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鎖，或家園

作者簡介：任菲（1996.10-），女，漢族，河南鄭州人，河南大學文學院戲劇影視文學專業2015級本科生。

[中圖分類號]：J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27--01

我在愛的潮水里，細膩穿行、猛烈游曵，沿著軀體的岸邊，一直游向靈魂最深處的你?！}記

美人如畫、紅顏似水。她是一個裊裊婷婷，漆黑的額發掩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的女子。婀娜的旗袍上原本一針一線縫合的都是她的期待——于兵荒馬亂，硝煙彌漫的亂世之中，一心渴盼著和深愛的人穿越蕓蕓眾生，長相廝守。然而，良辰美景奈何天！她從一個清純如露的少女涅槃為美艷特工，時而如北極之川聳立冷艷，時而如赤道的燃燒顧盼火熱，化身成“居心叵測”的獵人，以自己嬌嫩似蓓蕾般的軀體為誘餌，伺機等待獵物上鉤。那些不可言破的謊言暗藏萬種殺機；欲望個個妖艷至極，有著猩紅的唇和勾人的身段。肉體和感情互相纏繞糾葛的因緣際會像潛伏在黑暗中的光斑，頂著萬物自根源生長出的星芒，直白坦露的愛情不禁令人肝腸寸斷、潸然淚下。

影片講述了一群愛國的熱血大學生欲刺殺汪精衛的“特務”分子——易先生，令成員王佳芝去色誘他的故事。

古往今來，名垂青史的“暗殺之闈”無不牽涉家仇國恨的主題，而宏大的社會歷史命題往往沖淡了個人的情感軌跡，遮蔽了個體生命的獨特體驗。暫且拋開政治、文化、社會環境等外在元素，深究人類生存之本源——人性的形而上的沖動先行地把人拋入超越中，這個維度就是靈魂。自古希臘先賢們對人類智慧的探索里就一再強調精神凌駕于肉體之上的重要性。而在飛升中我們又被那個沉重的肉身地吸引力般死死拴住，是牢籠嗎？或者是涌出其中的感性之根，涌動著活力的深淵，《色戒》觸及到這一點。

本片通過鏡頭語言塑造視聽形象來展現男女主角的生存狀態，以此刻畫人在永恒困境中“靈與肉”的紛擾糾葛。開端運用聯想蒙太奇，把狗和汪偽政府巡警的頭部剪接在一起，淋漓盡致地刻畫出漢奸可憎嘴臉，為下面出場的“易先生”的形象鋪陳類比并給王佳芝的生存環境奠定了冷峻嚴酷的環境基調。特寫杯口的紅唇印、繞指的鴿子蛋鉆戒作為情欲和物欲的隱喻符號，成了兩人情感的催化劑和生死攸關的轉機?！八菒畚业?！”佳芝在情與物欲的雙重滿足下，肉體已完全被俘獲，最終以自我犧牲換取易先生平安。

電影同樣構建出小說關于“靈與肉”上存在的盲點，它具有“戲劇性行為”。此行為是人性的內在因素外化，其里子與其它元素相協調，經綜合平衡后作為一種合力。在這種“合力”中，相互沖突、制約的兩種元素并非勢均力敵，而是或強或弱形成一個張力場，深刻地呈現“靈與肉”的二元悖論。如果“心靈”戰勝“肉身”，那么行為的合力點就靠近“心靈”這一邊，反之則靠近另一邊，而王佳芝最后的行動抉擇昭示了“心靈” 向“肉身”的屈從，“靈”成為“肉”的附庸。

導演對露骨鏡頭的處理并不唯美，色欲和真情模糊了界限，二人間的水乳交融反而顯得痛苦壓抑。既與全片基調吻合又近乎情理地展現了一個箭在弦上、千鈞一發的女子和一個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男人是如何相愛結合的。他們的靈與肉像暗夜與星辰相纏繞，帶著濕漉漉的詩意，衍生出一種將艾未艾的美。原著作者張愛玲曾寫道：“想要進入到女人的心，那條路就是通過陰道?！痹谂缘难壑?，和心愛的男人一起歡好，屬于一種自我犧牲的儀式，來滿足對方的需求，并獲得源自生存見底的歡樂。而在《色戒》中，王佳芝犧牲自己的身體，作為除漢奸的代價，在浴火焚身的同時也汲取了僅有的片刻歡愉。

王佳芝雖身負家仇國恨，但她同樣也是一個普通少女，具有其原始的需求?？墒?，她心愛的鄺裕民卻將她獻祭于一己之抱負。“惆悵吳王宮外水，濁泥猶得葬西施?！边b望歷史，如此，太多的愛情悲劇“燭照時空”，延續成了人類永恒的命題。

當看到電影熒幕里“花好月圓”的情節時，她脆弱地飲泣，輕輕點破人心那般純粹，純粹的撕心裂肺。家人、戰友們待她如草芥。信仰也搖搖欲墜——當她撕心裂肺地對上司老吳訴苦時，壓抑震顫的靈魂被對方一句“牢記使命”而殘酷地活埋。于是，佳芝淪落成了困在孤島的死囚，而易先生之于她便成了一帆渡輪，他渡她，跨進生命和愛最初的交集。他們的纏綿像洗過熱水澡，沖掉了所有積郁，肉體是“心靈”的家園和歸宿，它給愛情予以生存的土壤和形體。

當愛而有形時，并不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或是一顆善變的靈魂的時候，愛便升華成了一種頓悟——不顧一切地，不計后果地甚至耽誤一生。他們彼此間感情的合力點儼然傾向于“肉身”。故后來易先生在日本酒館里聽佳芝唱戲曲時才會落淚，才會產生類似真情的形體。人到中年，在宦海生死沉浮，能有幸獲得傾心佳人之伴的幸運，難免悵然若失、百般疼惜 。相較小說在易對王感情形態的春秋筆法，受眾在電影里可以管中窺豹、見微知著的。

由此，“心靈”受制于“肉體”，被“肉體”戰勝、征服的事實較之千古以來的傳統文化中所樹立“勿使身為形役”的空中樓閣，似乎更貼近人生本來的樣子。因此，王佳芝的抉擇與現今社會中層出不窮的“拜金、拜物主義”，“耽于肉欲”大相徑庭，故不足以站在道德準則的立場上指責其背叛。因為她從始至終的目的不是為了情愛和金錢，而是“為國除害”。只不過，在她被所有人遺棄之下，“肉體”為溫床，衍生了唯一的“歡樂與感動”—— “真愛”。

深情是一劑良藥，可以讓人神清氣爽，也可以是一柄利刃，敲碎心腸。王佳芝以她翩若驚鴻的身影，企圖抓住人間最后一絲溫存和愛，卻轉瞬成灰。

上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人肉身的有限性與其對時空無限性的向往蘊含著人注定要面對一系列的永恒困境，故靈與肉往往無法和諧相融，而要一爭高下 ，并無雙全法。肉身到底是精神的枷鎖，抑或家園？在《色戒》里肉身承載靈魂并且是靈魂的延伸，存在的感性之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