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珩
2006年春天的一個中午,老婆小心翼翼地把一只還沒有完全睜眼的白色小狗摟在懷里帶回家。
老婆指點我用紙盒、舊毛衣給小狗做了一個狗窩。在我做狗窩時,老婆宣布:這只小狗從現在起就是我們家庭的新成員了,它的名字叫乖乖。
乖乖是一只哈巴狗,全身雪白的,非常柔軟,就像一團大大的棉花糖。到了下午,乖乖在狗窩里不停地叫,老婆用開水沖調出一小碗玉米粥,又找了一根吃冰淇淋的小勺,挖上一點點,湊到乖乖嘴邊。乖乖晃著還不穩當的大腦袋嘗試著吮吸玉米粥。老婆高興地一個勁說:“哎呀,餓不死了,看它這么大點就能喝粥呢!”老婆用小勺喂著乖乖,一股成就感寫在臉上。
十幾天后,乖乖能直立行走了。有顧客進店,乖乖都會虛張聲勢地叫幾聲,直到我們訓斥它,它才會鉆進自己的小窩,露出小腦瓜監視著來人的一舉一動。
那時兒子在讀小學,最喜歡喂乖乖骨頭了,兒子拿起一塊小骨頭,乖乖看見了,就圍著兒子轉。兒子把骨頭向上一拋,乖乖縱身一躍,張開嘴巴一咬一個準。啃完后,乖乖還用舌頭舔舔嘴巴,仿佛回味無窮。有時,兒子會開起電視和音響聽歌,音樂一起,乖乖就伏在兒子腳下,也像兒子搖頭晃腦地盯著電視屏幕,時不時搖下尾巴。
我家老房子是小青瓦房,時常有老鼠出沒,我們養過幾只貓,好像總也養不住貓。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乖乖矯健的身影經常在老房子里神出鬼沒,有次乖乖在過道上一掌拍昏一只小老鼠,然后撥拉到我的面前,睜著一雙懇切的眼睛望著我,我便取了一小塊牛肉干賞賜給它。一個月不到,我家樓房和老房子的老鼠絕跡了。
我家門口種植了兩株喇叭花,開花時白的、粉紅的喇叭花從枝干上像翻飛的紙鳶蕩下來,天女散花一樣灑向地上的角落。乖乖神情專注,盡情地去追逐那些開在枝頭的花兒,它一會躍起來,伏下去,捉住一朵放開后,再躍起來,打了個滾又翻個身,亢奮得不能自持。
乖乖還很淘氣,晚上經常把我們的鞋叼進它的窩里,不停地撕咬個沒完,我們卻很少責怪它,因為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很多樂趣。
時間過得真快,乖乖長成一條很討人喜歡的哈巴狗。每天清晨天剛亮,乖乖就條件反射一樣在床邊繞來繞去,像是在提醒我該起床了。每次我外出歸來,剛下車離家里還有幾十米遠,乖乖就飛快地跑來在我腳邊蹭了好久,激動地搖尾巴扭身子,停不下來示好。
曾經多次聽說義犬救主的故事,沒想到這種事是真的,而且還發生在我身上。
2008年5月12日中午,吃了午飯的我照例在店子里的躺椅上小憩,迷迷糊糊中乖乖突然不安地狂叫,然后猛扯我的褲腳,午覺是沒法睡了,我只好走出店子站在街邊。突然之間,我感覺地下在震動,地處大山區的北川,地震是時常發生的,我以為像往常一樣“搖”一下就過去了,剛跑到公路中間,大地剎那間又劇烈地抖動,跳動起來,地面像狂濤巨瀾的小船不停地在左搖右晃,我高一腳低一腳向開闊的河堤猛沖,到處是“轟轟隆隆”的房子垮塌聲,灰塵直往眼睛、嘴巴、鼻子里撲,附近的民房、農貿市場、計生站在我身后轟然坍塌,升騰起陣陣黃煙,眼看電力、通訊線桿次第向我狠狠砸來時,我眼一閉,從四米高的河堤向下一跳,一個趔趄摔倒在菜地里,雙腳立馬火燒火燎痛起來,我艱難地挪到河灘寬闊處時,幾近虛脫。
等地面平靜些時,我冒險返回街上,乖乖站在我家樓房門口悲泣不止。遠遠粗看,我家的樓房外觀并無缺損,走近仔細一瞧,屋頂全部掀起,墻體部分已塌陷,鄰居的小青瓦房屋更是遍布磚頭瓦塊,一片凌亂,我連忙喚出乖乖隨人潮到山坡坪地上搭帳篷躲避余震。
后來,唐家山堰塞湖淹沒了整個漩坪場鎮。鄉救災指揮部擔心貓狗傷人,傳播瘟疫,不允許大家豢養貓狗,安排民兵組成打狗隊,不管不顧地滿山坡打貓狗。當打狗隊發現乖乖就舉起大棒,體型瘦小的乖乖迅速從大棒下鉆出,往樹林里跑去,幾個人追了一會,看乖乖沒有影子了,就折回來。
當天晚上,天已經黑透了,乖乖偷偷從帳篷的細縫下鉆了進來,我高興壞了,抱著乖乖不停地搖啊摸的,直夸它太聰明了。乖乖偎在我身邊,不時地用濕漉漉的、柔軟的舌頭舐我的手,因為有了被人襲擊的經歷,乖乖好像懂得了怎么保護自己,整個晚上都沒叫喚一聲,同帳篷的男男女女也就沒有計較。就這樣,乖乖圈在我腳下睡了一晚上,使剛失去家園的我感到身邊還有一個對自己充滿著情感的生物。
次日清晨,鄉武裝部長找到我,要求我必須把乖乖交給民兵處死。我嘟嘟噥噥求著部長通融下:“乖乖很乖的,它不會亂叫亂咬人的,它去年和今年已經打了三次預防針了……”
武裝部長激動地說:“現在連人的吃喝都成問題,你弄個狗,萬一傳播了瘟疫,這一片兩千多個災民,這個責任哪個都背不起。”隔了一會武裝部長又決斷地說:“我也不讓你為難,你說的都是實情話,你對狗有感情,那么你自己去處理,反正今天這個狗不能留在這一片坡上了!”
武裝部長走了后,我彎下腰抱起乖乖,疼愛地撫摸著它向另外一片山坡走去,到了坡上,我給乖乖喂了方便面和瓶裝水,然后我對乖乖耳語三遍:“有人要來打死你,你快逃到山上去吧。”然后狠狠地推開它,嚷道:“快跑啊!”
乖乖孤寂地望著我,一副哀傷的樣子,眼睛也黯然無光,突然我發現有液體順著乖乖的眼角往下流,曾經聽人說過狗會哭,但我一直不信,今天終于親歷,受它的傳染,我的眼眶也濕潤了。
我摟著乖乖哽咽著,想到家園已被淹沒在水下,連人都缺衣少食,我硬著心腸扭下一截樹枝,虛張聲勢地向乖乖揮舞,吼乖乖:“快滾!滾!”乖乖好像懂得了我的意思,夾著尾巴逃向樹林深處。
從那天起,乖乖徹底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再也沒有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