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利權權屬糾紛是否適用訴訟時效制度？

郝偉揚

【摘要】：專利權作為知識產權的一種，是典型的“無形資產”，也是人類的智力成果。因專利權引發的相關糾紛屬于債權糾紛還是物權糾紛，在法律界具有很大的爭議。根據現行的法律法規及相關法律解釋的規定，因專利引發的侵權糾紛是適用訴訟時效制度的，但沒有具體規定專利權權屬糾紛是否適用訴訟時效制度。部分學者認為專利權具有物權的某些屬性，專利權的歸屬問題適用于《物權法》的規定，不適用訴訟時效制度。部分學者認為，參考最高院的司法解釋對專利權侵權糾紛的規定，專利權權屬糾紛屬于債權糾紛，應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

【關鍵詞】：專利權；權屬糾紛；訴訟時效

一、專利權與物權、債權的辨析

專利權屬于智力成果，是知識產權的一種，是發明創造人或其權利受讓人對特定的發明創造在一定期限內依法享有的獨占實施權。專利權具有三種特性：排他性、時間性、地域性。

排他性是指，專利權人對其擁有的專利權擁有獨占或排他的權利。物權的典型特征就是具有排他性，該排他性主要是指同一物之上不能有兩個以上內容互不相容的物權。因此，專利權的排他性與物權的排他性是相通的。有的學者依據專利權這一性質，認為專利權應享受與物權一樣的權利保護制度。

時間性是指，專利權的保護期限是有限的，超過一定時間便不受法律保護，并且各個國家對于專利權的保護期限以及不同專利類型的專利的保護期限都有不同的規定。中國現行法律制度規定，自申請日起，發明專利的保護期限為20年，實用新型、外觀設計專利保護期限為10年。專利權的這一性質與債權的時間性具有類似之處，比如債權的除斥期間。物權是沒有時間性的，其保護期限自物產生始、全部滅失時消。

地域性是指，專利權只有依一定地域內的法律才得以產生并在該地域內受到法律保護，在其他未申請受保護的地域，便不受法律保護。這一性質是專利權獨有的，物權和債權都沒有這一性質。物權的根本特征是對世性，即除物權人以外，其他任何人都對權利負有不可侵害和妨害的義務。而專利權的保護范圍僅限于授權的區域。因此有學者認為，專利權是受限制的物權。

二、裁判案例介紹

1、認為專利權權屬糾紛適用訴訟時效制度

北京鍋爐廠訴潘代明專利權權屬糾紛上訴案中，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認為：根據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五條規定，當事人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二年，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從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時起計算。本案系專利權歸屬糾紛，不屬法院另有規定的情況。因此北京鍋爐廠要求法院確認85102032號專利為職務發明專利權歸該廠持有的請求訴訟時效應為二年，從1988年3月3日專利授權日起算……

2、認為專利權權屬糾紛與專利權侵權糾紛類似，適用訴訟時效制度

中國人民解放軍北京軍區總醫院與李健民專利權權屬糾紛案上訴案中，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認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專利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若干規定》第二十三條規定侵犯專利權的訴訟時效為二年，自專利權人或者利害關系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侵權行為之日起計算；權利人超過二年起訴的，如果侵權行為在起訴時仍在繼續，在該項專利權有效期內，人民法院應當判決被告停止侵權行為。依據上述規定精神，北京軍區總醫院指控李健民、李鐵防、華筑信擅自將北京軍區總醫院的技術成果申請專利，此種情形屬由持續性侵權而導致的專利權權屬糾紛，在涉案專利權利有效期內，本案應不受訴訟時效的限制。

3、認為專利權權屬糾紛不適用訴訟時效制度，不受兩年訴訟時效的限制

江蘇鴻聯鋼桿有限公司與張穎影、李金福專利權權屬糾紛一案中，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認為：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我國訴訟時效制度適用于債權請求權。本案是一起專利權權屬糾紛，類似于物權糾紛，對于所有權權屬的確認請求權不適用訴訟時效的規定。因此，在本案中鴻聯公司以自己系涉案專利的專利權人為由，提起專利權權屬糾紛，不受二年訴訟時效的限制。

由上述三份判決書可以看出，各地法院對于專利權權屬糾紛是否適用訴訟時效制度存在不同的認識。第一份判決書的觀點是，專利權屬糾紛適用《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五條的規定，即二年訴訟時效，并且專利權權屬請求權的訴訟時效起算點為專利授權之日。第二份判決書的觀點是，專利權權屬糾紛同樣適用兩年訴訟時效制度，但非專利權人享有專利權的行為屬于持續侵權行為，應從非專利權人停止侵權起計算訴訟時效。第三份判決書的觀點是，專利權權屬糾紛類似于物權糾紛，按照《物權法》的規定，物權糾紛是不適用訴訟時效制度的，因此專利權權屬糾紛也不適用訴訟時效制度。

三、法律法規、司法解釋及相關著作的辨析

1、專利權權屬糾紛是否屬于侵犯專利權糾紛

《專利法》第十一條：發明和實用新型專利權被授予后，除本法另有規定的以外，任何單位或者個人未經專利權人許可，都不得實施其專利，即不得為生產經營目的制造、使用、許諾銷售、銷售、進口其專利產品，或者使用其專利方法以及使用、許諾銷售、銷售、進口依照該專利方法直接獲得的產品。

第六十八條：侵犯專利權的訴訟時效為二年，自專利權人或者利害關系人得知或者應當得知侵權行為之日起計算。

發明專利申請公布后至專利權授予前使用該發明未支付適當使用費的，專利權人要求支付使用費的訴訟時效為二年，自專利權人得知或者應當得知他人使用其發明之日起計算，但是，專利權人于專利權授予之日前即已得知或者應當得知的，自專利權授予之日起計算。

《中國專利法詳解（縮編版）》一書中（592頁）認為，《專利法》第六十八僅對侵犯專利權以及支付發明專利使用費的訴訟時效作出了規定，對其他專利糾紛的訴訟時效均沒有提及。

筆者認為，《專利法》第六十八條規定的“侵犯專利權”應當狹義地理解為“未經專利權人許可而實施其專利”的侵權行為，不應擴大化理解，即將專利權權屬糾紛也歸入侵犯專利權糾紛。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專利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若干規定》第一條的規定將專利權權屬糾紛案件和侵犯專利權糾紛案件并列。從上述規定可以看出，專利權權屬糾紛不屬于“侵犯專利權”的范圍。

因此，筆者認為，專利權權屬糾紛不適用《專利法》六十八條關于侵犯專利權的訴訟時效規定。第二份判決書在專利權權屬糾紛中直接引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專利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若干規定》第二十三條規定，屬于適用法律錯誤。

2、專利權權屬糾紛是否適用物權相關規定

《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五條規定：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二年，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

專利權、物權、債權都屬于民事權利，是否都適用兩年訴訟時效制度呢？答案是否定的。現在學理界普遍認為債權是適用訴訟時效制度，物權則不適用。有的觀點認為專利權是“無形的物權”，是不適用兩年訴訟時效制度的。根據現行法律規定，物權是需要法律設定的。但現行的《物權法》等法律均未將專利權納入物權的保護范圍。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專利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若干規定》第二十三條規定侵犯專利權的訴訟時效為二年，自專利權人或者利害關系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侵權行為之日起計算。上述司法解釋確認了侵犯專利權是適用訴訟時效的，即認為專利權侵權糾紛具有債權糾紛的屬性，否定了專利權糾紛完全屬于物權糾紛。因此單從現有法律制度中無法推演出專利權屬于物權、專利權糾紛不適用訴訟時效、專利權權屬糾紛適用物權的規定的結論。

綜上，專利權的某些性質類似于物權，某些性質類似于債權。筆者認為，根據《物權法》的規定，物權的設立需要法律進行規定。因此在目前的法律框架范圍內，不能將專利權權屬糾紛適用于物權糾紛，認為其不受訴訟時效制度約束，應當將專利權權屬糾紛適用于二年訴訟時效，起算點為專利授權之日。

現有制度是不利于專利的真正擁有者的，但裁判者不能越權裁判。只有通過立法將專利權、專利申請權視為“無形的物權”，使裁判者有法可依，才能切實保護專利權人、專利申請人的合法利益，推動科技的可持續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