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眠不抵半床寒

周孟琪

【摘要】：先鋒小說代表作家蘇童以善于描寫女性著稱，他筆下的女性之間具有極強的競爭欲和天然的對立性，一改傳統文學中善良溫婉的女性形象。本文通過分析蘇童的代表作品《妻妾成群》，探究其中的女性形象。

【關鍵詞】：《妻妾成群》 女性形象

蘇童的文字總是細膩如敏感脆弱的江南女子，它是深綠色的，像雨巷中門環惹銅綠，像長滿綠苔的深井，擁有著陰鷙的美感，凄冷、毛骨悚然而又欲罷不能。《妻妾成群》似乎是他隨意間娓娓道來古老的故事，一座陳舊的宅院，一個男人和四個妻妾。他們相互之間傾軋著、猜疑著，或許曾有過一絲半點的真心，終究還是被欲望和私利磨蝕殆盡。她們都是最精致最決絕的利己主義者，為了在陳家爭得生存喘息之地變得虛偽、畸形，鮮麗外表下是面目可憎。

蘇童一改傳統文學中女性溫婉、高貴、怯弱、善良的形象，這四個女人為了爭奪自己生存的“泥土和空氣”，生命本體中世俗劣根性和原始欲望暴露無遺。一代又一代“被困的女人”殘忍、陰毒、冷酷令人心寒，以至于讓成長于深宅大院的長子飛浦產生了對女人恐懼的心理障礙。

在紛爭中浸淫最久的大太太毓如因為熟諳了宅院的生存法則，最懂得規避紛爭。她信佛，企圖以超然物外的佛法度卻世事喧雜。她明白自己在陳佐千眼中的存在就像一尊佛，只需供奉著“正妻”的身份，給予她權力卻再無溫存。只是，她遠沒有這般超然。哪怕毓如閉目念佛，始終沒有抬眼看頌蓮一眼，端足了大太太的架子，但手里滾落一地的佛珠斷線還是泄露了她內心未被佛法超度的凡人的憤恨。她撿珠子時蠕動的肥胖身體訴說著刻骨的凄涼，作為一個年老色衰的女人，她只能用冷漠強權來填補感情的缺失。

二太太卓云既無正妻身份依傍，更無封建制中最重要的生育男孩做籌碼，只得把系住陳佐千的寵愛當做唯一的指望。她一方面對陳佐千阿諛奉承，一方面對院內的其他人極盡偽善。雁兒房間里寫著頌蓮姓名的小人，讓頌蓮親眼目睹了卓云內心的陰毒與畸形，以至于頌蓮在替卓云理發之時故意用剪刀刺傷卓云的耳朵，兩個女人之間開始了真正刀光劍影的血腥。梅珊最后的死亡更徹底將卓云的溫婉面孔撕得粉碎，表面的唯唯諾諾和內心的陰險歹毒深刻地造成了她的分裂性。

三太太梅珊是院子里的叛逆者，自頌蓮進門伊始，她與三太太梅珊沒有正式見面。美麗、年青的三太太拒絕與她相見，讓頌蓮和梅珊這兩個年輕美麗的女人都感到了來自對方的威脅。她們彼此都對對方充滿了好奇，所以梅珊在窗簾里面向外窺視的同時，頌蓮也掀開窗簾朝里偷看，四目相對，頌蓮驚心膽顫，倉皇逃走。梅珊這個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家鄉在哪、從小在戲班長大的女子，她敢愛敢恨、瘋狂張揚，大膽地沖破封建的網羅與醫生相戀。這種缺乏理智的張狂實際也是人物內心恐懼的一種顯露。率性妄為，也疏于心計的梅珊最終還是沒能躲過卓云的狠毒，無辜殞命是叛逆于男權的她自嘗的惡果。

與毓如卓云臣服于男權不同，頌蓮自始至終都是特立獨行的。她在十八歲的時候便遭受了突如其來的一系列變故：家庭生意破產，輟學，父親自殺，但依舊堅強地選擇了嫁入有錢人家做妾，企圖尋找一個較為光明的路來應對此刻的窘迫。而陳佐千最初也許喜歡的就是她的特立獨行。第一次與陳佐千見面時，頌蓮約的地點是西餐廳。她要了蛋糕，提前過了十九歲生日，這次會面的一切都是新式的，也是作品中唯一出現過的一次新式色彩。只是男人的征服欲終究讓她陷入了舊式生活的樊籠，陳府上下，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幾個太太勾心斗角，并把她看作是她的同類，為了恩寵不顧一切。其實頌蓮從未主動去攻擊她們，她對卓云的瘋狂，對雁兒的報復，都是在這個孤獨環境里被壓抑得無退路的爆發。伴隨孤獨產生的是放縱。在這樣逼仄的環境里，她不斷地放縱自己來抵抗環境。對大太太毓如燒樹葉發出的抗議，在陳佐千的壽禮上當眾親吻他，在自己生日時對飛浦的大膽挑逗。她受不了死氣沉沉，勾心斗角的晦暗，什么事情她都想直率地表達，不要受過多的約束，多數時候她都和常人一樣約束自己，實在受不了后就會發出反抗的聲音。

這個家族里不是沒有人曾向男權做出過反抗，近至梅珊頌蓮，遠至殞命紫藤架下那口廢井的每一個無辜女人。梅珊沒有恪守婦德，她用和醫生偷情的方式向父權制婚姻的欺騙性、向至高無上的父權表現了自己的反抗，她以女性身體的背板挑戰了男權制度的絕對權威。這是對男權制度最忤逆、最嚴重的挑戰，所以被投到井里是她最后的結局。這也意味著男權制度的牢固和穩定，女性的反抗無異于飛蛾撲火。而頌蓮作為讀過書、受到新思想影響的女青年，某種程度上表現出女性意識的覺醒，“女人到底算個什么東西，就像狗，像貓，像金魚，像老鼠，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人。” 在目睹梅珊被丟進廢井淹死之后，頌蓮便徹底“死了”。悲哀和恐懼徹底擊敗了她。在她瘋了以后，恐懼仍然追隨著她，因為她反復說的一句話便是：“我不跳，我不跳，我不跳井。”

在梅珊臨死前那一首《霍小玉》的絕唱：“嘆紅顏薄命前生就，美滿姻緣付東流。薄幸冤家音信無有，啼花泣月在暗里添愁。枕邊淚呀共那階前雨，隔著窗兒點滴不休。山上復有山，何日里大刀環。那欲化望夫石一片，要寄回文只字難。總有這角枕錦衾明似綺，只怕那孤眠不抵半床寒。”這些年輕美麗的生命一定是盼望過能擁有美好的愛情和人生，一定是擁有過綺麗溫柔的甜夢的，只是她們最終只得唱著挽歌嘆紅顏薄命，只得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地成為男權社會的犧牲品。

陳家大院中的女人們在男權的壓制下做了各種努力，或屈從或反抗，卻無法擺脫悲劇命運。毓如和卓云的對立面梅珊和頌蓮一個死，一個瘋，讓她們成為表面的勝利者。但這只不過是暫時的，殘酷的權利之爭必將隨著第五房太太的到來繼續。陳佐千看似遠離在女人的斗爭之外，實則是女人斗爭的中心。在視男性意愿為圭臬的社會體制下，女性的身體永遠是男性欲望的目標，女性的命運永遠在男性的掌握之中。只是，文中梅珊和頌蓮反抗的力量雖然弱小，但畢竟給了我們希望。處在邊緣地帶的女性想要取得和男性真正意義上的平等，無疑需要一個艱難而漫長的過程，更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被投井的梅珊和瘋掉的頌蓮和一代代殞命古井的叛逆者就是女性探索前進道路上的先驅，只要還有這樣的女性存在著，那么女性意識的重新喚醒就不是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