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行漸遠的豬

葛會渠

在養(yǎng)過的那些家畜里，我覺得，豬的待遇是最高的。它們不用像狗那樣，辛苦地看家護院，也不用像貓那樣，不遺余力地捕捉老鼠，甚至比雞還要清閑。而豬，似乎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只知道“哼哧哼哧”地甩腦袋，餓了就大叫，吃飽了，倒頭便睡。

何況，它們還有屬于自己的圈舍。

父母在緊挨著三間瓦房的自留地里，特意辟了一塊地方，應(yīng)該有十幾平米吧，用紅磚和青瓦，整整齊齊地碼成豬圈。它比我家蓋的廁所都要大，遠遠望去，就像一間小而漂亮的客房。圈里分為兩個部分，靠里的那塊地方相當于臥室，青瓦封頂、遮風避雨，能夠讓豬舒舒服服地躺著睡覺；靠外的那塊地方，是露天的，專門供豬活動，它們可以在那兒打滾、胡鬧、曬太陽，呼吸新鮮的空氣。

我不太喜歡豬，因為它們只會呆呆地朝我望，不能像狗和貓那樣，陪我蹦蹦跳跳地玩。除此外，還因為父母分配給我一個任務(wù)，每天放學(xué)后，要割豬草。這實在是個讓人高興不起來的活計，雖然很多年前的鄉(xiāng)下，野花、野草、野菜遍地都是，割豬草不是件難事，但卻占用了我和小伙伴們盡情玩耍的時間。而且，每到夏天，父母還會讓我下河去采摘蒲棒，晚上點燃了，給豬熏蚊子。父母喜歡豬，把它們當寶貝。對于這個問題，當時的我很不理解。我曾經(jīng)向父親建議過，不要再養(yǎng)豬了。父親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不養(yǎng)豬，你還想不想吃肉？不養(yǎng)豬，家里蓋房子的錢從哪兒來？你看看，莊子里哪戶人家沒養(yǎng)豬？”

的確是這樣，不僅我家，莊子里的其他人家也都養(yǎng)豬。少則一兩頭，多的三五頭，甚至有養(yǎng)上十幾二十頭的專業(yè)戶。在我留存的村莊記憶里，這些豬，無一例外都有著黑亮的毛發(fā)。我甚至未見過任何一頭白豬或是花豬，因為我的父輩們認為，只有黑豬的肉最緊實，吃著香，也才能賣個好價錢。

我的學(xué)習成績一直很好，幾乎沒費什么勁，就考上了縣城的高中。讀高中后，住校，便再也不用為割豬草之類的事淘神了。

高三上學(xué)期，有一次，我回家拿生活費。吃過晚飯后，母親像往常一樣忙著刷鍋碗，父親坐到門檻上抽起了紙煙。記得那天剛下過一場雨，空氣有些濕漉，父親抽了兩根煙后，忽然把煙屁股狠狠地掐到地上，問我：“能有把握考上大學(xué)嗎？”

我愣住了，不知道父親為何問這話，更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但是，仿佛有一種本能的力量，讓我倔強地點了點頭。

等到放寒假時，回到家中，我忽然發(fā)現(xiàn)豬圈里的豬多了起來。數(shù)一數(shù)，一共五頭，肥肥嘟嘟的小豬崽，腦袋挨著腦袋，正擠在一起取暖。

就在那瞬間，我好像明白了，父親為何要問我能不能考上大學(xué)。

假期過后，當我再次坐在縣中寬亮的教室里，手捧書本，眼前便常浮現(xiàn)出父母黝黑的臉龐和那幾頭憨厚的小豬搶食的樣子。這些景象令我絲毫不敢懈怠，常常晨曦即起苦讀。

臨近高考時，我回家拿報名費。走時，母親煮了幾個雞蛋讓我路上吃，我們那地方男人出門做大事前都要吃熟雞蛋，是希望“圓滿”。父母一直把我送到公路邊，直到看著我上了搭客的三輪卡。那一年的夏天，我?guī)е胰说钠谕M了考場，又把對他們的滿腔摯愛寫在了考卷上。當我考完最后一門學(xué)科，透過窗玻璃向外望時，意外地發(fā)現(xiàn)父親正坐在操場西南角的泥地上抽著煙，眼睛不時地向考場這邊探望。平時讓人覺得有些嚴肅的父親居然趕了上百里路來接我回家了，歹毒的日頭正曬著他，也曬得我鼻子發(fā)酸。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1993年的8月底，我收到了朝思暮想的掛號信。那是北方一所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我把通知書上的字一連讀了兩遍給全家聽，父親抽煙的手抖了許久才接過通知書小心翼翼地看了，又極仔細地折好放進信封，然后壓進木箱底層。晚上，父母把村里有身份的人請到我家喝酒，父親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不停地說：“娃考中了，是國家的人了。”我卻有些擔心學(xué)費和路費，母親說：“操什么心，家里養(yǎng)的五頭豬都是為你準備的，明早就趕集，把它們都賣了。”

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似乎總有辦法，依靠土地生存。

十八歲的那年九月，我第一次看見并且坐上了火車，是去遠方讀大學(xué)。母親把學(xué)費和伙食費縫在我貼身的褲頭里，叫我上廁所時也要小心。車輪壓著鐵軌前行，在“哐啷哐啷”的聲響里，熟悉的故鄉(xiāng)越來越遠。我的眼前，浮現(xiàn)出了父母黝黑的臉龐和那幾頭毛發(fā)烏黑锃亮的豬的身影……

我的眼淚，就那么悄無聲息地，慢慢流了下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