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蜀錦紋樣的審美特征

張科

“蜀錦”，指產于蜀地的錦類總稱，是以染色和素色絲線，按照經、緯重組織結構，形成的提花絲織物。具有質地光滑柔軟、色彩綺麗鮮艷、工藝精巧細膩、紋樣生動靈活、文化內涵豐富、歷史傳承久遠等特點。蜀錦，在古代主要用于衣著服飾和貴重物品裝飾材料，在貨幣交換不發達的時期，一度充當過交換貨幣，直至近現代發展為展示工藝品。漢代曾用蜀錦縫制過袖章，魏晉南北朝用蜀錦織造過襪子，唐代用蜀錦制作琴袋、鞋面等，宋代用于過文人書畫裝裱，而近現代，曾批量生產過被面、衣料、旅游紀念品、裝飾品等。

“蜀錦紋樣”，是指蜀錦上的花紋圖案。蜀錦紋樣的題材來源十分豐富，常見的有：神話傳說、歷史故事、吉祥銘文、山水人物、花鳥禽獸等。紋樣圖型種類也十分多樣，如：“幾何紋”、“云雷紋”、“回形紋”、“文字紋”、“對禽對獸紋”、“山水云氣紋”、“折枝花鳥紋”、“團窠紋”、“八答暈紋”、“落花流水紋”、“月華紋”、“雨絲紋”、“方方紋”等。由于蜀錦織造的實質，是使染色和素色的絲線形成經、緯重組織結構，這就決定了絲線會因組織方式的不同，形成不一的色彩顯隱和高低起伏，這一獨特的紋樣組織表達方式，構成了蜀錦獨特的藝術表現。蜀錦紋樣的出現，源于人們原始萌發的審美需求；出于早期的狩獵需要產生的紋身方式，在紡織方式出現后，影響了人們將紋身的圖騰性質在織造物上實現了轉移；最終，在蜀錦的絲綢材料及織造工藝物質基礎條件具備后，實現了蜀錦紋樣織造在形式和內容的統一。從生產角度上講，一般影響織錦紋樣的因素有：絲的練染、圖案紋樣的設計、織造工藝及織造機具等。

蜀錦的傳統紋樣按照圖示內容，基本可以分為：幾何紋、動物紋、植物紋、人形紋、文字紋、器物紋6個基本類別。按照時間順序，商周時期出現了：幾何紋，包括：云雷紋、矩形紋、回形紋等，動物紋，包括：龍、鳳、麒麟、馬、鹿等，人形的舞人紋；秦漢時期出現了：幾何紋，包括：散點幾何紋、波紋、菱形紋、穗狀云紋、山狀云紋、帶狀云紋，動物紋，包括：虎、豹、熊、羊、辟邪、獬豸、仙鹿、鸞、鶴、鴻鵠、鴛鴦等，人形紋：包括：羽人、西王母和東王公、騎士等，文字紋，包括：祈禱延年益壽、子孫昌盛的“延年益壽大宜子孫”、“韓仁繡文廣有子孫無極”，意指祝頌或意指代事的“長樂光明”、“五星出東方利中國”，少量植物茱萸紋等。魏晉南北朝時期出現了，動物紋，包括：飛龍、奔虎、臥牛、臥獅、大象、鴨、牛、駱駝、羊、孔雀等，植物紋，包括：纏枝連理紋、樹葉紋、葡萄紋、忍冬紋、簡單花卉卷草紋等，幾何紋的聯珠紋，人形紋的胡王紋、飲酒人、佛像天神紋，云氣紋的渦云紋，器物紋，包括：華蓋、鞍韉、蓮座等。

不同時代的蜀錦紋樣，富含不同的審美特征。

商周時期的蜀錦紋樣，帶有強烈的抽象意識和權利嚴肅觀。具體體現在，一是，對物態的原始共性結構，進行了抽象化處理，多以直線和折現組成的對稱規矩的圖案，勾勒出簡單古樸的抽象幾何紋。二是，原初于各氏族圖騰的紋樣經過了抽象、復合，到商周時期產生了帶有圖騰精神共性的龍鳳、饕餮、夔紋等紋樣，附著其上的還有著宗教和權利的象征意蘊。三是，基于上述兩點，為了體現物態抽象和權利嚴肅的要求，紋樣進一步向閉合性的“幾何紋”發展，出現了“云雷紋”、“回形紋”、“矩形紋”、“簡單龍鳳紋”等紋樣。

春秋戰國時期，蜀錦織造工藝初成體系，紋樣除了延續前代紋樣的抽象和權利審美觀念外，蜀中地區出現了服務于“彩條起彩，經線顯花”織造思想和技藝核心的丁橋織機，比起原始的腰機，丁橋織機具備了較為完善的送經、卷取、開口、提花、投緯功能，紋樣創制更加靈活多變，抽象幾何紋樣逐步向生動靈活的舞人、瑞獸、動物等形態發展，紋樣種類得到了豐富。

秦漢時期，成都地區發展為蜀錦的主要產地。這一時期紋樣創制以大氣恢宏、寓意吉祥、氣韻暢達為核心特點，出現了符合帝王尋仙、舒展恣意的“云氣紋”，帶有吉祥寓意的“文字紋”，動物紋樣形象豐富形象，較為獨特的還有“獸頭紋”，植物紋樣也出現了“茱萸紋”。可以說，秦漢時期的蜀錦紋樣創制，積極尋求擺脫宗教和權利觀念束縛的表現形式，在紋樣形態創制上潮流上，出現了從對自然的審美對象進行模仿，向社會生活中的審美對象進行模仿。乃至有西漢楊雄《蜀都賦》有：“若揮錦布繡，望芒兮無幅。爾乃其人，自造其錦……發文揚彩，轉代無窮”的盛況。

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基本延續了秦漢代時期紋樣特征，但在彩條運用上作了部分創新。織錦紋樣的動物圖案多呈現出臥和立的靜態凝固形態，并與幾何方格紋內的彩條經紋相映襯，出現了新穎的臥牛、大象、飛虎嵌入方格的形象；同時，國內織錦還受到薩珊波斯、粟特、印度風格的影響，出現了帶有異域風情的橫向聯珠、對人對獸等紋樣；此外，帶波狀主軸的植物紋樣以纏枝連理、對稱的形態少量的出現。

唐代時期隨著“經向織錦”向“緯向織錦”轉變，紋樣創制主要有三大特征：一是，進一步豐富和延展了傳統紋樣的形態和內容，如在動物紋樣中，出現了對雉、鴛鴦、白頭翁等形象，在植物紋樣中出現了蓮子蓮花、格子花、龜甲花等形象，植物紋樣還多以纏枝連理形態展現，形態益趨自由多變。二是，在紋樣創新上，出現了寫生的“折紙花鳥紋”，富有想象意味的“寶相花紋”，以及多種組合排布奇特的“陵陽公樣”。三是，對外來文化的兼容并包，帶有薩珊波斯王朝和粟特流行風格的珠圈紋和球路紋、聯珠對禽對獸紋占外銷紋樣的比重十分巨大。這一時期的紋樣多數呈現圖案飽滿、自由生動、色彩富麗的特點，一舉突破了漢代后魏晉南北朝以來形成的凝固、呆滯之感。

至于唐代以后，宋代蜀錦繼承了唐代寫生花鳥紋樣的藝術思想和手法，在幾何骨架上綴以花卉紋樣，形成了更為復雜的工藝系統，具有代表性的“八答暈”、“燈籠錦”、“落花流水錦”均是這一思想和技藝的延續。元明清時期，由于經濟中心的南移以及戰爭影響等多重因素，蜀錦逐步邁向衰落，雖然出現了如晚清三絕的“月華錦”、“雨絲錦”和“方方錦”的紋樣創新，卻難以與南京、蘇州等地織錦發展相比。

近現代時期，蜀錦發展受到了紡織機械化、戰爭動蕩和資本市場經濟沖擊的三重影響，四川織錦業嚴重衰退。雖然在建國后，由政府組織實施了多次搶救性和保護性扶持，如設廠改制、采用鐵織機和電動織機、生產市場接受的用品等手段，蜀錦織造卻陷入困境，這一時期的紋樣生產偏向于生活化紋樣創制，簡單流暢、符合大眾審美需求，先后開發了一批具有四川代表性的大熊貓、名勝景區、川劇臉譜等紋樣。

通過梳理蜀錦紋樣的審美特征，更能加深對蜀錦這一具有技藝活態傳承、歷史文化悠久、工藝水準極高、富有審美情趣、傳播影響廣泛特色的手工藝藝術品的理解。對進一步豐富蜀錦認識、挖掘文化內涵、強調織錦地位及重申蜀錦工藝價值具有一定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