有光的夏粲兒……”

“所以我偏不當那樣的夏粲兒，我想讓他們生氣，讓他們為我操心，果然，我做到了，可卻讓他們對我失望了。”夏粲兒頓了頓，又說了起來，“真的。丘小乖，我也想當個好學生，可好學生不會讓他們操心，所以我就當個壞學生。”

丘小乖沉默良久，這樣的夏粲兒，不似之前的孤僻，帶著令人心碎的脆弱，她心痛夏粲兒：“別難過，你父母一定也是愛你的。”

夏粲兒狼狽地笑笑，尖銳地說：“愛我？開什么玩笑。我才不難過，我只是覺得沒人在乎我而已。”

“我在乎你。”脫口而出的一句話，也是丘小乖的真心話，“你知道夏秋之交嗎？”

“夏末與初秋相交的時間，怎么了？”

“別人都信這段時間太過平淡，像杯白開水，但誰也不知道這杯白開水到底是怎樣的波濤洶涌。你知道嗎？有時你的確像秋天，可你姓夏，我有時像夏天，可我姓丘。”

丘小乖接著說：“我很想和你做朋友，別人不在乎你，我在乎。”她伸出雙臂，“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想哭，想得不得了。”

她抱住夏粲兒：“哭吧，這樣我就看不見你哭了。”

夏粲兒一愣，沒有人如此溫暖地對她說話，從來沒有。丘小乖身上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味道，夏粲兒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小聲地哭泣起來。

“丘小乖，我也想和你做朋友。”女孩兒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卻讓丘小乖笑了起來。

多年以后，問起她們記憶最深刻的一幕是什么，她們都只是笑笑，不言語。

不需要言語，這一刻的真情無須表達。

（指導教師 郭艷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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