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冤家真的路窄

林軒

告密

我想，不管過去多少年，我都會記得那段時光，那段任性而又荒唐的時光。

彼時，我和許晴、周玉是學校里風云一時的女子三人組。這當然不是因為我們學習好、人緣好或者其他各種好。恰恰相反，我們三個自從進入初二以來，一直占據著全年級倒數前三名的位置。

而作為組合里的領軍人物，我帶領她們做的最多的事不是如何努力去學習，而是晃著額前一縷金燦燦的黃毛，穿著破洞的牛仔褲和掛滿叮當亂響的飾品的衣服，在校園里招搖過市，或者弄出各種惡作劇來捉弄那些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私下里，同學們稱我們的組合為“峨嵋派”。這當然不是夸我們如《倚天屠龍記》里面那個柔弱清純的芷若妹妹，而是說我們像那位尖酸刻薄的滅絕師太。

對于這個名字，我欣然接受，但依然決定把取這個綽號的人狠狠收拾一頓，誰讓他在“滅絕”后面加了“師太”倆字呢？幾乎不費吹灰之力，我們三人便把那個男生堵在了小巷里。正當他被我們嚇得滿臉驚恐時，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你們在干什么？”

我們同時轉過頭去，看見巷子口站著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生，她的身后是教導主任鐵青的臉。

“李薇薇，你太過分了！”辦公室里，教導主任晃著被氣得哆嗦的雙手，“叫家長！”

這三個字讓我樂了一下，但瞬間又黯然下來：“老師，您要是能把我家長叫來，我謝謝您。”

因為這句話，我在墻角蹲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然，我的父母肯定沒有出現。因為他們太忙了，忙到連跟我好好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哪有時間來學校呢？

同桌

當我揉著酸痛的雙腿回到教室的時候，暗暗發誓別讓我再見到那個紅裙子女生。可當我走進教室，才發現“冤家路窄”這四個字果然所言非虛。在我座位左前方的第三個位置上，坐著的正是那個女生。

許晴在我耳邊輕輕地說：“咱們班剛轉來的，叫唐曉雨，聽說從鎮一中轉來的。”

周玉說：“怪不得，你看那裙子可真土啊！”

而我看著唐曉雨安靜的側臉，從牙縫里蹦出一句：“此仇不報非君子！”

我還沒想好報仇方案呢，結果第二天剛上課，班主任便對座位進行了前所未有的大調整。就連我們三人組也被徹底分開了，一個在最南，一個在最北，一個被放在了中間。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我的新同桌竟然是唐曉雨。那一刻，我與遠在南北的許晴和周玉面面相覷。雖然說冤家路窄，但也用不著這么窄吧！

當我拎著書包極不情愿地挪到新座位的時候，班主任又補了一句：“以后就由唐曉雨負責監督李薇薇的學習。”這一刻，我的內心響起一陣哀嚎。

報復

毫無疑問，我和唐曉雨成了班里最奇妙的一處風景。我的另類著裝反襯出了她的樸素乖巧，而她的優異成績又處處彰顯了我的劣跡斑斑。

雖然我并不在乎這樣的對比會讓我更不堪。但我在乎的是，每次我在課堂上閉目養神時，耳邊都會響起唐曉雨念經般的嘮叨：“喂，李薇薇，你怎么又睡著了？老師講的你會了沒有？”我冷眼看著嘮叨不停的唐曉雨，心里一遍遍默念著“復仇”二字。新仇，加上舊恨！

那天，我又在自習課上打盹。后背突然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睜開蒙眬的雙眼，看到的是唐曉雨焦急的臉龐：“李薇薇，難道好好學習對你來說就這么難嗎？”

“我學不學習，關你什么事？”但是話到嘴邊又被我生生地咽了回去，一個復仇計劃突然飄進了腦海中。

下課后，我將許晴和周玉召集到了身邊，嘀咕一陣后，一起走向唐曉雨。

“唐曉雨，”周玉一臉誠懇，“我想請教一下，我們三人的成績都已經這樣了，你覺得我們還有希望提高嗎？”

唐曉雨放下手中的筆說：“只要你們好好努力，肯定是有希望的。”

我低下頭裝作很無辜地樣子說：“可是我們落下的課程太多了……”

“沒關系的，只要你們愿意，我可以幫你們補習。”唐曉雨一臉真誠地說。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正中下懷。

從那天起，唐曉雨真的認真做起了我們的課外指導老師，一點一點幫我們補習那些落下的課程。而每次，我們三個人都佯裝認真地圍在她的身邊，做出一副積極努力的樣子。但其實，這不過是我的復仇計劃而己。我們想通過占用唐曉雨的時間和精力，達到拖累她的目的。傻傻的唐曉雨竟然一點都沒察覺。

只是連續幾個星期后，每天看著唐曉雨認真的表情，我的心里竟然開始泛起一些隱隱的愧疚。

坦白

月考前一天，唐曉雨帶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給了我一個筆記本：“這是我專門為你們整理的重點，好好復習吧！”

不得不說，當看著她布滿血絲的眼睛時，我真的感動了，卻為時已晚。盡管那天我拼命翻看了那本筆記，但還是沒能改變結局。

那次的考試，非但我們沒有進步，就連唐曉雨也后退了好幾名。成績公布后，我將頭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卻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沒關系，我們繼續努力。”那一刻，我的鼻子酸酸的。

我對許晴和周玉說要對唐曉雨坦白一切，她們眼眶也紅紅的，點了點頭。

我按照學校登記的地址，找到了唐曉雨的家。那是一間低矮而又狹小的平房。對于我的到來，她顯得有些意外：“不知道你會來，家里亂得很呢。”

房間里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器皿，還有一口大大的油鍋。許是看出了我的疑問，唐曉雨說：“我爸媽在街角租了個早點攤兒，早晨賣早點，下午打工。”

“那不是太辛苦了嗎？”

她點了點頭：“是啊，都是為了想給我一個更好的學習環境。”

怪不得，唐曉雨的衣服總是過時的；怪不得，她的練習簿總是用完了正面用反面。那一瞬間，我的眼眶濕濕的。

那天，我和唐曉雨聊了很多。從對她的討厭到復仇計劃，還有我那忙到沒有時間管我的父母。我告訴她，我之所以變成這樣，只是想得到父母多一些的關注。

唐曉雨說：“其實每一位父母都想給孩子最好的，我們不應該抱怨父母給的不夠多，因為他們給的已經是他們的整個世界，而我們又有什么理由不回報給他們一個最好的自己呢？”

我終于忍不住，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第二天，我將頭發染回了黑色，換上了那身素凈的校服。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唐曉雨的眼睛笑得彎彎的。endprint