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歷史上清水江流域木材水運至洪江扎排中轉,再經過沅江到洞庭湖轉輸全國各地。從錦屏到天柱江面上木材順流而下,木植易于擱淺散失;洪水季節各木材碼頭的積木也容易沖散、流失。清朝中期、后期以及民國時期政府陸續制定了一些漂流木清贖辦法;民間也制訂了一些章程,并得到當地政府的認可。這些規矩的訂立和清贖糾紛實際解決過程中體現了“斧印”與木植所有權保護;以此,沿清水江鄉民喪失木材經營權后不滿情緒得以平息,商人利益、貿易秩序穩定等社會問題得以保護和維護。
關鍵詞:清代民國;清水江;漂流木植;清贖
中圖分類號:K25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5099(2017)03-0018-12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shb.2017.03.04
貴州省黔東南地區盛產杉木,杉木質輕,易于漂浮,該地雨量充沛,雨季又長,河流眾多,常洪水暴漲。清水江流域地區木材通過其主干及其網絡般的支流,將黔東南沿江各縣的木材運至錦屏縣,再順流而下,直達長江流域諸城鎮。木材依靠水路采運,漂流的木材“非水不能行,過大則又防漂”①,木材順流而下,易于擱淺散失;各木材碼頭的積木也容易被洪水沖散而流失。這時沿河的居民爭相撈取,木商中甚至有因木材流失損失慘重而淪為乞丐者,這在其他商業貿易中是很少出現的。對此木商與撈取者之間訂立了漂流木回贖的辦法解決,但漂流木回贖與木商與沿江居民的經濟利益密切相關,清代民國清水江洪水泛濫年份頻頻出現撈木者與木主之間的矛盾,且各種情形都會出現,復雜多變,經濟利益的沖突難以靠雙方自己達成和解,需要各地政府出面解決。
一、清朝中期漂流木植清贖糾紛
錦屏與天柱縣均處于清水江下游,錦屏在天柱的上游,“內三江”(卦治、王寨、茅坪)木材必通過天柱境內才能到達湖南,所以洪水暴漲之際,木排被洪水沖散而流失多在天柱境內。沿江鄉民每到洪水期便撈獲流木,通過漂流木回贖可以取得一些木材利益回報,若客商此時不遵既定慣例,鄉民撈得木材就得不到回贖,鄉民勞動和危險的成本就得不到實現,而商客為促進營銷量,又會照市價重新購買木材。所以木商與天柱撈取漂流木材的鄉民的糾紛時有發生,由于各種原因這些糾紛在民間又很難得到妥善解決,必須在官府的干預下解決。嘉慶、道光年間類似事件很多,坌處等天柱一方要求照“舊章”處理,但木商嫌贖價過高,不予回贖,糾紛各方要求政府出面解決并加以規范。地方官府往往以裁決者的角色出現,在解決利益沖突時也訂立相應的規矩,以穩定當地的經濟貿易秩序。根據目前所收集的有關資料,有關規定回贖木最早的碑刻是現存于清水江下游坌處鎮清浪村地沖灘刻于清朝道光八年(1828)的古碑。該碑位于天柱縣與錦屏縣交界的楊渡角之下。碑高4尺,寬2尺,共341字,因碑無名,遂命名為“清浪碑”。該碑后半部分是這樣說的:至乾隆年間,洪水泛漲,沿河流木撈獲甚多,上下爭控縣主馬案下,蒙恩公斷,流出羊豆角石槽以下、筍洞以上柱屬地方,撈獲者,尺長紋銀三分贖退。商等因贖價過昂,不愿贖退,情愿照市價買。迨至道光年間,洪水泛漲,各苗之木被水沖下,沿河撈獲甚多。因豪惡龍承標等復控天柱縣主李案下,蒙恩給斷,以照舊章,久后不得爭訟,亦不得仍蹈前轍。方才勒碑以附久操,永垂不朽云。
大清道光八年歲次戊子冬月吉日公立碑原立于清浪反烈嶺腳、地沖溪口與錦屏交界處,后存于清浪寨前江邊。本條內容為學者王宗勛抄錄。秦秀強在報紙上發布過介紹文章。清水江木材水運有很長的歷史,在長期的貿易活動中形成了漂流木回贖的“舊章”慣例,凡撈得因洪水漂流的木材者,必須待木主清贖,在時限內木主不來方得自行處理,道光以前習慣上的標準應該是“尺長紋銀三分贖退”。碑文所說的“因豪惡龍承標等復控”,縣主批示“以照舊章”,這里的“舊章”應該是這個標準。當然政府和民間在訂立回贖標準時均要權衡木商和撈木鄉民的利益,如果贖價過高,會增加木商的交易成本,使木商損失過大;如果贖價過低,沿河鄉民則無心冒險撈取。由于經濟利益不平衡,木商與鄉民糾紛時有發生,單單是木植回贖本身的問題倒也簡單,由于漂流木“獲取”紛繁復雜、情況各異,尚有很多違法情形摻雜其間,有的是通過盜竊和搶劫手段獲取的,這些糾紛在民間又很難得到妥善解決,必須訴諸官府。
徐曉光:清代民國時期清水江漂流木植清贖問題研究類似事情在此前就經常發生,據嘉慶七年(1802)黎平府布告中的記載:“乃有沿河地棍藉木植經過,雇夫運放,昂取工價,或藉以沖壞橋梁、場壩為詞,勒索銀兩”;“或溪河水發,木被沖散,任意撈取,重價勒贖;甚至將木客斧記削除,私行售賣,以致訐訟無休,嘗經本府嚴禁在案。”因此官府布告特別重申:“倘水漲飄散之木撈獲,聽從客販認對斧記取回,量出撈木微資,不許勒贖多價,及削去斧記變賣。自示以后,偶敢仍沿前轍,一經訪聞或被告發,即嚴拿到案,責無旁貸。”[1]65從這份布告中可以看出這已不是漂流木回贖的利益之爭,而是有意破壞木植采運的犯罪行為,不但侵害了木商的合法權益,也擾亂了正常的社會經濟秩序,國家法律必加以嚴懲。
前面“清浪碑”所載,道光八年發生的爭議,坌處等沿江鄉民固然要求照“舊章”辦事,爭取多得到一些利益。而木商似乎有了以前經驗,非常警惕,拒不遵章,寧愿以市價買木,免得麻煩纏手,所以“復行控告”。受理此事的天柱縣主認為以前贖木標準是合理的,但政府又沒有能力去執行,仍然是交由民間自行解決,并指出“久后不得爭訟,亦不得仍蹈前轍”,以免雙方不斷到官府找麻煩。可見這一碑刻沿江鄉民敦促木商按官府的判決,依“舊章”清贖漂流木的強烈訴求。下面請看同一年木商們對這一問題的態度和標準,這在“亮江木材漂流贖取碑”中有所反映:俾垂久遠
特授貴州鎮遠府天柱縣正堂加三級順帶加二級記錄一次1為嚴切曉諭,靖地通商:
照得清水河上自苗疆,下達兩湖江浙各省,所用木商……擾害弊端,久奉大憲,厘革殆盡,惟柱上義里等處地方,于嘉慶年間爭江……奉大憲咨部嚴辦,自應痛改前非,各安生業,用為盛世良民,乃本縣下車伊始……竊干控者,除照案飭提究追外,合行出示曉諭。為此示,仰該屬居民人等知悉:爾等嗣后……岸遇有木商栽樁吊纜停泊簰,毋許拔樁砍纜,偷竊肆害。遇有木商放行簰把,毋許糾兇聚……阻肆害。倘值洪水漲發之時,遇有上河漂流,下河撈獲木植,毋許藏匿、毋許毀廢,務候該商……斧記確實。遵照示定木植大小酌給工資銀兩若干,準其取贖,商等不得慳吝,虧負撈獲……而居民不得高掯執漂流之木。如違,許該保長指名稟究。該保長若敢通同狥庇,或經訪聞……被告發,立即簽提一并倍處,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計開撈獲大小木植工價:
一、一尺內圍木,每根準給撈獲工價銀四分。
一、二尺內圍木,每根準給撈獲工價銀八分。
一、三尺內圍木,每根準給撈獲工價銀貳錢。
一、四尺內圍木,每根準給撈獲工價銀叁錢六分。
一、五尺內圍木,每根準給撈獲工價銀八錢六分。
一、六尺內圍木,每根準給撈獲工價銀壹兩五錢。
道光八年六月二十五日曉諭
三幫五勷公立參見錦屏縣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編,王宗勛及楊秀廷點編的《錦屏林業碑文選輯》(2005年內部印刷),第36頁。該碑現立于錦屏縣飛山廟,已殘損。該碑和“清浪碑”均為道光八年(1828)所立,該碑木商所立,“清浪碑”當為沿江鄉民公立,堅持乾隆以來的舊章。“亮江木材漂流贖取碑”經天柱縣正堂批準,通過“出示曉諭”,不僅指出沿江鄉民在獲取漂流木中的等違法情形,還根據木材的長度詳細規定了回贖的標準,而且撈獲的工價比“舊章”高。但特別強調“毋許毀廢,務候該商……斧記確實。遵照示定木植大小酌給工資銀兩若干,準其取贖”。這說明以前在鄉民撈取木植后將木材有所毀壞,將長木據斷,一棵變多棵,即可以一尺長的木材換取三分的贖金,增加贖取之數量。但對木商來說,太短的木材很多難以達到用戶的要求,這就相當于廢材,這樣才有“商等因贖價過昂,不愿贖退,情愿照市價買”。至于天柱縣正堂在同一年出現的兩種態度:一種是維護“舊章”,滿足沿江鄉民的訴求;一種是訂立新章,滿足木商的利用,其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縣主后被木商們說動,改變了原來的意圖;二是不久之后更換了縣令,搞了新的一套。由于“木材漂流贖取碑”上縣令的姓氏脫落,“清浪碑”上有沒有記錄縣令的姓氏,從文中“下車伊始”字樣分析,也可能是新換了縣正堂。
清代清水江上木材回贖方面的糾紛很多,這在民間文學中也有所反映,《苗族賈理》中就有苗族商人從事林木水運而引發糾紛的記載:岡交和曲代,因賣杉木引起命案。發生什么案,事因岡交起,案力曲代興,他倆賣杉樹,他倆放木排。……。釘釘杉木枕,紅印烙原木。原木從林地運出時,搬運工人要先用鐵釘釘在原木上,拴上繩索才好抬出。然后放入小河中漂運,在漂運前要在每根木材上打上商號的“斧印”,以便在目的地識別撈取。筆者注。九次牛場銷不掉,七趟虎場賣不脫。五月五漲水,六月六降霖。沖走了杉木,淌去了木排。沖到莫東處,推到劍河地。官爺王沙少,頭人歐松波,他兩人說道:“木排已來到,未見有人來”。……。去攻王沙少,去打歐松波。燒毀他財物,焚掉他房舍。住所成焦炭,財物化為灰。以償他妻命,以賠他兒錢,演述樁冤事。譜敘件案言。[2]這段“賈理”說明由于清水江的便利交通運輸條件,人們種粟栽杉、伐木放排、從事貿易,已經成為當地少數民族最主要的經濟生活來源。同時也說明杉木這一商品的利潤以及是否能銷售出去受制于很多客觀因素,風險很大,貿易上的糾紛也是不可避免的,這個口傳案例是因販運木材,遇到江河漲水,將木植沖走,被沿江的人藏匿而引發的糾紛。
二、清朝末期漂流木植清贖規定
光緒五年(1879)的“王寨漂流木清贖碑”更加詳細地規定了木商和撈獲方的權利和義務,涉及到木植回贖的方方面面。例如:署布政使吳
總理貴州通省厘金總局
署按察史曾
為曉諭遵照事。案奉撫部院牌開,據管帶湖南長勝水師營、兼辦竹木厘務同提督稟稱:“木商運木,近年河水陡漲,多被漂流,沿河奸民或乘危斬纜,或撈獲勒贖。有礙商旅,擬定章程,請飭遵辦”等情,檄“行者照示禁”等因。奉此,除飭地方官并局員遵照辦理外,合行亟抄錄章程示諭。為此示,仰商民排夫人等一體遵照,稍抗違,致干查究。切切,特示。
計開撈木贖木章程:
一、被水漂流木植,沿河居民撈獲者,無論整排、散木,不準削記改記,鋸斷藏匿。掉放河邊,報知地保點明數目,速書招贖字據,開寫斧記、數目、撈獲日期、粘貼泊排各塢,上下木商來認,會同地保合對,斧記相符,照章取贖,木商不得短價,撈戶如有違章卡贖者,準商稟官提究。
一、撈截木植定限四十日,候木商取贖。如逾限不到,準撈戶鳴知地保,投行照價售賣。
一、撈截木植無論水勢大小,均聽木商于定限內取贖。如遇陡漲漂江洪水,每兩木碼準取贖價錢貳千文。滿河水每兩木碼準取贖價錢壹千文,平常水木植漂流無多,聽木商酌給撈獲錢[],不準持強多取,木商亦不得慳吝少給,以昭平允。
一、水漲之時,如有乘危潛至水底附近排邊斬纜強放,被木商捕獲告發,即照搶奪擬罪。若撈藏、削記蓋記、鋸斷私賣,被木商查獲告發,即照偷盜律計贓科罪,以示懲儆。
一、排夫包運客商木植放河洑、德山一帶,沿途藉端卡索客商銀米、故意羈留巖灘,遲延時日,而[]圖加價。嗣后再蹈前項情弊,準木商就近赴縣稟明嚴加懲辦。
右諭通知
光緒五年三月十六日曉諭。
三幫五勷公立參見錦屏縣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編,王宗勛及楊秀廷點編的《錦屏林業碑文選輯》(2005年內部印刷),第37-38頁。清朝最早到清水江王寨、茅坪、卦治等地經營木材的商人有“三幫”和“五勷”等。商人們來自全國各地,而以安徽、江西、陜西等組成的“三幫”和以湖南常德府、德山、河佛、洪江、托口等組成的“五勷”(一說是天柱縣的遠口、坌處為一勷;金子、大龍為一勷;冷水溪、碧涌為一勷;托口及辰沆為一勷及貴州天柱與湖南木商合稱“五勷”)等商幫最為著名。該碑存于錦屏縣飛山廟內。筆者注。該碑為下河木商公立,內容自然有利于木商。但它是省藩臺、臬臺官署與省厘金局聯合發布的告示,具有省級法律效力(“省例”),該告示對鄉民“乘危斬纜”“撈獲勒贖”等犯罪情形嚴厲打擊,其中對潛入水下“乘危斬纜”等行為以搶奪罪問擬;對鄉民銷毀斧記、據斷木材、私藏河邊、私自出賣的行為以偷盜罪判刑。該告示還對木植的多少、報知機構、回贖期限、通知木商、核對斧記等回贖細節等都做了規定。同時根據在水勢的不同情況下獲取木植定有不同的回贖標準。要求雙方嚴格按照規定的權力義務履行責任,木商不得短價,撈戶如有違章卡贖,準許木商“稟官提究”。此外,“王寨漂流木清贖碑”特別對放排工人的行為做了明確的規定。因從錦屏經清水江、沅江到洞庭湖放排時間較長,要停靠多個碼頭,排工因工作辛苦、危險,向木商卡要錢米、停留拖延時日,以此要求多加工錢,這類事情可能經常發生。所以規定有此情形的木商可以到沿岸各縣提起訴訟。
2009年7月27日,筆者在錦屏飛山廟看到一塊倒在草叢中的殘碑,題頭為“總理貴州通省厘金總局曉諭遵照事”,碑文殘缺不全,落款日期[][]三年三月十六日立,而從可以識讀的文字分析,如:“每兩木碼贖價錢貳千文”“每兩木碼贖價錢壹千文”上看,該碑和“王寨漂流木清贖碑”內容接近,時間應該是早此兩年的光緒三年(1877)。
清朝咸同年間的苗民起義對清水江的木材交易破壞嚴重,光緒年間動亂已經平撫。同時政府根據自由貿易原則,已經解除了“內三江”對貿易的壟斷,各地都可以自由地買賣木材,木材貿易得到恢復和發展。隨著各地木材貿易量的增大,種種違法犯罪的現象也不斷增加,有些原來隱蔽的犯罪行為也竟然公開化,嚴重危害了木材貿易秩序,在漂流木回贖上也出現新的問題,需要有新的章程加以調整。
再請看光緒二十八年(1902)“坌處漂流木材清贖碑”:永定章程
欽加同知銜署鎮遠府天柱縣事即補縣正堂加五級紀錄七次謝
為遵錄批示,出示曉諭事。照得縣屬沿河一帶地方,為各省各幫木商方放排經過必由之道,每遇大雨□行,山水漲發,沿河所泊木排多被水沖散,附近居民撈獲據為已有,木商備價向贖,勒索重價,方方刁難。議尚未成,擅行變賣,名許其贖,而終不能一贖,并有無知匪徒,每乘水勢暴發,系纜危急之時,糾集多人執械持器械登排砍纜,令同黨預伏下流,等候排一流到初行強劫。并有乘其不備,黑夜偷解纜子流下,隨駕小舟拆排搞擄搶。訪聞客商所失木排,洪水漂流十中不過一二,余皆被若輩砍纜強劫偷竊。此等行為實與強盜無異,種種不法真堪痛恨。上年總辦甕洞厘局委員詳定,援照五分之一章程贖取,籠統而言,殊未盡善。旋據金壽、江漢、益陽、常德、黃州、長沙、永州、宿松各幫木商公議,仿照從前舊章并新訂詳細章程,聯絡稟請前來,本縣查問,所擬各條甚屬周妥。詳請貴州通省厘金總局憲立案,奉批:“據詳,商民、各木幫等酌擬贖木章程稟懇轉詳前來柱,與前飭仿照外省估木五分之一取贖,□便周妥,且出自木商自愿,自應準予立案,仰俟署令將前示撤銷,并轉飭遵照,仍嚴禁沿河居民不得有藏匿,勒索等弊,以恤商情而昭公道,清冊單并存。此繳”等因,奉批除遵照立案,撤銷前示,并移甕洞厘局委員及札知鎮遠司巡檢遵照將示撤銷外,合行出示,曉諭沿河一帶紳耆居民人等一體知照:嗣后凡遇撈獲漂流木植,贖取限期、價值以及租地青樁、運木雇夫等項,均應遵照后開章程辦理,不準故意刁抗、違勒、抬價、藏匿、掯留。倘敢不遵以及再有前項解砍纜子、聚眾行強、黑夜偷竊,并木排漂流因而奪取者,即與強盜無異。一經訪聞,或被告發,定即飭差拿,務獲到案,照例分別問擬軍流絞斬,決不姑寬。其各凜遵毋違。特示。
右諭通知
計開詳定各項章程:
一、贖木限期。舊章改定廿內等候木商取贖,逾期聽憑撈木之人變賣;
一、凡遇半江水漂流長杉木,照正每兩碼照杉木折三錢;
一、凡遇滿江水借地青樁系纜,一條給租錢一串二百;
一、凡遇運木所用包頭、排夫,聽客自雇,不準他人出人阻攔。倘敢不遵生事,送官懲辦;
一、凡遇沿河居民置買木植,不論整裝零碎,須問明來歷。若系紅印、削記盜賣之木,不準收買。倘敢不遵,查出指名稟官提案;
一、凡遇滿江大水漂流杉木,每兩碼按龍泉碼計算,每兩碼大體在3.34立方米,但各地的算法有所不同。這應該與各地厘金局的木材檢測標準有關,水路運輸遠近的木材成本可能計算在其中(筆者注)。贖錢三千文;
一、凡漂流無尾斷樁,照正木每兩碼杉木折五;
一、凡遇單桐長七尺者,照正木每兩碼杉木折二;
一、凡遇半江水借地縣城樁系纜,一條租錢六百;
一、凡遇贖長正木者,除寸頭篾“篾尺頭”檢測木材的標準,在林交易各地均不同,據一般經驗,1000株杉木中圓周長度1尺到1尺4寸者,約為65%,依照計算標準,在此限度內圓周長度,增長5分加碼子5分,則圍量650株杉木時,蔑頭每短5分即增加碼子2兩2錢5分。1尺4寸5分到1尺5寸者約為25%,在此限度內依照計算標準,圓周增長5分加碼子1分,則圍量這255株杉木時,篾頭每短5分,即增加碼子2兩5錢5分;1尺5寸5分到1尺8寸者約為8%,在此限度內,圓周增長5分,加碼子1分5厘,則圍量達80株杉木時,篾頭每短5分,則增加碼子1兩2錢;1尺8寸5分到2尺5寸者約為1%,在此限度內,圓周增長5分,加碼子2分5厘,則圍量這10株杉木時,篾頭每短5分加碼子2錢5分;2尺5寸5分到3尺者約為0.5%,在此限度內,圓周增長5分,加碼子5分,則圍量這5株杉木時,篾頭每短5分,即增加碼子7厘5。圍量起點的計算大有文章。杉木的圓周長度自樹兜以上愈高愈短,據一般經驗,自樹兜每上量5寸,則減短圓周2分;反之,自樹梢而下,每下量5寸,即增長圓周2分。依照上述標準按平均每株每增長圓周長度5分加碼子7厘5分計算,則每株增加碼子3厘,1000株杉木共增加3兩(筆者注)。八尺照圍。
光緒二十八年二月二十日 告示參見錦屏縣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編,王宗勛及楊秀廷點編的《錦屏林業碑文選輯》(2005年內部印刷),第40頁。該碑立于天柱縣坌處鎮小學校操場邊。該章程首先指出:每當洪水之際清水江沿岸不法鄉民,伙同持械白日砍纜、夜晚解纜,同伙埋伏在下游搶劫木植等行為實屬強盜行徑,必須嚴厲打擊。有些木排多被洪水沖散,附近鄉民撈獲后居然據為已有,木商雖備價待贖,鄉民卻勒索重價,百般刁難。“議尚未成,擅行變賣”,表面上答應回贖,但實際上不想贖,這也屬于欺騙行為,應該嚴行禁止。在木植回贖標準上,認為之前的“五分之一章程贖取”,太過籠統,照顧不到各種情況。經各省木商商定參照舊章,制訂了新的標準。和以前不同的是回贖木材的測量單位是以清水江流域通行的篾兩碼為準。同時做出了幾項新規定:一是凡遇滿江水(大洪水),為了避險,借當地青樁系纜,一條給租錢一串二百;凡遇半江水(中等洪水)借地縣城樁系纜,一條租錢六百;二是凡遇運木所用包頭、排夫,聽水客(木商)自己雇傭,不準他人出人阻攔,以免出現中間環節,奸人從中獲利。倘有人膽敢不遵生事,木商可將其送官懲辦;三是規定了購木者的義務,凡遇沿河鄉民置買木植,不論整木或碎木,均須問明來歷。若有斧印或有削除斧記之嫌之木,不準收買。倘敢不遵,一被查出,可指名稟官提案。最后對盜竊、搶劫商人木材的行為直接定罪量刑。倘有“解砍纜子、聚眾行強、黑夜偷竊,并木排漂流因而奪取者,即與強盜無異”,一經訪聞,或被告發,定即飭差拿,務必拿獲到案,照例分別除以充軍、流放和死刑。
三、民國時期的“漂流木植清贖辦法”民國時期清水江流域各縣和木業商會先后制定了幾個規約,有民國二年(1913)的《木商會碑記》,民國二十九年的(1940)《錦屏縣清水江漂流木植清贖辦法》,民國三十五年的(1946)錦屏、天柱、劍河三縣聯合訂立的《清水江漂流木清贖辦法》,特別是后兩個規約內容更為具體、規范。
(一)《木商會碑記》
民國二年,總辦三江木植統征彈壓府黃、署理黎平府兼開泰縣知事傅、署天柱縣知事趙、總辦甕洞厘金兼彈壓府上官呈議定贖木章程呈報省民政廳。貴州都督兼民政廳長唐批:“據該員等公呈擬章程,尚屬妥協,自應準予立案,仰即令飭該木商會刊碑勒石,永遠遵行。”《木商會碑記》石碑上記載了有關贖木的章程內容:1.滿江洪水贖木價:在六丈以上者,以江內篾每兩碼給贖錢兩千文,五丈以上給贖錢一千文,四丈至三丈者照式遞減。
2.半江洪水贖木價:在六丈以上者,以江內篾每兩碼給贖錢一千文,照式類推。
3.滿江洪水贖木期限半月,半江限十三日。過期不到,準撈戶自由變賣,但連期水漲,礙難尋贖,亦不得拘此限期變賣。
以上各條,永遠遵行,如敢違抗,一經控告或被查覺,定行提案,治以應得之罪。參見錦屏縣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編,王宗勛及楊秀廷點編的《錦屏林業碑文選輯》(內部印刷),第41頁。《木商會碑記》所載有關贖木的規定雖不夠完善,但也已相對明確。章程中分別規定了滿江洪水和半江洪水不同情況的贖木價,又按照木材長度規定贖木的不同價格。同時按照洪水情況分別規定了贖木的期限。如果超過了規定的期限,沿河撈戶即可將撈得的木材自由轉讓變賣。章程中第三條的“但書”將一特殊情況寫入,即若遇洪水久漲不退,難以回贖,則撈戶不受規定期限限制。此處類似于我國現行民法中規定的當事人的期待權。需要注意的是雖然章程中規定,倘若違反以上規定,“治以應得之罪”,但相應的具體治罪制度并沒有加以明確規定。
(二)《錦屏縣清水江漂流木植清贖辦法》到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為規范撈取、回贖漂流木植行為,根據新發生的情況,錦屏縣商會擬制了《錦屏縣清水江漂流木植清贖辦法》,以商會主席何郁廷的名義呈送省政府,請求頒發施行。
呈文如下:案據漂流木商王子靈(以48名人名從略,筆者)等報稱:如不懇請迅予依據法律、習慣,規定漂流木清贖辦法,轉懇層峰核準公布施行,則木業前途不知伊于胡底矣。為此,理合聯名具報,懇請鈞會府賜維持,實為德便”等情前來。查清水江流域各縣地方經濟之生命線即屬木業一項,故沿江公私雙方之榮枯均視木業為消長,其關系之重大,早在洞鑒之中。今木商遭受種種非法損害之所為,經會考查屬實,自應依法予以保障。爰即依據法律,參酌地方慣例,擬訂漂流木清贖辦法,是否有當,敬懇迅予修正,分令清水江流域各縣政府公布施行,以維木業而息糾紛。為此,理合檢同漂流木清贖辦法隨文呈請鑒核示遵,實為德便。謹呈貴州省政府主席吳。
附呈擬訂漂流木清贖辦法一份。[3]錦屏縣商會擬定“漂流木植清贖辦法”如下:第一條本會為維護漂流木商之所有權暨防止撈戶、木商雙方糾紛起見,訂定本辦法。
第二條凡撈戶撈獲漂流木后,應即將木停泊附近水勢和緩之木塢,庚即依照民法第803條之規定,以撈獲木數及其斧印暗號報告該地保甲長,如逾日不報者,以違法論,所有人得將撈獲木無償收回。
第三條保甲長接收撈戶報告后,應即根據所報各情,提示于撈木之所在地及通衢要津并該保甲長辦事處,如逾日而不揭示者,以違法論,所有人得將其撈獲木無償收回。至撈戶依法應得之報酬,應由保甲長負責賠償之。
第四條凡撈戶撈獲漂流木后,不照第二條之規定辦理而反發生左(下)列之事項:
1.以撈獲木就地偷賣他人,或即趕揪成排,庚續下運,意圖偷賣遠方者;
2.擅將撈木損壞者(如砍去木之尾部或鋸為數段者);
3.削去所有人之斧印,加蓋其斧印或改所有人之暗號者;
4.以撈獲木運入山溪中,或起運岸上不易查覺之地者。
犯第1項之所為,所有人得將撈獲之木無償收回,并得稟請政府依照刑法第327條之規定處罰之。
犯第2項之所為,所有人得稟請政府依照刑法第354條之規定處罰之,并得出請令該撈戶賠償所有人遭受損壞木價之全部。
犯第3、4兩項之所為,所有人得將其撈獲木無償收回,并得稟請政府依照刑法第337條之規定處罰之。
第五條漂流有印之木,所有人須持其斧印交與撈戶或其保甲長查對符合后即予照贖。
第六條漂流無印而有暗號之木,所有人事前須取得漂流木植地之商會或區保甲長會同公正殷實富戶出具證明書,經撈戶或其保甲長驗明無訛,始準照贖。
第七條漂流無印且無暗號之木,所有人之所有權已屬無法證明,此項漂流木依據民法第802條之規定,撈戶撈獲時即取得其所有權。
第八條漂流木之贖價,所有人應依照民法第805條之規定,給予撈戶木價總額3/10之報酬。
第九條漂流木之揭示費,保甲長得照木價總額附收1%。
第十條漂流木之保管費,其保管期間如未滿一月者免收;在一月以上二月以下者,撈戶得照木價總額附收3%;以后各月照此附收。
第十一條漂流木未經漂入清水江流域、仍在各支河范圍以內者,無論其木著巖成堆或干靠兩岸,應照慣例由所有人雇伕扌造放,各支河兩岸之居民不得需索贖價。
第十二條漂流木之贖取期間,所有人應依據民法第805條第一項之規定,須于六個月內備款贖取,如逾期后,撈戶與其保甲長得將撈獲木共同拍賣之所得價金,保甲長占2/10,撈戶占8/10。
第十三條明知為有印及有暗號之木,其有效贖期又未屆滿,即向撈戶或其保甲長收買者,經所有人查覺后,得稟請政府依照刑法第349條第一項暨同法第354條之規定并合處罰之。其損壞木價部分仍應令其照價賠償所有人。
第十四條漂流木在各支河著巖成堆及干靠兩岸或在清水河著巖成堆者,沿江兩岸居民未經所有人委托、雇請,擅將漂流木撤堆扌造放、偷賣他人者,所有人除將其木無償收回外,并得稟請政府依照刑法第320條之規定處罰之。
第十五條撈戶撈獲之木在有效贖期內,如發生洪水,撈戶確已盡力保管而木猶被漂流時,撈戶不負賠償之責。
第十六條本辦法自呈奉政府核準公布之日實行。[3]該清贖辦法較民國二年所訂更加具體明確了,依其時的民法、刑法為依據,確定漂流木的打撈、稟報、揭示等義務,打撈戶享有的報酬,所有權人所有權的保護以及限制打撈與贖取過程中的不法行為。該辦法得到了省財政廳、省建設廳和省農業改進所的認可。然省政府以該辦法呈送程序未合,且事涉數縣,應通盤規劃為由,發交第一區行政督察專員公署辦理而暫未予批準施行。大水沖失的木材往往逾越縣地,一地制定的清贖辦法又只限于該地域通行,以至爭議。但仍可通過該辦法粗略地知道清水江流域木材伐運漂流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和民國時期地方行政法規出臺的大致情形。
省財政廳、省建設廳1940年7月2日呈省政府主席吳鼎昌文:查本省東南部沿江各縣,木商云集,歷年均利用水力運木出口售賣,該項事業,遂居本省重要商業之一。惟每屆春季,山洪暴發,各商所販木料,多被漂流,因而時起糾紛,該商等擬請規定漂流木清贖辦法公布實施,自屬必要,擬請照準。惟查該會擬呈辦法,牽涉民、刑各法,是否妥洽,似應慎重考慮,以免貽患將來。擬請發交法制室嚴密審核,予以修正,再行公布施行,用昭慎重。是否有當,理合檢同原呈及辦法草案簽祈鈞座鑒核示遵。謹呈主席吳。
財政廳廳長周詒春
建設廳廳長葉紀元1940年7月20日,省財政、建設兩廳致省政府秘書處函:“擬請貴處發交法制室嚴密審核,予以修正,再行公布施行,用昭慎重。”7月24日,政府秘書復函兩廳:“查該商會建議各項,不無可采,惟事涉清水江流域各縣之木業,非錦屏縣一問題,似宜先由貴廳查明實際情形后核擬。至該商會是否依法設立似應一并查明。”
貴州省財政廳、省建設廳1940年8月1日訓令如下:令農業改進所:
案奉省政府發辦,據錦屏縣商會呈,以漂流木商請依據法律、習慣規定漂流木清贖辦法,轉請分布施行,經由會擬定,祈修正、分令施行一案。查本省清水江流域各縣,往往因木材被水漂流,致木商與兩岸居民時起糾紛,該會擬呈辦法請修正、分令施行各節,不無可采之處。惟事涉清水江流域各縣,原呈辦法對于各該縣情形是否妥協,亟應詳加考察,以期周全。合將原呈及辦法抄發,令仰該所遵照,迅將各該縣實際情形詳細查明,核簽意見來府,以憑核辦。此令。1941年4月22日省農業改進所呈文:案查前奉均訓令……等因。奉此,遵即發交本所第一區推廣植桐專員皮作炎實地調查核議去后,茲據該員簽復:“奉經會同有關各方實地調查,并參酌該漂流木商王子靈等之口頭報告,核與法令之規定既不相抵觸,而于當地之習慣及以往之經過情形,亦大致相符合,似可如擬辦理。又原呈辦法中第十二條,逾限拍賣之木價,應歸撈戶享受8/10,保甲長分享2/10足矣,因趁急水撈木,事屬危險,撈戶原為圖利起見,故一時不顧危險,臨淵或入水而不辭,若事后賣得之木價,為坐而不勞之保甲長藉公務身份,分去多利,實足以減少撈戶冒險圖利之心理,必至增加木材漂流之損失”核簽意見前來。所長復查無異,理合具文呈復,伏祈鑒核公布施行,實為德便。謹呈貴州省政府建設廳廳長葉。
省農業改進所所長皮作瓊省財政廳、省建設廳1941年7月4日呈省政府主席吳鼎昌文:案查前據錦屏縣商會呈,以據漂流木商請依據法律、習慣規定漂流木清贖辦法,轉請依據法律、習慣規定漂流木清贖辦法,轉請公布施行……茲據該《省農業改進》所呈(復)稱……等情。據此,查該所來呈所稱各節,尚屬允當可行,可否公布施行之處,理合檢同原卷,簽祈鈞座鑒核示遵。謹呈主席吳。
財政廳廳長周詒春
建設廳廳長葉紀元最后是省政府1941年7月4日錦屏縣政府的訓令。令錦屏縣政府:
案據該縣商會呈,為據漂流木商王子靈等以木被漂流,復遭非法損害,懇請迅予依據法律、習慣,規定漂流木清贖辦法……一案到府,查縣商會徑向本府建議,程序殊有未合,且關于漂流木植糾紛,不止錦屏為然,事涉清水江流域各縣,亟應統籌辦理,除照抄原呈及擬辦法會飭第一區專員公署知照外,合行地抄發原呈及附件,令仰遵照查核,呈由該管第一區專員公署統籌辦理具報,并轉飭該縣商會知照。
此令。
附抄發原呈及辦法各一件。(略)以上資料均載《貴州檔案史料》2002年第4期。(三)《清水江漂流木清贖辦法》
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錦屏縣參議會會長王子靈、副會長龍運濤在錦屏主持召開有天柱、劍河兩縣代表參加的三縣第二次地方會議,專門商定清贖漂流木植辦法的議案。是年11月25日,以二十九年錦屏商會所定的《漂流木植清贖辦法》為藍木,共同研討制訂了《清水江漂流木清贖辦法》,報經三縣政府同意后,作為政府布告,向三縣各族人民公布施行,其全文如下:錦屏劍河天柱縣政府布告
案準
天柱、劍河、錦屏三縣參議會函開:查清水江河狹水急,每年夏季山洪暴發,沿河兩岸之木,多被漂流。在昔沿河居民撈獲漂流木時,尚能守候木商前往清贖。年來人心愈趨愈壞,竟視漂流木為無主之物,或將撈獲木偷賣他人,或鋸斷自用,或運山溪隱匿,或削原印而蓋其印,或削原暗號而另刻斷暗號,縱有少數畏法之徒,準予贖取,非爭論贖價,即謂贖期已過,甚至演成訟累,種種情弊,實難盡述。本會等目擊心傷,爰各推派代表楊昭焯(天柱)、鄭鑄成(劍河)、王子靈、龍德宣(錦屏)等齊集錦屏,議定清水江漂流木清贖辦法,迭經本會籌審議通過,自應照案執行。國民三十六年(1947)一月,天柱縣縣長張宗樞、劍河縣縣長吳頌平、錦屏縣縣長李紫珊等以“錦、劍、天(36)第10010號”聯合案準核辦法,令仰清水江沿岸木商撈戶一體遵辦,切勿有違。
新的《清水江漂流木清贖辦法》如下:第一條本會為維護漂流木之所有權,并防止撈戶木商之糾紛起見,訂定本辦法。
第二條凡撈戶撈獲漂流木后,應即將木停泊附近水勢緩和之處,賡即依照民法第八○三條之規定,以撈獲木數及其斧印暗號報告該地主管保甲長,并于撈獲木上書明撈戶姓名、住址及撈獲木數,如三日不履行以上兩項手續者,所有人得認撈戶有竊盜或侵占漂流木之意圖,除撈獲木無償收回外,并行訴請司法機關依竊盜或侵占罪處罰之。
第三條凡撈戶撈獲漂流木后,而有左列之不法行為:(1)以撈獲木就地偷賣與人,或賡續下運,意圖偷賣過遠方者;(2)以撈獲木運入山溪中或運岸上不易查覺之地者;(3)削去所有人斧印或改所有人暗號者;(4)擅將撈獲木損壞者(如砍去木之尾部鋸為數段者;犯(1)(2)(3)(4)等項之所為,所有人先將撈獲木無價收回,并得訴請司法機關責令撈戶賠償所有人所損壞之價金,并依據損壞罪處罰之。
第四條漂流有印之木,所有人須持其斧印,交撈戶查對,符合后即予照贖。
第五條漂流無印而有暗號之木,所有人事前須取得漂流木材地之鄉鎮保甲長以書證明其木之暗號字樣、木數多少、扯碼若干,經撈戶驗明符合后,始準照贖。
第六條漂流無印且無暗號之木,所有權已屬無法證明,此項木材經撈戶撈獲后,得自用或賣與他人,無權過問。
第七條漂流木之贖價,所有人應依照民法第八○五條之規定,給予撈戶木價總額十分之三作報酬。
第八條前條木價總額,雙方如有差異時,得請鄉保甲長仲裁之,如所有人認為,仲裁價額過高時,得請撈戶照仲裁額補所有人十分之七之價金售其所占部分之木。如撈戶認為仲裁價額過低時,得照仲裁價額補所有人十分之七之價金收買其所有部分之木。如撈戶無力收買時,得將木碼劃分撈戶占十分之三,所有人占十分之七。如木數過少,不能劃分時,得將木賣與他人,所得價金撈戶得十分之三,所有人占十分之七。
第九條漂流木之取贖時期,所有人須于一個數月內備款贖取(依據民法第八○五條第一項之規定取贖期間為六個月,但木為水上之物,期間過長,不易保管,故減為一月),如過期不贖,認為所有人舍棄其主權,撈戶得將木自用或賣與他人。
第十條撈戶撈獲之木,在有效贖期內,如發生洪水,撈戶確已盡其保管之責而木又漂流時,撈戶不負賠償之責。
第十一條明知為有印有暗號之漂流木,其有效贖期又未屆滿,即向撈戶收買者,經所有人查覺后,得無償收回其木,并得訴請司法機關依收受贓物罪處罰之。如收買者于收買后,即已將木損壞,所有人除將損壞之木無償收回外,并得訴請司法機關依收受贓物及損壞罪并合處罰收買人及責其賠償所有人所受損壞之木價。
第十二條公務員或鄉保甲長對于漂流木不依本辦法調解,而向木商或撈戶要求期約或收受賄賂致損壞木商撈戶之利益時,被損害人得訴請司法機關依貪污治罪法處罰之。
第十三條漂流木在清水江流域各支流范圍以內者,無論其木著巖成堆或干靠兩岸,仍照舊慣例,由所有人雇伕扌造放各河,兩岸之居民不得需索贖費。
第十四條漂流木所有人除依本辦法之合法手續清贖外,不得以暴力強贖或捏造事實誣告等情事。
第十五條本辦法如有未盡事宜,及窒礙難行之處時得由會提議修改之。
第十六條本辦法自經天柱、錦屏、劍河縣政府公布之日實行。
中華民國三十七年月日
天柱縣縣長張宗樞
劍河縣縣長吳頌平
署錦屏縣縣長李紫珊根據以上相關規定,可以看出該清贖辦法較民國二年所訂更為明確詳細,涉及民法、刑法之內容,有些甚至與當時民法之法理相似,確定了漂流木的撈取、所有權人所有權的保護,贖期的限制以及贖回過程中不法行為的定罪等。《辦法》明確嚴禁撈木者隨意變賣及隱匿所撈木植,不允許撈戶破壞木材上的斧印,損壞木植,否則就會入罪。這是涉及刑法的有關規定。說明當時私自變賣所撈之木已經突破了社會容忍度,觸及了刑法,對漂流木植所有權的保護程度可見一斑。《辦法》第六條、第十條分別規定木材權屬不明時如何處置以及撈戶的合理義務。這相當于現行民法的先占和無因管理理論。不僅如此,《辦法》還對政府人員的違法行為加以制約,防止他們以損害木商或撈木者的合法利益為代價謀取私利。這說明清水江上隨著木植回贖事件的增多,相關的法律規范也越來越健全,以此來保障木材貿易的順利進行。
四、漂流木清贖中相關權利問題分析
(一)“斧印”與木植所有權保護
在清水江木材采運貿易活動中,木材所有權問題直接關乎貿易參與者的經濟利益。因此,發展出一套以“斧印”號記木植為中心的權益保障制度。木植借助江河運輸的特點,已決定了以“斧印”標識木植在木材采運活動中通行的可能性。最早的“斧印”只在下河木商中使用,清代中期木植采運中,上河山客中少數實力雄厚者已在廣泛使用各種暗號的基礎上,開始使用“斧印”(民間稱之為“山印”)。“斧印”似一鐵鑄榔頭,裝有木質把手,通常一端鑄有木材持有者姓氏字樣;另一端鑄有其名字或所謂“木號”(或行號)字樣。
將“斧印”記于木植的初衷,當是在林木放運到下游碼頭后便于木商辨認,以及木材萬一被洪水沖散漂失后便于清贖。如果山客最初使用“斧印”還主要是作與一種象征性的符號,那么,水客(下河木商)中通行的“斧印”背后則是一種具有實質性內容的制度。當水客通過當江木行主家與山客定價格,買下木材后,很可能首先就是在其所購木植之上一一打上自己木號的“斧印”。且“斧印”不僅僅是一個木號標識,更為重要的是每個木號背后都包含著相應購買木材的限額,這是一種同行之間對資源與權益進行分配的制度。現在錦屏縣卦治、茅坪以及天柱縣三門塘等地,在一些過去曾是木行商戶人家的房屋木柱上,還見到當時在此落腳的水客所留下的清晰可辨的木號斧印,如以姓氏的“張”,以號記的“泰和”等,據當地人口述:來自下游地區不同的木號斧印,所能購買的木材數量是不一樣的,而活躍于清水江一帶不同商幫所擁有的斧印亦不相同。參見張應強、胡騰:《錦屏》,三聯書店,2004年,第133-134頁。2004年3月,筆者走訪天柱縣三門塘村時也在一處當年木商居住老屋的房柱上發現了很多“斧印”。
“斧印”在所有權保護中如此重要,所以各種條規對其規定得十分具體和細致。嘉慶七年(1802年)黎平府布告中“斧印”就作為木材所有權憑證。光緒五年(1879)的“王寨漂流木清贖碑” 撈木贖木章程第一條就規定:”被水漂流木植,沿河居民撈獲者,無論整排、散木,不準削記改記,鋸斷藏匿。掉放河邊,報知地保點明數目,速書招贖字據,開寫斧記、數目、撈獲日期、粘貼泊排各塢,上下木商來認,會同地保合對,斧記相符,照章取贖,木商不得短價,撈戶如有違章卡贖者,準商稟官提究。”
在民國初年的“開江”訴訟中,天柱、錦屏兩縣商會及各界代表“議決錦、柱內江外江木植場守舊條規”第9條就規定:“坌處、清浪、三門塘木塢主家引客進內江買木交易成后,照例先蓋外江主家斧記,完納厘稅、行用等費,隨放出外主家木塢內交客成排。”民國六年四月“八幫”的“民事上訴狀”曾對此規定進行指責:“私規(守舊條規)又曰:更謂主家引客進內江買木,照例必先蓋主家斧印,夫斧記為木商招牌,買木蓋印乃一家不易之理,今則斧印竟操痞徒之手,此例不知載在何律。噫異矣!“同月,“三幫”“五勷”的民事辯訴狀對“八幫”進行反駁:“至謂何故必須外江清浪、三門塘主家引進買木,并加蓋主家斧記完厘出江,蓋因客歇外江,主家代客勸盤兌價領數,隨時放下交塢成排,不有斧記識別,難請經手,且客所買放下木均系主家保險……。”[4]
民國三十七年(1948)錦屏縣商會共同擬定了《清水江漂流木清贖辦法》,相關規定如下:凡撈戶撈獲漂流木后,而有下列之不法行為:(1)以撈獲木就地偷賣與人,或賡續下運,意圖偷賣遠方者;(2)以撈獲木運入山溪中或運岸上不易察覺之地者;(3)削去所有人斧印或改所有人之暗號者;(4)擅將撈獲木損壞者(如砍去木之尾部鋸為數段者)。犯(1)(2)(3)(4)等項之所為,所有人先將撈獲木無償收回,并得訴請司法機關依竊盜或侵犯罪處罰之。犯(4)項之行為,除將撈獲木無償收回外,并得訴請司法機關責令撈戶賠償所有人損壞之價金,并依損壞罪處罰之(第3條);漂流有印之木,所有人須持其斧印,交與撈戶查對,符合后即予照贖(第4條);漂流無印且無暗號之木,所有權已屬無法證明,此項木材經撈戶撈獲后,得自用或賣與他人,無權過問(第6條)。
由此可見,“斧印”是商人木材所有權的標記和漂流木清贖規則中的核心內容。
(二)沿江鄉民喪失木材貿易權后的情緒影響“清浪碑”是迄今為止在在天柱縣發現的唯一一塊與上游錦屏的爭奪木材采運及其市場過程的碑刻。該碑前半部分是這樣:嘗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其于山川水土,各有界至之攸。是以我等地方自開辟清水江以來,蒙前各大憲設立坌處為采辦皇木之所。至康熙二十四年,客苗亂行,被黎平府之屬毛坪、黃寨、掛治三處乘機霸市,擅設三關上下經控撫蕃、臬道名載,因豪惡龍永義等財多訟能,故失江塢,于我柱屬王朝富、武仕仁、劉秀剛等充發口外,苦不堪言……。此段碑文至少告訴我們兩個方面的歷史信息:一是清水江“內三江”木材壟斷市場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之后才形成;二是天柱縣屬坌處等原來有木材經營權的碼頭在“爭江”過程中敗訴,而且敗得很慘,一些帶頭“鬧事”的人受到國法嚴厲制裁。
事實上明末清初外地木商沿清水江首先到達天柱的甕洞、白市、遠口、三門塘等地采購杉木,之后這些地方漸次成為木材自由貿易的碼頭,沿江村寨自主當江,不同程度享有因木材交易活動帶來的經濟效益,同時也就說明康熙二十四年以前坌處是木材集散的重要碼頭,木材營運方面的收益是當地百姓的主要經濟來源。康熙二十四年對坌處等天柱所屬的木材商家來說無疑是個“背時”的年份,其原因是“客苗行亂”,對此碑文中沒有詳細記述,可能是指木商、山販和行戶擾亂市場,出現違規犯禁問題。也可能是天柱沿江各寨因利益引起內部糾紛,或外部的武力威脅,應該與“內三江”沒有直接的關系。但在康熙二十四年到四十六年(1707)的20多年里,“內三江”木材壟斷市場已經定型,其主要原因還是木材資源的有無,此時木材貿易的發展是后發的“內三江”地帶在木材資源方面已比前興的天柱縣屬各商埠更具有優勢和吸引力,所以外省客商更愿意與“內三江”行戶直接進行“業務掛鉤”。
出于對“內三江”木材壟斷趨勢的抵制,由上至天柱坌處下到湖南托口,當時沿江十八個村寨(即坌處、三門塘、萊溪寨、新市、遠口、鸕鶿、中團、興隆灘、朱場寨、埂洞、白巖塘、江東關、金雞關、巨潭寨、甕洞口、金子口、大龍關、白毛寨和托口),設立十八道關卡,史稱“十八關”。這十八個村寨都是清水江下游沿江一帶較大的村落,在過去的歷史發展中已經成為“魚鹽木貨”的碼頭。他們聯合起來,“內三江”木排下運過境,強行“抽江”收稅。每關抽九兩,才準木材通過。這樣下河木商的經濟利益受到嚴重的損害,于是湖南木商伍定祥赴長沙控告,經湖南巡撫衙門下令禁革,清水江才恢復通商。這些事情肯定引起朝廷的不滿。
雍正時期坌處曾有“當江立市”之請,希望借“三江口坌處”的地理優勢取得“當江”的權力。然而這次“爭江”訴求并沒有得到地方官府的批準,理由是“坌處地方系鎮遠府天柱縣所屬漢民村寨,素不出產木植,本與茅坪苗疆地絕不相干,”參見:《卦治木材貿易碑》,載姚熾昌選輯點校,錦屏縣政協、縣志辦編《錦屏碑文選輯》,第42頁。這句話道出“真言”。“素不出產木植”一語,有些不顧歷史事實,實際上以前天柱沿江一帶也盛產木植,只是因人多地少,木材砍伐以后改為糧田,這一基本的常識所有地方官員是知道的。有意回避事實說明官員對坌處“當江立市”之請是抵觸的。乾隆到道光年間是錦屏林木種植和外運的繁榮時期,天柱坌處等沿江村寨“當江立市”木材貿易的權利被徹底剝奪,恢復“當江立市”的請求也多次被朝廷拒絕,以前以木植貿易為生的天柱沿江各寨的經濟來源被掐斷了。在漂流木回贖糾紛中,表現出天柱沿江各寨對“內三江”木材貿易壟斷的反對和對本地貿易權利被剝奪的不滿情緒。在漂流木回贖中沿江鄉民一些違法犯罪行為有些可能是在這種不滿情緒驅使下進行的。某種意義上說,漂流木植回贖之爭也是“當江立市”之爭的延續。
(三)保護商人財產權利,維護正常貿易秩序清代木商與沿江兩岸撈取漂流木材的鄉民產生糾紛時有發生,由于各種原因這些糾紛在民間又很難得到妥善解決,雙方都在官府的干預下解決。地方官府往往以裁決者的角色出現,在解決利益沖突時總體上表現出保護木商利益的態度,制定了回贖標準和法律文告,特別是對破壞木材采運秩序的犯罪行為嚴懲不貸。雖然政府對于撈木與贖木均早有定規頒行,但在民間很難執行。如 “民國初年,清水江流域每年外銷木材總額值600萬元。……清水江林業全部以杉木為主,以錦屏為集散地”[1]29錦屏縣木材全賴江河之力,進行運輸,在漂運中常有意外事件而致木植失去控制,同時也時常與沿江兩岸撈取失控木植鄉民法發生爭端。每值雨季,常有洪水暴漲、沿河積木被洪水漂流而下,而流失。如民國六年(1917)5月6日,上游暴雨,清水江、小江、亮江三流,漂木無數,在錦屏經營木材的木商流失木材折銀元數十萬計,破產者十數有余,有的淪為乞丐。民國二十七年(1938)七月連降暴雨,清水江沿岸流木千余兩計,次年夏流木折銀洋幾萬元。[5]由于流木大量漂流而下,沿岸居民爭相撈取,如1938年5月錦屏縣建設科赴茅坪協助木商清贖漂流木碼工作匯報中稱,本次木商在錦屏漂流木材3000根,約合銀子400兩,價值6000萬元(法幣)左右,曾有漂流之木擋在茅坪寨腳,因水勢繼續上漲,專程等候在該處的清浪以下民船三四十只,見木繼續漂流即行搶奪。[5]254每年都要頻頻出現撈木者與木主之間的矛盾。民國二十九年(1940),錦屏商會在“碑記”基礎上擬定了《錦屏縣清水江漂流木清贖辦法》,該辦法的“前言”在講述制訂的理由時談到木商的遭遇:本月14日,烏下江一帶山洪暴發,河水陡漲數丈,商等在該處采辦之木不下2萬余株,均被漂流殆盡,庚即派人清查,殊意兩岸之保甲長及居民人等,竟視漂流木為無主之物,或任意封號,或削原印而蓋其印,或改原暗號而另刻新暗號,或將沿河著巖及撈獲之木偷賣他人,或鋸斷自用,或運山溪隱匿,而一般奸商及木工作者,亦乘此機會,紛紛買此不法得來之贓物。縱有一二畏法之徒準予贖取,亦僅限于有印之木,但于贖價一項,非故意高抬,即謂逾月不贖,不準贖取。至于無印而有暗號之木,尤多強行侵占,或即轉賣他人,種種不法行為,實難陳述,使商等既受漂流之慘禍,復遭沿江保甲長及撈戶之非法損害。其尤堪痛恨者,沿江撈戶,靡不恃眾逞強,木商因清贖漂流木,而遭其壓迫、被其侮辱,因而涉及訴訟者,實為常見之事態。故本小之木商,即一蹶而莫起,資金較巨者亦有創深痛巨之感。清代、民國政府對清水江棘手的漂流木回贖問題逐漸形成詳細標準和具體的實施細則。民國時期商會制定了一些章程以規范清水江流域的漂流木回贖事宜。旨在照顧兼顧雙方利益,以減少矛盾糾紛,但從傾向性上看還是保護商人,維護清水江正常的貿易秩序。清水江流域的木材交易是一個完整的過程,從砍伐木植到從山間運至江邊,再順水漂放,扎排,放排,經水客之手最終到達下游各碼頭,進入消費環節。這個木材流通過程中確保木植的所有權和放運的安全是十分重要的,直接關乎相關商人的經濟利益。在清水江流域的木材采運及貿易過程中,政府介入了木植所有權的確認與保障,并將相關制度以章程的形式固定下來,使木材的交易能夠順利進行,交易各方的權益能夠得到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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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軍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