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飯

袁道一

昨夜那場大雨真是大嘞，屋背后的山洪水在正午的陽光下還沒斷線。水洗過后的大地很清爽，雞鳴從對面的院子隨風傳過來，自家的幾只雄雞不甘示弱地應和起來，此起彼伏，熱鬧得很，好像此刻還是很早的清晨。

少年吃完晌飯，和幾個小伙伴在隔壁屋檐下拍紙片，拍得滿頭大汗，正起勁。母親急切地喊他回家，要他去給清早出去耙水田的父親送飯。少年已經輸了好幾張紙片，正想著如何扳本，聽到呼喊很不情愿地起身，不禁嘟囔了幾句。小伙伴們沒散場繼續拍，一個個得意揚揚地朝他擠眉弄眼。

家里那丘田是整個村子里最遠的，地處兩縣之界。上頭抵處為新邵，下頭接壤即隆回。到達界限處的那丘田，要翻過一座黃毛嶺，穿過一片山林，還要下一座山坡，路途迢迢。那丘田倒是有個好名字，因為形狀似月，很少表現浪漫情懷的鄉人叫它月亮丘，不乏詩意，可月亮丘的農事每年都讓人累得夠嗆。今春，父親一大早趕著黃牛，一肩扛犁一肩扛耙，火急火燎地來犁地耙田，搶時間保住一丘難得的天水，好插早稻，連回家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母親遞給少年一個小竹籃，籃子里一碗白米飯和一碗豬血丸子炒臘肉，用藍印花布包袱扎著，盡量保住飯菜的熱氣。豬血丸子和臘肉都是自家做的，香噴噴的，透過藍印花布，一絲一縷地鉆入他的鼻翼。接過小竹籃，少年小心地把它斜挎在右肩上，左手拉著籃沿，右手反過來托著籃底，穩穩當當的。見此情狀，母親抿嘴笑了一笑，無聲地表揚少年做事扎實。

少年飛快地穿過村子，不一會兒就躥到了黃毛嶺半山腰，微微有些氣喘，便站立歇息一會兒。只見青瓦覆蓋的村子在陽光下泛著白光，“之”字形的小河流明顯比平日里豐腴了很多，耀眼地閃入眼簾。漸漸地，少年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這才發現自己走得太快，已經出了一身微汗。

少年清楚歇息不能過久，一則越歇息越疲勞，二則飯菜涼了不好吃。于是，少年便繼續爬山。突然，一只體形超大的土蛙突然從過身的土壁上躥到竹籃上，嚇了少年一大跳。少年迅疾用手拍掉了它，它“嘭”的一聲掉在地上，一下子動彈不得，大抵是摔得頭昏腦漲了吧。少年惡作劇般“嘿嘿”笑了幾聲。走著走著，他便開始不安分地邊走邊望，很快發現一叢三月泡，紅艷艷的，還滴著清新的雨露，趕緊上前摘了幾顆放進嘴里，甜津津的，實在好吃極了。因為要趕時間送飯，來不及細摘，少年心想：等回來的時候好生摘一番，用藍印花布包起來，帶回去給一向喜歡吃三月泡的弟弟。

總算到了山頂，現在要平穿過一片山林，林子并不密，路兩邊長著高低不一的茅草，特別是一些長得太急的草葉被疾雨打翻在地。少年走過去，不滑跤，很舒服，但兩邊的草葉很快打濕了他的褲腿。少年一點也不在乎濕了多少，陽光一曬就會干。

突然，少年急剎車般止住了腳步，額頭上的汗水剎那間蜂擁而至，路前頭有兩條烏梢公蛇緊緊地盤在一起。少年慶幸自己眼明，沒有踩上去。正不知所措，蛇溜進了草叢。少年心有余悸，站在那兒一時半會不敢邁步。

少年有些怯意，不敢向前，有打退堂鼓的念頭，但想起父親勞累了大半天還在堅持勞作，正盼望自己送來的飯菜解餓增加體力呢。“向前”和“返回”好比兩軍在腦海里交戰，一會兒這占上風，一會兒那占上風，不可開交。最后，少年咬緊牙關，橫下心來，大聲吼出一句：“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昂首挺胸、英勇無畏地走了過去。安然無恙，少年心生一股豪氣，歌聲立馬升高了一格，響徹山林。

下坡，好幾處都是黃泥巴路，少年一不小心打了個趔趄，滑了下去，還好前方有一塊橫起的青石，腳抵住了它，才穩住了身子。少年冒出的汗比剛才遇見蛇時還多，差點就打翻了竹籃，打碎了里面的碗。絕不能掉以輕心，越是緊要關頭，越是要挺住，少年屏住氣息不敢左右旁顧，一步一步地挪下腳步。經過一口山泉處，少年有些口渴，趕緊蹲下來，雙手合攏掬起一捧水喝。喝完水，少年感覺每個毛孔都透著一絲清涼，緊繃的心弦才慢慢松開。

走到田頭，父親已經耙平了月亮丘，水光漫漫。一會兒，父親松開牛鞍，將犁耙清洗干凈放到田埂上。黃牛迫不及待地鉆進不遠處的草叢，大快朵頤。父親打開包袱，津津有味地吃起飯來。

少年那一刻感覺到無比的快樂，陽光打在他的臉上，比杜鵑花還艷麗。而月亮丘真的好像一輪月亮，在他的心頭一點一點亮堂起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