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倩
【摘要】作為一種歷史文化現象,“非遺”蘊含有人類精神生產的重要內容,屬于精神生產的領域范疇。從形式分類看,盡管“非遺”項目多樣,但都具有道德、宗教、文學或是語言等精神生產的特點。“非遺”生產是一種帶有“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生產性保護”是保護“非遺”的重要手段。在馬克思精神生產理論視域下考察“非遺”,有助于揭示其生產的本質屬性,形成對“非遺”的科學認識,為其未來發展指明方向。
【關鍵詞】非物質文化遺產 精神生產 保護發展
【中圖分類號】G122 【文獻標識碼】A
【DOI】 10.16619/j.cnki.rmltxsqy.2017.17.018
近年來,“非遺”的“生產性保護”發展已成為業界共識,但現實發展卻與保護初衷發生了背離,產生了諸如生產過多集中于物質競爭、過分強調經濟效益而忽視對主體個性的保護等問題。這就需要我們以科學的理論為指導,辨明“非遺”生產的本質屬性,并為其未來發展指明方向。
“非遺”具有人類精神生產的本質屬性
馬克思認為,精神生產是關于人類思想、觀念和意識的生產,哲學、科學、道德、藝術等則屬于精神生產的子系統。作為一種歷史文化現象,“非遺”蘊含有人類精神生產的重要內容,屬于精神生產的領域范疇。從形式分類看,盡管“非遺”項目多樣,①但都具有道德、宗教、文學或是語言等精神生產的涵義指征。從外在形態看,無論是傳統的表演藝術或是工藝技能都充分彰顯了人的精神理念,成為人“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產物。可見,“非遺”的形成發展就是人的精神的生產與創造,而精神生產理論也適用于對“非遺”的分析論證。
“非遺”的人本性。與物質生產相比,精神生產具有更多的“屬人”性質,“非遺”的生成發展便是如此,它充滿了勞動者個體的觀察和創造。“非遺”所展示的傳統,其形態與樣式無一不是人類在模擬和表現客觀世界時對自身主觀世界的豐富,是一種對自由自覺生命活動的追求。比如,“非遺”中的民間文學就具備鮮明的主體創作特點。此外,“非遺”中的傳統手工藝技能所表現出的藝術生產的鮮明實踐性特征,其本身就蘊含著深刻的人文思想內涵。這不單指其在手工制作過程中從原料到技術體現出的人的自由意志選擇,更重要的是人在其中凸顯了自身的藝術生產能力。
馬克思在評介詹姆斯·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時寫到:“我在我的生產中物化了我的個性和個性的特點,因此我既在活動時享受了個人的生命表現,又在對產品的直觀中由于認識到我的個性是物質的、可以直觀地感知的因而是毫無疑問的權力而感受到個人的樂趣。”②可見,馬克思認為人的生產(當然包括精神生產)是人的個性能力的物化,反映了人的個性力量的增長,且生產過程往往伴隨著情感的醞釀與升華,繼而人們從中又得到了審美的樂趣,而“非遺”的審美要素就蘊含了人類的真摯情感。以民俗為例,20世紀初的英國早期民俗學家博爾尼(C·S·Burne)經過研究,在其代表性著作《民俗學手冊》中指出,民俗是有著獨特人類精神活動的精髓,豐富多彩的民俗活動或民俗儀式往往蘊涵著一個民族的精神稟賦,而這種民族精神又通常以其民族的風尚和習俗外化于形,或者通過歌謠、故事得到外在表現。③
有著鮮明精神生產本質的“非遺”的形成,它的存在是一種深刻社會實踐的必然結果,既反映了人的客觀生產能力,也體現了人的主觀審美需求。而當“非遺”作為一種生產進行時,首先也應當尊重其作為精神生產的價值特點,最大限度地展現其所應具有的個性生命表達,而絕不可強調生產發展而模糊了其精神生產的本質,更不可舍棄其所蘊涵的對主體情感的價值追求。
“非遺”的物質性。“非遺”與勞動生產關系緊密,有著人類有意識勞動留下的痕跡。這從古希臘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人將藝術看作是一種生產和技藝——即“古希臘所說的藝術主要并不是指一種產品,而是指一種生產性的制作活動,尤指技藝”④便可看出。“非遺”的生成發展亦是如此。如傳統的手工藝技能在其實現由“技”轉“藝”的發展中,就充分體現了其所具有的制作性生產特點。此外,以民間文學、傳統音樂、傳統舞蹈等為主要代表的藝術類“非遺”,也都是從人類的勞動生產中直接獲取養分。這說明精神生產離不開物質生產,由此出發,我們才能理解把握“非遺”的生產性保護何以可能?
馬克思認為藝術就是生產,既伴隨著物質生產的過程,又體現了精神生產的目的,是“使一種可存在也可不存在的東西變為存在”,⑤他提出精神生產的目的并不排斥物質性任務。就這一觀點,馬克思還在《剩余價值論》中直接批駁了斯密等人的觀點,反對將精神生產排除在“非生產勞動范疇外”,并肯定精神生產能帶來物質利益。⑥
以此認識用于解釋“非遺”,不難發現“非遺”的成熟發展正是如此。屬于精神生產的“非遺”發展并不排斥勞動生產或曰物質生產,它本身就從勞動生產中發展而來,并具有經濟生產的一般能力。如一些職業性的民間藝人將說書、說唱等直接作為一種生計,這既然是一種經濟行為,也就自然能夠解釋為何未來“非遺”發展能夠實現“生產性保護”了,但仍需表明,精神生產是一類特殊的生產,具有不同于物質生產的內容和形式,這對“非遺”的保護發展極具啟示意義。
“非遺”的社會性。個體的精神雖自人類產生之日起就已存在,但人類的精神生產活動卻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后,才出現的一種社會生產形式,因而具有豐富的社會規定性,這一規定性又直接影響甚至決定了“非遺”的生成發展。
與勞動生產息息相關的“非遺”文化包含有清晰的社會語義。即使是滲透了較強個人主體意識的藝術類“非遺”,也不是一種純粹個體的生產,它總會與一定的社會條件相關聯:所反映的內容來源于社會現實;創作個體的審美能力是在社會環境中產生的。恰如馬克思所說,“生產也不只是特殊的生產,而始終是一定的社會體即社會的主體在或廣或窄的由各生產部門組成的總體中活動著”。⑦就這一觀點,馬克思還曾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批駁了施蒂納認為拉斐爾時期的繪畫跟當時羅馬社會的分工無關的思想。他指出:“像拉斐爾這樣的個人是否能順利地發展他的天才,這就完全取決于需要,而這種需要又取決于分工以及由分工所產生的人們所受教育的條件。”顯然,馬克思意在說明,精神生產的發展非但不是不受物質生產的制約,而是深深地受制于社會化生產的發展階段。在“非遺”保護問題上,馬克思的這一觀點給我們的啟示是:“非遺”保護要置于社會發展的整體視域下,并結合未來人類社會發展的最終目標。
在社會生產的總規約下,“非遺”雖有進行精神產品生產和消費的直接目的,但其生產的終極目的不應局限于精神產品的物化呈現或曰人類精神生產力的提升,還應注重人類精神生產關系的生產與實現。唯有如此,“非遺”的保護發展才更具價值。
“非遺”保護的未來生產方向
“非遺”生產是一種帶有“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屬于精神生產的價值范疇。以馬克思精神生產理論為指導,我們應抓住以下幾個關鍵點。
“非遺”保護不可脫離人的需要。精神生產是人的生產,它的形成發展取決于人的需要。作為“我們先人為時下生活需求而創造的一種先進文化”,文化遺產的生成發展本是出于先民們為了更好的生活的愿望,因而對于“非遺”,最好的保護方式就是使它在滿足民眾需求的過程中獲得新的發展活力。
從消費者角度看,市場經濟條件下,將“非遺”作為一種商品進行生產,若不顧及考慮人的感受和訴求,那就是一種不切實際的錯誤生產。若能將人的需求,特別是人的精神文化層面需求作為生產的目的及動力,則在實現“非遺”生產經濟價值的同時也能實現其社會價值。在具體操作層面,除了借助市場提供有償服務外,還可用政府“買單”的形式提供些公共文體服務作為補充,以滿足不同經濟狀況的個體文化需求。
從生產者角度看,“非遺”產品凝結著生產者、尤其是傳承人的抽象勞動,從而具有普遍的價值,因而對生產者而言,“非遺”生產也應切實保障他們的生產利益,如此才能在需求上實現商品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雙贏”。
“非遺”保護應體現主體價值創造。對于精神生產,馬克思肯定其社會性,也承認其具有“社會個人的生產”屬性。由此帶給我們的啟示是,對待“生產性保護”的“非遺”,我們在承認其能夠作為一種文化資源進行生產的情況下,要助其充分彰顯生產者的獨特性和創造性。無論傳統工藝或是其他“非遺”藝術,其價值大小往往與傳承人的創作發展能力成正比。
仍從“非遺”的生成看,其形成發展本來就含有創意因素,在規模化復制生產的工業化時代更應將此凸顯。但現階段伴有標準的機械化特點的物質生產,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深度,也給個性化的精神生產帶來困惑。實質上,“非遺”應是一個獨特的精神空間,只有這樣,主體才能將個人或群體的情感融入其中。因此,即便處于有著精細分工的現代生產環境,“非遺”生產仍需強化特色、凸顯差異,而差異化的保證就存在于創作主體完整性的個性表達中。
尊重創作者的個性發揮,基本原則應當是保證傳承人的利益和權利。如對相關精神產品的版權保護,在通過法律制度等打擊相關侵權行為的同時,重視創作激勵機制,或直接通過價格差異調節生產,以此來激發傳承人的創作參與熱情。
“非遺”保護需注重社會整體發展。馬克思精神生產理論雖聚焦于人類精神生產領域,但在談論其生成發展時絕不脫離現實社會,而是將精神生產視為整個社會生產的重要一部分,因而對于“非遺”的保護發展,我們也應將其與經濟社會發展相關聯,并在兩個維度上加以分析辨認。
首先,從現有的社會狀況看,“非遺”保護的目標制定要從社會現實出發,與物質生產發展的階段相適應。早在19世紀,馬克思就已覺察出資本主義生產與某些精神生產部門(如藝術和詩歌)產生了對立,因而他才會對精神生產提出要求,要求精神生產適應時代社會的發展要求。這一思想對于“非遺”保護而言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源于農業文明時代的“非遺”自然不會自動適應工業時代的發展。試想,在物質生產較為富足的工業化大背景下,當完整個體被流水線式的生產過程切割后,當主體個性化的情感表達及非標準化的審美能力鍛造成為“稀有之物”時,面對“非遺”保護,我們是否更有理由珍視“非遺”獨具個性的審美表達,是否更應堅持按照美的規律來為“非遺”發展構建美好前景。另外,從社會發展的目的看,我們對“非遺”價值的追求應回歸到實現人與社會的發展目標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給出六條意見作為評判“非遺”的認定標準,其中關鍵性的一條被概括為:“非遺”要具備能對目前社會產生影響的能力。這無疑暗示了“非遺”發展要考慮社會因素,滿足社會需求。如此,現階段的“非遺”發展不應局限于考察其是否實現了經濟價值,不應該過分強調其是否實現了經濟效益。
概言之,從精神生產理論出發,我們得到以下結論:與“非遺”有關的生產性保護不應是簡單的物化產品的生產與銷售,不應只是復雜的產業鏈條的延伸,它們的生產效益應在遵循精神生產的價值規律后得到實現。“非遺”的保護發展,要避免走“規模經濟”的發展道路,應重視對“非遺”資源實行內涵式的開發利用,更要通過強化生產個性來滿足不同主體和不同層次的精神訴求。唯此,才能使“非遺”保護實現其經濟、文化、社會價值的融合發展。
(本文系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基地項目和電子科技大學中山學院2016年度青年基金項目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分別為:粵文非遺[2014]3號、415YJ06)
注釋
聯合國教科文《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認定,“非遺”的表現形式包含有口頭文學、表演藝術、社會禮俗、手工技藝及與自然界和宇宙有關的一切知識和實踐。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37頁。
[英]查·索·博爾尼:《民俗學手冊》,程德祺等譯,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年,第6頁。
朱狄:《當代西方藝術哲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8頁。
朱光潛:《西方美學史》上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第70頁。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1分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432頁。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頁。
責 編∕樊保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