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即政治

鄭渝川

當石油巨頭公司CEO，難度并不亞于美國國務卿。

2017年2月1日，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董事長雷克斯·蒂勒森應邀出任特朗普政府的國務卿一職。盡管蒂勒森在任職通過美國參議院審議時，所獲支持票數低于該職的前兩任克里和希拉里，但許多專家仍然普遍認為，前者雖然缺乏公職經驗，卻堪以重任。道理很簡單，要運營好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應對方方面面的矛盾和壓力，挑戰性并不亞于美國國務卿。

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的董事長（CEO），是世界上少數幾個最有權力的企業家。這家公司在一些局勢混亂的國度擁有油田，還建立了雇傭軍，自建情報部門并與美國等國家的情報機關密切合作。以埃克森美孚為代表的歐美石油巨頭企業，對于全球能源價格和供給的影響，與中東產油國組成的歐佩克組織不相上下。在一些國家和地區，埃克森美孚被看成是美國資本、經濟甚至外交的代表。這家企業的老板甚至普通高管，都能跟美國等世界許多國家和地區的政要談笑風生。

但要做好埃克森美孚的領頭人，卻非常困難。這家公司體系龐大，盡管多年前曾極力避免在局勢動蕩和政局混亂的國家投資，但“形勢比人強”，無論是委內瑞拉，還是乍得，乃至俄羅斯，如果石油巨頭為了安全考慮排除所有存在政治風險的油礦，就將在競爭中處于下風，并喪失國際能源市場上的主導地位。所以，埃克森美孚的領導必須是一個高明的外交家，善于駕馭復雜甚至艱難局勢，巧妙地在多個國家、國際經濟組織之間達成平衡，甚至要冒著對抗美國國家利益的風險與那些被列入美國制裁名單的國家發展合作。

埃克森美孚面臨的第二大挑戰，就是環保壓力。綠色和平組織等環保組織扮演著石油巨頭的挑戰者，在方方面面制造麻煩，當然，這里所說的“麻煩”，對于公眾而言，很可能意味著環境保護的福音。埃克森美孚長期以來拒絕承認燃燒石油等化石能源造成地球變暖等事實，認為環保組織和有關科學機構危言聳聽，還針鋒相對的組織起科學家團隊，提出反方面的論證。不僅如此，埃克森美孚還駁斥宣稱石油資源即將枯竭的論調。這家公司與多家環保組織的對抗局面持續多年，對于美國等國家的能源政策、環保政策乃至世界的氣候政治都產生深刻影響。

當然，對于石油巨頭企業來說，更為直接的壓力可能在于保持安全運營的水準。英國石油公司2010年在墨西哥灣外海發生漏油事故，而在1989年，埃克森美孚所屬的瓦爾迪茲號在阿拉斯加也曾上演擱淺漏油的丑聞。石油巨頭企業體系龐雜，運營管理難度超高，一旦發生諸如漏油這樣的嚴重事故，就必然釀成難以收場的政治危機。

蒂勒森被《福布斯》雜志評為2016年全球十大最具影響力CEO，與巴菲特、扎克伯格等人同列，這很大程度上說明了他本人在領導埃克森美孚期間的卓越掌控能力。事實上，華爾街對他的評價，與其前任李·雷蒙德如出一轍，即強硬但不失靈活，能夠為了所追求的目標而持續付出卓絕努力，這恰恰是領導埃克森美孚這樣的巨頭企業所必需的特質。

我們現在看到的這本《石油即政治：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和美國權力》，出自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院長、普利策獎評選委員會成員、《華盛頓郵報》前資深記者史蒂夫·科爾。這本書向讀者描述了李·雷蒙德和蒂勒森兩任領導人期間的埃克森美孚，如何艱難的應對前述的三大挑戰，并在此期間對于美國內政外交和世界能源政治產生了重大影響。《石油即政治》這本書出版后，曾獲“金融時報”和高盛商業圖書獎。

全書以瓦爾迪茲號發生擱淺漏油事故這一對于埃克森美孚構成聲譽方面的毀滅性挑戰的事件說起，并由此展開埃克森美孚強化內部管理、提高運營水平的第一條主線。自然，因為嚴重的環境事故，埃克森美孚與綠色和平組織的博弈所形成的第二條主線，也鋪陳展開。讀者將從這本書的介紹了解到，埃克森美孚公司在環保、生產安全等方面的提升，與相應的外部壓力也密不可分。瓦爾迪茲號的事故推動埃克森美孚加緊改善管理，使得機構更加精簡、運營更為嚴格，這又使得之后該公司在中亞、東歐、非洲、中東等許多地區新擴張建立的油氣開發業務，運營變得更加安全。這一過程極大的提高了埃克森美孚在全球多個市場的影響力，并密切了公司與美國政府的聯系，部分地重建了當初洛克菲勒在美國所擁有的強大支配地位。

李·雷蒙德在執掌埃克森美孚期間，努力改變能源使用與氣候變化的議程。他的努力一定程度上擾亂了各國磋商，讓地球因工業化和化石能源使用而變暖的常識在很大范圍內，變成了爭議百出的論調。為了延緩科學界不斷提供石油等化石能源的過度開采和使用，對于危害地球環境的證據發布，埃克森美孚利用一切機會挑戰相關科學家、研究機構的判斷。綠色和平組織曾試圖借助奧巴馬出任總統之機，升級對于埃克森美孚的抨擊，進一步鞏固全球變暖的議程基調，后者利用更加強大的游說公關力量，降低前者所可能推動各國實行的更為嚴厲的清潔能源等方面政策的動力。

書中的第三條主線，是埃克森美孚在進軍歐美之外的亞非拉產油區擴張業務過程中，與相關國家和地區、非國家武裝力量所進行的艱難博弈。書中不加掩飾地指出，這家公司為了獲取相對穩定的產油業務和利潤，不惜放棄美國公司長久以來常見的意識形態觀念和商業倫理信念，選擇與國際上備受爭議的國家領導人甚至反政府武裝合作。比如，書中就提到，埃克森美孚為了贏得赤道幾內亞等產油國的支持，發展采油業務，為相關國家和地區的官員尋租、洗錢創造機會。

蒂勒森2006年上升為埃克森美孚的掌控者，在繼續與環保組織等群體和組織大打口水仗的同時，也在加速相關的清潔能源研發和應用。而在應對該公司采油、輸送原油業務所激發的反對和抗議方面，蒂勒森的應對處理顯得更加成熟。總體而言，埃克森美孚多年來已經通過其雄厚的政治游說實力，使得美國等國家和主流國際經濟組織在討論環保政策、氣候政策和能源政策時，不再像過去那樣主要依據綠色和平組織所提供的議程，發揮出很強的延緩作用。正如全書最后幾章所提到扥樣，埃克森美孚借此獲取了發展新型清潔能源的更加充裕的轉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