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太陽

霍禹甬

家鄉的莊稼多以稻麥兩熟為主。臨近農忙，鄉親們望著那鋪天蓋地的比金子貴重的莊稼，興奮的心情陽光燦爛般地呈現在臉上，彼此見了心里都覺得暖暖的。他們的腳步也比平日匆忙了許多，遠遠望去，村后的場面上是一片忙碌的身影。

農忙了，莊稼人首先須把場面搶出來。其實農忙就像一次戰斗。鄉親們是用整個身體和汗水在和天斗、季節斗，場面就是莊稼人戰斗的陣地。搶場首先得平整場面，全家老少先用鋤頭把場鋤平，然后到河邊挑水，把整個場面潑上一遍，似下了場暴雨，而鄉親們身上淌出的汗也像淋了一場雨。稍等一頓功夫后，灑些草木灰，迅速用碌碡滾上幾遍，把陽光壓進土里就現出了平滑如鏡的場來。

在場上，聽那碌碡“吱吱呦呦”的節奏聲和誰家的媳婦信口的民謠聲和村童的嬉戲聲……我覺得鄉親們真是活在陶公的田園地里，他們雖累些，但心里是舒坦。

鄉親們把地里的麥子一車車搶運到場上，就不分白黑地脫粒著。為了搶太陽、搶季節，夜晚那整齊的場燈，美麗得像天上的星星，注視著農人的勞作，整個場面就像一座大產房。他們強忍著饑渴、疲憊，在分娩著農家的豐收與喜慶。他們把脫出來的麥粒看作是自己的生命和心疼的孩子，搭著草棚守護著。每當這時，鄉下人最關心的是那天氣預報。白天要是有個好太陽，就迅速用木锨把麥子均勻攤開，霎時金燦燦的麥粒，把個場面蓋得嚴嚴實實，搶著一天的好太陽。前來翻曬的村婦或妹子，赤足走在麥粒上，心都被擱得癢癢的，一心想笑。看場的老人守著滿場的麥粒，提心吊膽地對那電視里的天氣預報還真有點不放心，時不時地提著老煙袋跑到火辣辣的陽光下，東張張西望望，要是哪邊的天突然暗下來，冒出云頭，就慌忙地召喚著正在地里做活的兒女們搶場。

有一天中午，一片火紅的太陽，麥粒正曬得起勁。家家戶戶都在吃飯，突然聽到當街有人吆喝：“快！來雨了”出來一看果然北方一下子霧了起來，風起云涌，鄉親們也都慌了神，男女老少都往場上跑。有的赤著腳，敞著懷，場面上人聲嘈雜、塵土飛揚，真是一場生死搶奪戰。只見東場的王叔，因家屬有病，孩子還小，只一個人在搶場。雨要下了，還有滿場的麥粒。我忙扛把掃帚搶上去，許多的鄉親都圍攏過來，可令我詫異的是鄰居李大伯也跑來幫忙，他昨天還在和王叔鬧得不可開交。真是雨快沒有手快呀，剛滴下雨點，滿場的麥粒都已搶完了，這時我看見王叔滿臉流下的不知是雨滴還是淚滴。搶完場，鄉親們有說有笑的，不緊不慢地走在風雨中。生在一處活在一起的鄉親，在生活的危險時不計恩怨，風雨的日子是相互攙扶著的。

糧食你這照耀鄉間的太陽，有我勤勞的鄉親們，你將永遠淋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